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青香》子渔非鱼

15、晚风接伤 她从台阶上

　　入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六点半，整片天空沉成灰蓝色。
　　路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还留着水渍的柏油路上。
　　白天残留的热气散干净，风一吹，带着凉意。
　　夏颜下班没有打车。
　　她骑上电瓶车，沿着辅路慢慢往家走。
　　这些天她一直在克制，尽量放平心态。
　　不去想，也不再抱期待，把心底那点细碎的心动压下去。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稳下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对面五栋的窗帘拉着，没有灯光。
　　她收回目光，锁门下楼。
　　林晚上午发微信问她，下班要不要一起吃火锅。
　　她回说不了，腿上还有点旧伤没好利索，想早点回去歇着。
　　其实不是腿的事。
　　是不想凑在人堆里，不想说话，不想被问东问西。
　　前面路口积着水，是傍晚洒水车留下的。
　　路面湿滑，还堆了不少被风吹落的枯叶。
　　车轮碾过水和落叶，猛地打滑。
　　车子一下子歪过去。
　　夏颜来不及捏刹车，连人带车重重摔在地上。
　　右腿先磕到地面。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骨头蔓延全身。
　　手腕下意识撑地，粗糙的路面磨破皮肤，火辣辣的疼紧跟着涌上来。
　　电动车倒在一旁，车灯还亮着，照着前面湿漉漉的路面。
　　她试着撑着地面起身。
　　右腿稍微用力，骨头就传来一阵刺痛。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她重重坐回路面。
　　右腿完全不敢承重。
　　晚风钻进袖口，凉得刺骨。
　　路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人路过，只是扫一眼，脚步不停。
　　一个骑共享单车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秒，还是骑走了。
　　夏颜靠在路牙上，额角渗出汗珠。
　　低头看右腿，牛仔裤已经磕破，裤腿下面慢慢鼓起一块。
　　轻轻碰一下，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掏出手机，想打 120。
　　手指刚解锁，又停住了。
　　万一只是扭了呢？叫救护车是不是太夸张？
　　她犹豫着，把手机放回口袋。
　　几秒钟后，一阵电动车刹车声，在旁边停下。
　　夏颜心里咯噔一下。
　　抬头，是陆则。
　　大概是他加班结束，刚好路过这条路。
　　暮色落在他肩头，他第一眼就盯住她肿胀的小腿，眉头瞬间绷紧。
　　没有多余问话。
　　他先上前把倒地的电动车扶起来，推到路边锁好，确认车灯关掉。
　　做完，才快步蹲到她面前。
　　"腿能不能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夏颜试着轻轻挪一下小腿。
　　骨头像是被撕开一样，疼得她倒吸冷气，脸色发白。
　　"动不了…… 一碰就很疼。" 她声音微微发颤。
　　陆则看着快速肿起来的小腿，神色沉下来。
　　"大概率骨折，千万别乱动。挪动容易让断骨移位，伤得更重。"
　　常年排查设备，预判风险已经成了习惯。
　　骨骼损伤最怕自行搬动。
　　他直接拿出手机，拨通 120。
　　他报清楚路口位置，描述伤情，语速平稳，条理清楚。
　　"伤者女性，骑车摔倒，右小腿明显肿胀，无法承重，怀疑骨折，抬运时不要移动伤者。"
　　挂了电话，他看向夏颜。
　　"救护车马上到，别试着站起来，保持现在姿势。"
　　夏颜指尖发抖，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要叫救护车这么严重？会不会只是扭伤……"
　　"肿得太快，不是普通扭伤，不能赌。" 陆则打断她，语气冷静，没有商量余地。
　　等救护车的几分钟格外难熬。
　　地面冰凉，夏颜坐在地上，浑身紧绷。
　　陆则脱下黑色外套，对折垫在她身下，隔开地面寒气。
　　他半蹲在旁边，刻意留出一点距离。
　　不敢碰她受伤的腿，只虚虚护在她身侧，提防车辆和非机动车剐蹭。
　　"冷不冷？" 他问。
　　夏颜摇头，又点头。
　　其实是冷的，但更多的是疼。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灯光划破暮色，车停在路边。
　　急救人员抬担架过来，简单检查，固定好她的右腿，小心把夏颜转移上去。
　　陆则跟急救人员简单复述摔倒经过，收好她的帆布包，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医院。
　　救护车厢空间狭小，担架就在一侧。
　　夏颜靠着枕头，右腿夹着夹板，钝痛一阵接着一阵。
　　陆则坐在旁边的折叠凳上，脊背绷直，一只手抓着车厢扶手。
　　每次车一颠，他就下意识看她一眼。
　　夏颜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
　　车厢里的急救灯闪着，他脸色很沉，像是比她还紧张。
　　一路大多是沉默。
　　只有一次，他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子。
　　"抿一口。"
　　夏颜喝了一小口，把水还给他。
　　"谢谢。"
　　急诊大厅灯光惨白。
　　急救人员推着夏颜进急诊。
　　陆则全程跟在后面，帮忙登记，拿好随身物品，安静等着拍片。
　　他先去缴费窗口排队，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温水，回来递到她手里。
　　夏颜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跑前跑后的背影。
　　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处理事情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多说。
　　像在车间里修机器，一步一步，有条不紊。
　　拍片室门口，陆则把温水塞进她手里。
　　"别怕。"
　　他只说了两个字。
　　夏颜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没有接话。
　　拍片结果很快出来：右小腿胫骨骨裂，骨折线清晰，断端有轻微移位，需要办理入院制动消肿，用石膏固定保守治疗。
　　医生一边打印报告一边说明情况。
　　骨头没有完全断开错位，暂时不用开刀。
　　先住院观察三到七天，等肿胀消退稳定，再打长腿石膏。
　　石膏需要持续佩戴四到六周，期间定期复查拍片。
　　整体至少静养三个月，患肢不能负重走路。
　　夏颜躺在检查床上，听完诊断，指尖攥紧床单。
　　要住院。
　　她一个人。这种时候，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晚。
　　刚掏出手机，陆则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已经给你同事发消息了，说你骑车摔伤，住院观察几天，让她们帮忙替你请个假。"
　　夏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同事的联系方式？"
　　"你帆布包里有个工作证，上面有部门电话。我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会帮你转交。"
　　夏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陆则拎着一袋药站在边上，听完医嘱，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走出诊疗室，走廊安安静静。
　　夏颜垂眸看向夹板固定的右腿，轻声开口："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救护车、检查的费用，我全部转给你。加个微信吧，我好把钱转过去。"
　　又是这样客气的道谢。
　　陆则心口猛地一沉。
　　前些日子，是他主动拉开距离，如今换来的，就是这条划得清清楚楚的边界。
　　"不用急着转。" 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受伤的腿，"你马上住院，行动不方便。"
　　夏颜顿了顿，拿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转向他。
　　陆则看着屏幕上的二维码，短暂迟疑，拿出手机扫码。
　　发送好友申请的时候，他开口："加微信，不是结算费用。住院有任何需要，你可以直接找我。"
　　夏颜抬眼看向他。
　　两人同住一个小区，认识这么久，之前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前段时间刻意回避，路上遇见都互不打招呼。
　　现在一场意外，是她主动提出加微信。
　　心底掠过一点恍惚。
　　难道这样，就算两人关系近了一步？
　　念头很快压下去。
　　不是。
　　从前那些冷淡、回避，不会单单因为一个微信好友就消失。
　　这次只是应急。
　　她只是想结清钱款，把人情还清。
　　夏颜看着好友申请弹出来，点下通过。
　　通讯录里，终于有了彼此的名字。
　　好多话堵在喉咙。
　　想解释前段时间的回避，想说出苏敏回来之后，自己心里的慌乱和恐惧。
　　可话到嘴边，没有立场。
　　当初是他先退缩的，亲手把那点暖意掐灭。
　　现在再剖白，听上去都像事后找借口。
　　"夏颜。"
　　他低声喊她名字。
　　陆则安静望着她，等她回应。
　　四目相对。
　　她眼底很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从前的柔软，只剩成年人之间得体的距离。
　　"接下来住院，很多事不方便。" 陆则换了话题，语气沉稳，"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可以微信找我。"
　　夏颜轻轻点头："我尽量不麻烦你。"
　　曾经靠近，又被推开一次的滋味，她不想再经历。
　　陆则不再多说。
　　他替夏颜办好入院手续，把随身物品送到病房。
　　病房只有一张病床，白色床单，空气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整理好水杯、纸巾。
　　又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毛巾、漱口水、一次性拖鞋，一样样摆好。
　　"这些先凑合用。明天我再给你带厚一点的衣服，夜里空调凉。"
　　夏颜靠在床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拖鞋的动作。
　　他的背影很宽，动作很仔细，把拖鞋头朝外摆好，方便她明天不用弯腰就能穿上。
　　"好好休息。" 陆则站在病床边，目光落在夹板固定的腿上，"夜里不舒服，或是需要帮忙，直接发微信，不用顾忌时间。"
　　夏颜靠在床头，轻轻颔首。
　　"嗯，谢谢你。"
　　"我先回去。明天早上过来，给你带早餐。"
　　夏颜刚想推辞，陆则已经转身。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夏颜静静靠在床头，独自躺在病房里，看着单薄孤单。
　　他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夏颜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林晚在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摔的？严不严重？我现在过来！"
　　"不用，你明天再来吧。医生说骨裂，住几天院观察。"
　　"陆则送你去的？" 林晚顿了一下，"就是那个邻居？"
　　"嗯。"
　　林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吧。那你好好歇着，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挂了电话，夏颜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走出住院楼，晚风迎面吹过来。
　　陆则点开微信，夏颜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
　　他点进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好好疗养，有需要叫我】
　　过了半分钟，夏颜回：【谢谢，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他看着那句 "麻烦你了"，看了很久。
　　他能修好所有故障设备，理清错综复杂的线路问题。
　　可面对被自己推开的人，他只能守在这条微信连线后面。
　　夜色沉沉。
　　他原本以为理顺的生活，从看见她摔倒那一刻起，就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