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推车的人 半夜十二点 ...
-
这周的方案,比上周改得更狠。
客户临时换了对接人。新来的总监是出了名的挑剔,第一版方案发过去,凌晨两点回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夏颜在被窝里听完,整个人都僵了。
"整体感觉不对。不是能力问题,是审美问题。
你再重新想一下,这个品牌到底要什么。"
夏颜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缓过来。
审美问题。
她做了五年文案,最头疼的就是这四个字。审美是玄学,没有标准,没有对错,全凭对方一句话。你改十版,他说还是不对;你推翻重来,他说还是第一版好。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
电梯里,同事看了她一眼:"昨晚又加班了?"
"嗯。"夏颜揉了揉眼睛,"客户换人了,要全部重来。"
"换人最麻烦。"同事叹气,"新来的总要推翻重来一遍,不然显得他没存在感。"
夏颜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团队开了个短会。leader在会上说,这个客户很重要,大家辛苦一下,这周加加班,把方案磨出来。
夏颜坐在会议室角落,没说话。
她知道"辛苦一下"是什么意思。意味着接下来五天,她每天都要加班到十点以后,周末可能还要来公司。
───
周三晚上,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核心成员还在。夏颜对着屏幕上的方案,改了第七版。她把之前写的文案全部推翻,重新写了一版,更年轻、更活泼、更"有网感"。
写的时候,她喝了三杯咖啡。第一杯是下午三点泡的,第二杯是晚上八点泡的,第三杯是十点泡的。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旁边的同事也还在,对着屏幕改设计。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地响。
夏颜改一会儿,就站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写字楼对面的商场已经关灯了,只有零星几家店还亮着,楼下马路上也没什么车了。
她坐回椅子上,又开始改。
这版文案,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一会儿觉得太正式了,一会儿觉得太随便了,一会儿觉得不够"高级",一会儿觉得又太刻意了。
她做了五年文案,最擅长的就是根据客户的要求调整语气。但这次的客户,实在太难搞了。他说"要感觉",但什么是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一点,同事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
"嗯。"夏颜头也没抬,"我再改改这个。"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案,看了很久。然后删掉,重写。删了写,写了删,反复了五六遍。
最后一版写完,已经十一点半。
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战。秋天真的来了,晚上十一点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她把外套裹紧,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城市的深夜,比白天安静很多。马路上没有早高峰的车流,只有几辆夜班公交车,和零星晚归的人。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瓶热牛奶。收银员打着哈欠,看到她,说了一句"这么晚下班啊"。
"嗯。"夏颜接过牛奶,"加班。"
"年轻人都不容易。"收银员说。
夏颜笑了笑,没说话,推门出去。
───
骑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车,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
闸机抬起来,她推车进去。
走到车棚附近,她拧了拧油门,发现不对。
车子提不起速,电机嗡嗡响,但就是不走。她低头看了一眼电量表,红灯亮着,指针已经到底了。
没电了。
夏颜愣了一下。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电量还剩一半,怎么就没电了?
她想起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一边骑一边说,没注意电量。
下午加班的时候,她忘了充电。晚上回来路上,她还开了大灯,走了二十分钟。
彻底没电了。
她试着推了一下,车子比平时沉不少。平时有电的时候,拧一下油门就走了,现在没电,得靠自己推。
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小区里几乎没人了。车棚离她停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要推过去,得费点劲。
她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倒霉。
───
她咬着牙,开始推。
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推着后座,一步一步往车棚挪。比平时沉,但也不是推不动,就是要费点力气。
秋天的晚上,风有点凉,但她推了一会儿,额头上就微微出汗了。
她咬着牙,继续推。心里在骂自己粗心,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车棚附近推车。
推到一半,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节奏均匀,不是那种跑步的急,也不是那种散步的慢。
她下意识回头。
陆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还是那身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夏颜愣了一下。
"早……不对,晚上好。"她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车没电了。"
陆则看了一眼她的电动车,又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脸。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走到她旁边,伸手扶住了车后座。
"我帮你推。"他说。
夏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发力了。车子一下子轻了很多。
两个人并排推着车,往车棚走。
───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夏颜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推就行",但她看了一眼陆则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客气。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推着车,走到车棚。陆则帮她把车停好,支起脚架。
夏颜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她说,"有你帮我推,轻松多了。"
"嗯。"陆则把塑料袋换回来。
夏颜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塑料袋,装的是几个零件,还有一卷绝缘胶带。看样子他晚上去仓库了,或者是去处理什么设备故障。
"你这么晚才回来?"她问。
"嗯。"陆则说,"仓库一台设备出了点问题,过去处理了一下。"
他没有细说。夏颜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车棚里,隔着一步的距离。车棚里的灯有点暗,嗡嗡地响着,是那种老旧日光灯的声音。
夏颜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但又不想就这么走了。人家帮她推了车,她总得说点什么。
"上次大风刮掉花盆,你还记得吗?"她说。
"记得。"陆则说。
夏颜笑了一下。
"你的车,骑了几年了?"她随口问了一句,试图打破沉默。
"三年。"陆则说。
"我这辆,才一年多。"夏颜说,"就没电了,真倒霉。"
"你平时不充电?"陆则问。
"充了。"夏颜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出门急,没看电量。下午加班忘了充,晚上回来路上又开了大灯,就没电了。"
陆则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夏颜本来以为他会说"下次注意点"或者"应该充电了"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
"今天真的谢谢你。" 她轻声重申了一遍,语气认真。
"没事。" 陆则淡淡应声,简洁克制,"邻居。"
"晚安。" 夏颜抬手理了理推车时揉乱的衣摆,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瞬间,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陆则还立在车棚门口,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她上楼,开门,进屋。
没开灯,先走到阳台。
她需要透透气。连续改了三天方案,脑子已经是木的,推了半天车,肩膀酸背痛。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一点。
热牛奶还温着,她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
然后她看到了。
对面5栋顶楼,陆则的阳台灯,亮着。
他到家了。
夏颜站在自己的阳台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盏暖白色的灯。
她想起刚才他帮她推车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客气,就是很自然地走过来,扶着后座,说"我帮你推"。
那种感觉,很奇怪。
那种感觉很难归类——不是感动,也说不上心动。只是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小区里,你半夜车没电了,会有一个人,刚好路过,帮你推一段。
他不是特意过来帮你的,他只是刚好路过。但他看到了,就停下来了。
这种善意,很轻,很淡,没有负担。
跟上回他把药挂在她门把手上一样。
夏颜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那盏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迷迭香。夜色里,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安安稳稳地长着。不锈钢托架牢牢地固定着它,不会被风吹走,不会掉下去。
她想起陆则蹲在她阳台上,拿着电钻打孔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已经存了好几天了。
她不是故意要想。它就是会自己冒出来。
今天也是。她推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他的样子。然后下一秒,他就真的出现在她身后。
这种巧合,有点奇妙。
夏颜站在阳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
陆则站在阳台上,喝了一口水。
他刚才从仓库回来,处理完那台设备的故障,已经十一点多了。骑车路过车棚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在推车。
车很重,她推得很费劲,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没有多想,走过去,扶着后座,说"我帮你推"。
一路上,她一直在喘气。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急,很用力。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没有问她做什么工作,没有问她是不是太累了。
那不是他该问的。
他只是帮她把车推到车棚,然后就走了。
邻居之间,帮个忙,就够了。
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对面三楼的灯光。
他想起刚才她推车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上次擦车的时候一样。
他不是会注意别人这些细节的人。他的生活里,没有"观察别人"这一项。他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刚刚好,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一个邻居。
但今天,他看到她一个人在推车,就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的,也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看到她推得很费劲,而他刚好路过。
就这么简单。
他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
对面3栋三楼的灯,灭了。
他知道,她睡了。
他站在阳台上,又抽了根烟,然后转身回屋。
桌上摊着图纸,上面写满了他的手写笔记。他收拾好图纸,关上灯,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这个小区的深夜里,不止他一个人,还醒着。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七点要去仓库,检修另一台设备。
他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又在小区门口碰上,照例点头说早,各自上班。推车的事谁也没再提。夏颜跨上车,心里却松快了些:这小区夜里车没电,原来会有个人刚好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