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青香》子渔非鱼

9、薄荷余味 她把那盆长

　　夏颜的薄荷，分盆了。
　　她养的那盆薄荷，本来就长得快，入秋之后，雨水多，阳光好，更是疯长。一个月前还是小小的一盆，现在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叶子都快垂到托盘外面了。
　　周末下午，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给薄荷分盆。
　　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她放了一首轻音乐，一边听音乐，一边分盆。
　　她找了几个空花盆，都是以前养死了花留下的。有一个是以前养绿萝的，有一个是养多肉的，还有一个是刚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她把花盆都洗干净，晒了晒，装上营养土。
　　营养土是她上个月从网上买的，还剩小半袋。她捏了一把，松松软软的，带着点腐叶土的味道。
　　然后她把薄荷从原来的大盆里倒出来。根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团绿色的网。她小心翼翼地把根分成几小份，尽量不伤到根。
　　分盆是个技术活，她以前没怎么干过。第一次分的时候，把根扯断了，她心疼了半天。第二次她小心了点，慢慢地把根分开，终于分成了五小份。
　　她把每一小份都种进新的花盆里，压实土，浇透水。
　　忙了一下午，分出来五盆小薄荷。
　　她自己留了两盆，放在窗台上。一盆放在原来的位置，一盆放在旁边，和迷迭香放在一起。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心情好。
　　剩下的三盆，她看着，有点发愁。
　　太多了，养不过来。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我家薄荷分盆了，多出来三盆，你要不要？林晚秒回。
　　要！我正好想养点薄荷，你给我留两盆，我周末过去拿。好。夏颜放下手机，看着剩下的一盆小薄荷。
　　怎么办？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5栋顶楼。陆则的阳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想分一盆给他。
　　───
　　夏颜犹豫了一下。
　　上次擦车的时候，她提出送他一盆薄荷，他直接拒绝了。他说"不用"，很干脆，没有犹豫。
　　她知道他为什么拒绝。他不想收别人的东西，不想欠人情，不想有任何多余的社交负担。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里，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他帮她装过花架，给她送过药，帮她推过车。她给他送过饼干，他收了，还吃了。
　　他们不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了。
　　她分一盆薄荷给他，不算送礼，不算攀附，就是邻居之间的分享。
　　但她还是有点犹豫。
　　万一他又拒绝了怎么办？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小薄荷，想了半天。
　　她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我想分一盆薄荷给对面那个邻居，你说他会要吗？林晚很快回了。
　　哪个邻居？送你药那个？对。我觉得会。林晚说，上次他收了你的饼干，这次应该不会拒绝。万一他说不用呢？那就算了呗。林晚说，你就说分多了养不过来，他要是拒绝，你就送别人，或者扔了。反正就是一盆薄荷，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要是不收，我岂不是很尴尬？夏颜问。有什么好尴尬的？林晚说，你就说"我养太多了，你要不要"，他说"不用谢谢"，你说"好的"，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夏颜想了想，觉得也是。
　　不就是一盆薄荷吗，他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她最后决定，试一下。
　　如果他拒绝了，就算了。她把剩下的薄荷送给别人，或者干脆扔了。
　　───
　　周一早上，夏颜特意晚下楼两分钟，算着陆则推车出5栋的时间，等在单元楼拐角。
　　他还是那身工装外套，背着工具包，正跨上车。
　　"早。"夏颜先开口。
　　"早。"陆则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塑胶袋上。
　　夏颜攥着袋子走过去，心跳有点快。
　　"那个……"她说，"我家薄荷分盆了，多出来几盆，你要不要？"
　　陆则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夏颜把纸袋递过去。
　　"就是小薄荷，很好养，浇点水就行。"她说，"我一个人养太多了，养不过来。"
　　她没有说"送你一盆"，也没有说"感谢你之前帮我"。她说的是"我养太多了，养不过来"。
　　这样他就不会有负担。
　　陆则看着那个塑胶袋，看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接。
　　夏颜的心跳有点快。她等着他说"不用"，像上次那样。
　　她想起上次擦车的时候，她提出送他薄荷，他直接拒绝了。他说"不用"，很干脆，没有犹豫。
　　她有点紧张。
　　万一他又拒绝了怎么办？她今天把薄荷带出来了，总不能再带回去吧。
　　但他没有。
　　他伸手接过了那个纸袋。
　　"谢谢。"他说。
　　夏颜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接。
　　"不……不客气。"她说，"很好养的，忘了浇水也死不了。"
　　陆则把塑胶袋挂在车前的挂钩上。
　　"你平时浇多少水？"他问。
　　夏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不用浇太多，土干了再浇，浇透就行。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散光就好。"
　　"嗯。"陆则应了一声，把塑胶袋挂在车把上。
　　他跨上车，纸袋在钩子上一晃一晃的。
　　"我先走了。"他说。
　　"好。"夏颜嘴角弯了弯。
　　他拧动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人流。纸袋挂在挂钩上，一晃一晃的，跟着他的背影远去。
　　夏颜站在车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收了。
　　他真的收了。
　　而且他还问了怎么养。
　　───
　　陆则把那盆小薄荷带回家，放在了餐桌上。
　　他打开塑胶袋，把薄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小小的一盆，绿油油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看着那株薄荷，想了一会儿。
　　上次她提出送他薄荷，他拒绝了。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他不想收别人的东西，不想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里，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她给他送过饼干，他收了，还吃了。
　　他们不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了。
　　她分一盆薄荷给他，不是送礼，不是攀附，就是邻居之间的分享。
　　他想了想，没有理由拒绝。
　　他找了一个马克杯，装了点土，给薄荷种上，并浇了点水。
　　他记得她说的话：土干了再浇，浇透就行。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散光就好。
　　他把薄荷放在餐桌的角落，不是阳台，也不是窗台，是餐厅里靠窗的位置。那里有散光，不会被太阳直晒，正好适合薄荷生长。
　　然后他把那盒吃了一半的曲奇，移到了薄荷旁边。
　　餐桌上，左边是他的图纸、笔记本、工具清单。右边是那盆小薄荷，还有那盒曲奇。
　　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把薄荷拿走。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
　　他以前的生活里，没有这种东西。他的生活系统很简单，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社交。
　　他的家里，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书在书架上，衣服在衣柜里，工具在工具箱里。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放的地方，不多，也不少。
　　但现在，他的餐桌上，多了一盆小薄荷，多了一盒吃了一半的曲奇。
　　这些东西，都是从对面3栋三楼那个女生那里来的。
　　它们不在他原来的生活系统里。
　　但他没有把它们拿走，也没有把它们放到"该放的地方"。
　　他就让它们放在餐桌上，放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他没有觉得不习惯。
　　他只是觉得，好像他的生活系统里，多了一点什么。
　　───
　　晚上下班，陆则回到家。
　　他先走到阳台，推开窗。
　　他能看到，夏颜站在阳台上，正在给她的花浇水。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这边。
　　四目相对。
　　夏颜望向他的阳台，依旧空荡荡的，没有绿植。
　　她轻轻撇了撇嘴，无声提醒他的阳台还差一样东西。
　　陆则立在阳台，点了一根烟。
　　静静地望着夏颜浇水。
　　夏颜转过身，继续给花浇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则站在阳台上，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盆小薄荷。
　　它放在那里，绿油油的，在台灯的光下，显得很有生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图纸，继续研究明天要检修的设备。
　　只是在图纸的角落，放着一盆小薄荷。
　　他看图纸的时候，余光会不自觉地扫到那盆薄荷。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绿油油的，不打扰他工作，也不占地方。
　　他没有觉得分心。
　　他只是觉得，好像他的房间里，多了一点活的东西。
　　以前他的房间里，全是图纸、工具、设备清单。都是死的，都是没有生命的。
　　现在多了一盆薄荷，是活的，是绿的，是会慢慢长大的。
　　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多讨厌。
　　就是觉得，好像这个房间，没有那么空了。
　　───
　　夏颜站在阳台上，心情很好。
　　她没想到他会收。
　　上次她提出送他薄荷，他直接拒绝了。她以为这次他也会说"不用"。
　　但他收了。
　　她不知道他把薄荷放在哪里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养死。但她知道，他收了。
　　她站在原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排花。薄荷、迷迭香、小番茄，稳稳当当地立在花架上。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楼下，看着他擦车，他的表情很冷淡，话很少，像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
　　现在，他收了她的薄荷。
　　虽然只是一盆小薄荷，但意义不一样。
　　这说明，他不把她当陌生人了。
　　夏颜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以前她一个人住，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花。日子过得也还行，就是有点空。
　　她不是没有朋友。林晚是她最好的朋友，同事也处得不错。但大家都很忙，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不能天天见面。
　　大部分时间，她还是一个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对面那栋楼的顶楼，住着一个人。他不常说话，不常笑，不常主动联系你。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这份踏实，比什么都强。
　　夏颜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眼对面5栋顶楼。
　　他的阳台还是空荡荡的，但她知道，他有一盆小薄荷。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屋。
　　───
　　第二天早上，夏颜站在阳台上浇花，抬眼看见对面5栋顶楼的阳台门开了。
　　陆则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他穿了件浅灰色卫衣，不是工装外套——周末不上班。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对上目光。
　　夏颜想了想，抬手指了他的方向，无声比了个"薄荷"的口型。
　　陆则低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盆绿油油的小薄荷，又抬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夏颜笑了笑，继续浇花。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薄荷长得怎么样。有些事不必挂在嘴上——他收下了，就够了。
　　秋日晨光干净透亮，天空蓝得清透。她低头给迷迭香松土，风拂过脸颊，带着薄荷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