2、调剂后 从自动化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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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后的第二天，苏昭的录取通知书被室友从桌子底下捡了起来。
红色的封套落在一摞牛皮纸袋之间，昨晚整理行李时滑下去，谁也没注意。林知夏蹲着找掉落的耳钉，把它摸出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这个不要了？”
“要。”苏昭伸手接，“我妈知道丢了，会连人带行李打包退回高中。”
“高中收吗？”
“估计不收。售出概不退换。”
林知夏笑，把捡到的耳钉放到桌上。苏昭将通知书装进透明文件袋，和身份证复印件、校园卡回执放在一起。辅导员要核对材料，她怕临场缺东西，重新点了一遍，最后一个都不少。
国际经济与贸易。
七个字印得很好看，细长端正，像认真替她考虑过以后该走的每一步。
周遥从上铺下来，看到她摊在旁边的蓝皮本。
“你高中还学电路？”
“自己乱看的。”
“能借我翻一下吗？”
苏昭把本子递过去。里面夹着几张旧草稿，有简单的电路图，串并联的阻值被涂改过，某一页画了一个轮子大小不一致的小车。周遥翻得很慢，看到空白的后半本，手指停住。
“这还没做完？”
“高考了，后来就没做。”
乔安趴到床沿看了一眼：“机器人？”
“循迹小车。最简单的那种。”
“会跑吗？”
“会。直线跑得像喝了酒。”
乔安笑得差点从床沿探出去，林知夏一把按住梯子。苏昭把本子收回来，塞进书包。她没带别的适合开班会的本子，剩下半本空白，正好能用。
她不认为这是什么象征。纸还没写完，总得继续写。
经管楼的教室在三层。苏昭去得早，先选了靠过道的座位，没一会儿，同班的秦悦在她旁边坐下。圆脸姑娘看着椅子上摊开的培养方案，很小声地问：“这个是不是四年所有要学的？”
“应该是。”
“我以为国际贸易主要学英语。”
苏昭抬头：“那你怎么报的？”
“我喜欢英语，也想看外面的世界。”秦悦不太好意思地笑，“后来发现想看的世界挺大，要学的东西也挺多。”
苏昭没笑她。秦悦的书包上挂着一只很旧的飞机挂件，翅膀边缘磨掉了漆。她低头翻培养方案，手指在“国际结算”“计量经济学”之间来回移动，像刚走到机场的人，在一整面陌生的出发信息里找自己的航班。
“你呢？”秦悦问，“你为什么选国贸？”
“调剂。”
话音落下来，两人之间空了一瞬。
苏昭已经准备好接下一句“国贸也挺好”，秦悦却只是“啊”了一声，接着问：“那你原来想学什么？”
“自动化。”
“那你会不会编程？”
“只会一点。”
“以后计算机课我能问你吗？我不是让你帮我做，我是安装软件就会害怕。”
苏昭看她很认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每个都会。会的可以一起看。”
秦悦立刻点头，打开本子，郑重其事地在第一页写了她的名字。苏昭看着“苏昭”下面那行“会一点编程”，心里那点本来准备迎接安慰的硬，忽然没了用处。
王芷进教室时，没有拿一大摞介绍学校的幻灯片，只抱着几份表。
“先说三件今天最容易忘的事。进班群，记宿舍值班电话，核对学籍信息。学校有问题可以找我，我不知道的会帮你们问，但凌晨两点问食堂几点开门，我不一定醒着。”
教室里笑起来。
王芷把自己的工作联系方式写在黑板上，又把办公室的位置画了一遍。画到楼梯时，她把方向画反了，底下有人提醒，她擦掉重画，顺手笑道：“新老师、新同学，也都得重新认路。”
苏昭想到昨天那个人，悄悄低了下头。
班会没有把所有人叫起来轮流报家底。王芷让大家只讲姓名、想让同学知道的一件事，以及眼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有的人说想参加辩论队，有的人说还没找到第二食堂，也有人直接举手问，宿舍柜门锁不上是不是要自己买锁。
轮到苏昭，她说自己会一点表格，活动需要人手可以叫她。
“你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呢？”王芷问。
苏昭捏了捏笔，没有马上答。
“还在想。”
“那就先留着。”王芷没追问，“不是所有问题都要今天交卷。”
她往下点名。苏昭在蓝皮本上写下“留着”两个字，感觉有一点可笑，又没有划掉。
班会后半段讲学分与课程。专业课、通识课、实践环节在黑板上占了三列。王芷特意提醒他们，别听别人一句“这门课水”就随便选，也别因为高中某门分数不错，就觉得大学四年不用再花力气。
接着有人问转专业。
苏昭抬了下眼。
王芷从夹子里拿出一张二维码，告诉大家去教务网页看本学年的说明，申请时间、接收专业和考核要求都以正式通知为准。她没有劝那位同学立刻留下，也没有保证努力就一定能转成。
“先把信息找全。”她说，“做决定不必赶着给谁看。转过去要学什么，留在这里能学什么，都可以问。”
苏昭用手机扫了那张纸。
页面加载得慢。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听完了后面关于军训的安排。直到散会，人群挤向门口，她才看见页面打开：某些接收专业有基础课考核，也会限制人数。字很多，没有一句能直接告诉她明年会怎样。
王芷收材料时经过这排，看到她没走。
“还没加载出来？”
“出来了。”
“想问什么吗？”
苏昭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问：“我现在去旁听工科的课，可以吗？”
“先把自己的课表拿到。旁听得问任课老师，实验课尤其不能自己往里钻。”王芷说，“你可以想走别的路，但别先把脚下这块地掏空。”
苏昭点头。
王芷没有拍她肩膀，没有再讲“其实专业都一样”。她只让苏昭记得带军训帽子，昨天有人领完把帽子留在办公室，现在已经不知道是谁的了。
下楼时，秦悦一直在门口等。她们一起去食堂，半路遇见林知夏和乔安，四个人凑了张桌。林知夏把培养方案展开，指着其中一行问苏昭，这是不是她会的东西。
“计算机基础？”苏昭看了一眼，“里面有些会。”
“那期末靠你。”
“靠你自己。”
“讲一下嘛。”
“讲可以，作业自己写。”
林知夏拿筷子在半空点了点：“这位老师要求还挺明确。”
吃到一半，乔安给她们看社团招新预告。她已经把动漫社存进收藏，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起补老番的人。林知夏说有外联活动她也想试试，周遥在宿舍群里发来读书会的信息，接着补了一句：暂时不确定，只看看。
苏昭听着，忽然发现大家都在说“试试”“看看”。她们并没有因为妆化得好、衣服穿得合身，就比自己更清楚大学要怎么过。
林知夏正在查自己想做的职业，查着查着皱起眉，把页面递给苏昭。
“这些实习岗位要求的东西，我现在一样不会。”
“才开学。”
“我知道。就是看一眼，觉得自己离有用的人很远。”
苏昭看了看她。林知夏今天涂了颜色明亮的唇膏，吃饭前小心擦过，仍有一点留在嘴角。她没有像苏昭初见时猜的那样，对任何事都从容。
“先吃饭。”苏昭把纸巾推过去，“饿着也不会得更快。”
林知夏接了纸巾，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四〇四去生活区采购。她们合钱买了扫帚、垃圾袋、晾衣夹和一个装药盒的小收纳篮。苏昭提出公共用品单独记账，大家点头。她翻开蓝皮本，重新画了一张表，第一栏写日期，第二栏写物品，最后一栏写谁付的钱。
“你要不要另买一个本子？”乔安问，“前面电路，后面洗洁精，跨度好大。”
“都能用。”
“这叫跨学科。”
周遥说：“电路负责发光，洗洁精负责干净，很合理。”
四个人在超市收银台前笑了半天。
回寝室时，台灯还是亮一阵暗一阵。苏昭确认那是自己带来的低压插口灯，拔掉电源，检查插头与灯身接触处。林知夏拿着手机电筒照，乔安负责别让小螺丝滚走，周遥把保修单找出来。
最后故障并没有被她英勇修好。灯身接口松动，焊点藏在壳里，苏昭看了一眼就重新装上。
“换货。”
“没办法？”
“有办法也不在寝室弄。我带的螺丝刀不是万能的。”
乔安拍了张售后需要的视频，周遥把店铺客服打开，林知夏借她的灯又拿过来。苏昭原本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凭“会修”立刻派上用场，真正用得上的，却是大家分着做了四件不大的事。
她把这件事记到了公共账的边上：台灯，已申请换货。
母亲傍晚打来电话，问老师怎么样，室友怎么样，课程是不是很多。苏昭逐项回答。说到专业，母亲又下意识提起某个亲戚，说对方认识做外贸的人，以后可以打听。
“妈，先别打听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苏昭听出那点停顿，缓了口气：“不是不让你管。我今天才拿到课表，连课还没上。你先让我看看。”
“我就是怕你想不开。”
“我没想不开。”她看向桌上的通知书，“就是还没想明白。”
母亲静了一会儿，说：“那慢慢想。吃饭别省。”
挂断电话，苏昭把通知书翻到背面。纸上没有多余的答案，只有几行印刷说明。她知道自己当初勾选过服从调剂，也知道这是一项有规则的选择。让她难过的并不是谁骗了她，而是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真正站在结果面前，却依然需要重新学一遍接受。
她没有再往下想。
通知书归进文件夹以前，周遥拿着两本刚领到的书过来，请她帮忙辨认有没有装订错误。一本目录之后直接跳了页，苏昭沿书脊看，发现中间折进去几张纸，展开就顺了。
“白紧张了。”周遥把书接回去，又把其中一本递给她，“你的也看看。”
是经济学的教材。封面没什么特别，一只手能够托住。苏昭翻了几页，看到一幅坐标图，曲线在纸上弯下去，旁边举的例子是怎样安排有限的时间。她原本只想检查有没有缺页，读着读着，手停在了那里。
乔安在后面说：“晚饭吃什么？”
“先看菜单。”林知夏答。
“两个选项，一食堂排长队，二食堂走得远。你们选哪个？”
苏昭看了看纸上的那幅图，抬头：“二食堂那个远是多远？”
“要走十分钟。”
“一食堂要排多久？”
“不知道。”
“那就没有可比的。”
林知夏转过身：“我们吃饭，为什么突然像在答题？”
“因为有人把不知道的和知道的放在一起，让大家选。”
乔安举手：“好，我去问问楼下回来的人。”
她真的跑出去问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一食堂已经不用排队，两个人下意识同时看向苏昭。苏昭被看得一乐，把书合上：“走吧。这个答案可以用。”
她们去吃了顿很普通的晚饭。餐桌上乔安还在抱怨，自己明明只是问饿了去哪儿，居然给自己问出一个调研任务。苏昭笑着听，回寝室时却把经济学教材放到了书架外侧，没有再压到那些报到材料下面。
她仍想去自动化。
但那条刚看见的曲线，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值得读。
军训服送到，四个人被裤腰的尺寸打断了。
乔安把皮带穿到最后一格，裤子还是往下落；林知夏的袖口却短了一截。她们在班群里问谁需要互换，周遥拿尺子量，苏昭把标签按尺码摆好。换完两轮，终于凑出四套合身的。
苏昭穿着迷彩服站到镜子前，左看右看。林知夏说她一穿这身就特别自然，乔安则把帽子压到最低，学着动漫里的口气说了一句出发。苏昭被逗笑，笑完把自己的帽檐理正。
衣服一换，专业暂时不再写在每个人身上。她们都要早起，都怕晒，也都还没学会把被子叠成要求的形状。
晚上九点半，班级信息登记表发到每个人手里。王芷强调涉及家庭住址的表单单独提交，不要往群里发。苏昭填了很久，籍贯那一栏沿用证件上的外省地名，写完检查，再点击提交。
乔安只看见她页面顶端闪过的两个字，问她那里是不是有山。
“有，我奶奶那边很多山。”
“怪不得你以前照片那么绿。”
苏昭点头，继续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她没听出一个需要解释的误会。奶奶家在那儿，她夏天确实回去过，公开空间里留着的几张照片也确实在那里拍的。
手机相册往下滑，出现了高中同学新发的校园照。有人站在自动化学院的门口，评论里问军训累不累。苏昭看了片刻，退出，打开自己的公开动态。
她打下一句：
【我可能走错地方了。】
没有图片，没有再补一句故作轻松的玩笑。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远，去阳台收下午晾的毛巾。楼下正有人练习口号，声音不齐，第一遍喊完自己先笑了。她站在栏杆内侧，把毛巾叠好，忽然想起今天王芷在黑板上画反的楼梯。
大家都在认路。
她这样想，心里舒服了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高中同学留言，说找到食堂就不算走错；班主任点了个赞。苏昭逐条看过，最后一个头像却不认识，是白底上的几笔数学符号，昵称只有一个字母。
G。
她点进主页，看见几条公开动态，多是学习活动转发，没有学校以前的照片，也没有自我介绍。两人同在学校的新生大群里，对方显然从她开放的主页路过。
“谁呀？”林知夏问。
“不认识。”
苏昭退出来，没再看。这样的一个赞，在每天滚动几百条消息的新生群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在明天的待办里写：领军训用品，带水，找教室。
写到最后，又在页脚加了一行：碰到那个人，记得道歉。
“那个叫什么？”乔安正收床帘，偏头问。
苏昭没抬眼：“谁？”
“你昨天给指错路的。”
她笔尖停了停，把刚写到一半的名字补完。
“顾时砚。”
熄灯前，她把那张加了方框和圆圈的校园地图折好，压在水杯底下。
桌面终于不乱了。
只有手机里那句“我可能走错地方了”，还没有找到一个能放稳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调剂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