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青香》子渔非鱼

16、病房晨光 他推开门，

　　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
　　清晨的天光从缝隙渗进来，淡淡的，铺在白色床单上。
　　夏颜醒得很早。
　　病房里的声响一层一层漫进耳朵。远处护士站的呼叫器断断续续响着，推治疗车的轮子碾过走廊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隔壁病床传来病人低声咳嗽。
　　这些声音不算刺耳，却细碎，根本没法让人深度沉睡。
　　夜里腿断断续续地疼。
　　止痛针的药效在凌晨慢慢褪去，钝重的痛感顺着小腿骨蔓延上来，时不时抽一下，牵扯到膝盖。每一次抽动，她都要屏住呼吸，等那阵剧痛缓缓消散。
　　一整夜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沉沉浅浅，没法安稳睡熟。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视线慢慢聚焦，又慢慢涣散。稍微想挪动一下身子，右腿立刻传来拉扯感，提醒她骨折的地方还不能受力。
　　手腕上留置针贴着医用胶布。
　　胶布边缘微微卷起来，粘住一点细小的汗毛。手臂保持一个姿势躺久了，发麻，稍微一动，皮肤就绷得发紧，带着一点刺痒。
　　她不敢大幅度抬手，只能极缓慢地转动手腕，缓解手臂的僵硬。
　　手机搁在床头柜，屏幕安安静静。
　　是昨晚救护车送到医院之后，两人加上的微信。陆则没有发来消息。
　　没有多余问候，没有试探的话语。就像他当时亲口承诺的，这条联系方式，只留作应急。
　　她指尖轻轻抬起来，点开两人的对话框。页面空白，只有好友通过的系统提示。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
　　她盯着空白界面看了几秒，轻轻退出页面，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心底没有剧烈起伏，只是一片淡淡的空。
　　昨夜急诊的片段还残留在脑海边角。
　　混乱的急诊大厅，消毒水浓烈刺鼻，护士来回奔走喊号。
　　陆则一路陪着她拍片、办理手续，冷静地帮她核对单据。从诊疗室出来，是她主动提出加微信，说要把救护车和检查的费用转给他。
　　他当时说得很直白，说加微信不是结算费用，住院有需要可以直接找他。
　　夏颜那时浑身酸痛，脑子昏沉，没有多想，点了同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拎着保温桶和一袋水果走进来，脚步刻意放得很轻，鞋底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醒啦？”
　　林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的空余位置，弯腰，视线落到夏颜打了夹板的右腿上。厚厚的夹板固定住小腿，外面裹着纱布，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昨天收到你消息，我连夜跟领导调了班。你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好好骑车都能摔成这样。”
　　夏颜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力气不足以支撑完整的笑容。
　　“前一晚下过雨，路面存水，地砖打滑。刹车没稳住，直接摔出去了。”
　　“一个人骑车出事，身边没人搭手，想想都后怕。”
　　林晚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掀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温润的骨汤香气慢慢散开，不厚重，清淡不油腻。“熬了点骨汤，撇干净浮油，问过医生，你现在可以少量喝一点补充体力。”
　　她拿起汤勺，小心舀进白色小碗里。舀完之后，把碗放在掌心试了试温度，又轻轻吹了几下，才递到夏颜手边。
　　夏颜微微侧过身，小口喝了两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驱散了病房里长久萦绕的凉意。味道清淡，没有过多香料，是林晚一贯的做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避开伤势带来的沉重。
　　林晚说起小区楼下流浪的橘猫，前几天又生了一窝小猫，躲在单元楼的杂物间里。她前几天路过，特意带了猫粮投喂，几只小家伙怯生生躲在纸箱缝隙，只敢等走远了才探出头。
　　说起公司新上任的主管，审美奇怪，改方案反复无常。明明前一晚敲定的版本，第二天一早又全盘推翻，所有人跟着加班返工。
　　还提到家附近新开的一家日料店，等夏颜出院，想约着一起去尝尝。听说店里的梅子酒口感柔和，适合闲坐小聚。
　　夏颜靠在床头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
　　这些细碎平常的小事，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也暂时压下腿部持续传来的隐痛。
　　正闲谈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
　　两声轻叩，节奏平稳，不急促。
　　陆则站在门外。
　　手里拎着一个大号帆布包，包身是深灰色，边角有轻微磨损，看着是日常一直在用的旧包。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袖上衣，袖口整齐折到小臂，身上没有很重的异味，只有淡淡的、类似金属与薄荷烟混合的气息。
　　他刚结束一早的设备巡检，特意绕路过来。出门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想着住院容易忽略的零碎小东西。
　　他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向病床，先看夏颜的脸色，再扫过固定着夹板的腿，确认她当下状态，才缓步走入病房。
　　“早上好。”
　　他刻意压低声线，怕惊扰病房安静的氛围。
　　林晚闻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沉静，神情淡淡的，没有多余表情。那股克制内敛的气场，和她平时接触的人完全不一样。她愣了一瞬，随即礼貌起身，浅浅颔首。
　　陆则同样礼貌颔首回应，算是初次问好。
　　他走到床头柜旁，把帆布包轻轻放在地面，再打开拉链，一样样往外规整摆放。
　　几件薄外套，还有几包适合住院食用的代餐。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考虑到住院日常的细碎需求，清单想必是提前列好。
　　最后拿出一个靠枕，淡绿色的面料，上面印着一小丛薄荷叶。
　　“躺久了腰会酸，这个垫在背后。”
　　夏颜看着那个熟悉的薄荷图案，心头微顿，没说话。
　　她阳台就养着薄荷，之前陆则也抽薄荷味的烟。只是不知道，这个巧合，是无意，还是他刻意留意。
　　一旁的林晚正看着两人，手机忽然震动响起。她低头扫了眼屏幕，眉眼瞬间掠过一抹不悦，脸色沉了些许。
　　她顺势拿起包，起身开口：“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轻轻带上门，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门闭合的那一声轻响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远处走廊的声响隔着门板，变得模糊遥远。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器微弱的滴滴声，还有输液管液体滴落的轻响。
　　陆则把靠枕拿到床头，双手扶着，轻轻调整角度，垫在夏颜后背。动作放得极轻，生怕不小心碰到她受伤的腿。
　　做完这一切，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医生什么时候安排打石膏？”
　　他出声询问，语气客观平和，没有多余情绪。
　　“后天。”
　　夏颜轻声应答。
　　“术前少随意挪动腿，翻身动作慢一点。”
　　他细致叮嘱，条理清晰，“有任何不舒服，直接微信发我。不用硬扛。”
　　夏颜抬眼看向他。
　　晨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陆则侧脸，勾勒出下颌的线条。他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刻意收着，不外露。
　　“辛苦你了，这些东西的费用，我微信转给你。”
　　“不急。”
　　陆则抬眼，目光和她短暂相撞，迅速移开。对视只有短短一瞬，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立刻收回。
　　他本该即刻离开。车间上午还有设备巡检，时间已经很紧。
　　可双脚像是被定住，在原地沉默两秒。
　　有话卡在喉咙里。他想问问摔下去那一刻疼不疼，想问她独自在病房会不会不方便。
　　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压了回去。
　　身份只是邻居，过多的关心，就是越界。
　　“我先回去了。”
　　最终他开口，“缺什么物资，直接列清单发我。”
　　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我联系了医院合作的护工，白天过来两小时。帮忙打水、翻身、上洗手间，不用麻烦频繁找人。”
　　夏颜一愣，有点意外。
　　她原本打算自己硬扛，实在不行就麻烦林晚抽空过来。她没想到陆则会提前安排护工这件事。
　　“不用这么麻烦，林晚有空会过来照看我的。”
　　“她还要上班，没法随时守在这里。” 陆则语气平稳，不带强行做主的压迫感，“护工只安排到后天石膏固定完成，之后你看情况，想取消随时可以。费用我先垫付，之后再结算。”
　　他提前问过护士站，摸清了护工的工作时段，确认对方有照顾骨折病人的经验，才敲定下来。
　　夏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 谢谢你。”
　　“只是临时安排。” 陆则淡淡回应，刻意淡化这份关照，“护工大概十点过来，护士会帮忙对接。”
　　“好。麻烦你。”
　　陆则颔首，转身离开病房。
　　脚步平稳，没有停顿。门扉合拢的一瞬，夏颜的目光跟着那扇门，轻轻落了落。

　　走廊外侧。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按下接听键。电话刚接通，对面急躁的质问声就劈头盖脸传过来，音量很大，即便隔着听筒，也清晰刺耳。
　　“你一早上跑哪去了？消息不回，电话半天不接？”
　　“我在医院看朋友，不方便一直看手机。”
　　林晚压着心底翻涌的烦躁，低声解释，刻意控制音量，不想打扰病房里的病人。
　　“什么朋友值得你花这么多时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
　　听筒里不断传来争执，偏执的指责，毫无耐心的质问。每一句话，都在消耗林晚仅剩的包容。她靠在墙面，闭了闭眼，疲惫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她抬眼，恰好看见陆则从病房走出。
　　男人步履平稳，神色淡然，待人处事分寸得体，沉稳有度。刚刚在病房里，不多言语，却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全部备好。
　　对比之下，电话那头黄毛的冲动浮躁、肆意吵闹，愈发显得荒唐。
　　“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不等对方继续争辩，林晚直接挂断电话，手指按灭手机屏幕。
　　她站在原地，安静平复几秒翻涌的情绪，才抬手理了理衣角，推门走回病房。
　　夏颜看出她眼底藏着的倦意，轻声询问：“怎么了？”
　　林晚坐回椅子，淡淡摇头：“没什么，吵了几句，有点累。”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见到的陆则，由衷感慨：“你这个邻居，人是真的靠谱。话不多，事事都考虑周到。”
　　夏颜垂眸，指尖轻轻蹭过床单的纹路，语气清淡：“只是做事稳妥而已。”
　　林晚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浅浅叹气，不再多言。
　　两人安静坐着，随意聊了几句，林晚看了看时间，公司还有工作要处理。
　　“我得先走了，下午还要回公司。晚上我再带点水果过来。”
　　“不用来回跑，你忙你的。”
　　夏颜说。
　　林晚点点头，嘱咐她好好休息，拎起包离开病房。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缝隙渗入，在白色床单上拉长一道细细的金线。
　　输液管里的液体缓缓滴落，滴答、滴答，节奏恒定，消解着漫长安静的午后。
　　夏颜微微侧身，靠上身后的薄荷靠枕。面料柔软，垫在腰后，缓解了长时间平躺带来的酸胀。
　　她侧过头，看着枕头上细碎的薄荷叶纹样。
　　很多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重叠。
　　出事那天，陆则蹲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冷静拨打 120，有条不紊跟医护说明情况；大风那天，
　　阳台花盆险些坠落，两人隔着楼栋遥遥相望；雨天小区门口，他递来黑色长柄伞，言语克制；
　　还有几次楼道偶遇，客气疏离，擦肩而过。
　　他矛盾得很，危急时刻靠得住，平时却又刻意往后退。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枕头上的布料。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屏幕没有亮起。
　　陆则没有发来消息。
　　夏颜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片刻，把手机轻轻放平。
　　她想起之前无数次隔着楼栋的遥遥对视。
　　两个人，明明都留意着彼此，却一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窗外偶尔传来走廊行人走动的脚步声，很远，轻飘飘的。阳光一点点挪动，落在被单褶皱上，暖得很轻。
　　她慢慢调整呼吸，不去想疼痛，不去想还没做完的工作，只是安静感受病房里缓慢流淌的时间。
　　她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腿上的痛感依旧存在，可后背靠着的地方，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病房的安静包裹住她，输液声持续不停。
　　漫长的住院第一天，就这样缓缓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