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青香》子渔非鱼

17、白石膏，晚风解寒 她裹着被子

　　熬过两天住院观察期，终于到了医生当初叮嘱的打石膏的日子。
　　这两晚在医院的静养，夏颜小腿的红肿消下去些许，可骨裂带来的钝痛依旧反复，稍微侧身牵动，便有细碎的痛感蔓
　　延开来，让人不敢轻易发力。
　　陆则全程请假陪护，没有回公司一趟。
　　车间那边早已妥善交接完毕，他向来做事稳妥，提前报备、对接好所有巡检台账与设备维保工作，空出了完整的时
　　间，安安稳稳守在医院。没有刻意殷勤，只是守在那儿，安静，稳妥。
　　清晨的病房透着微凉的天光，消毒水的味道清淡了些许。
　　医生准时过来查房，翻看这两天的拍片存档，指尖轻点影像上的骨裂位置，语气笃定：“肿胀消退得不错，今天可以
　　正式打石膏固定了。刚好卡在最佳恢复期，固定之后再观察两三天，就可以出院居家静养，不用继续住院观察。”
　　夏颜微微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住院的日子沉闷压抑，她早已盼着回家静养，只是行动受限，从不敢
　　轻易表露。
　　推去换药室打石膏的路上，长廊光线明亮。
　　陆则一路小心陪着她。这两天朝夕相处，两人之间那点僵，慢慢松了。
　　换药室里，医护人员动作娴熟。
　　清理伤口、敷药、塑形、缠绑石膏，一层层洁白的石膏敷料缓缓包裹住她的小腿与脚踝。冰凉坚硬的触感覆上来，带
　　着沉甸甸的束缚感，彻底锁住了关节活动。
　　短短十几分钟，右腿被厚重的白石膏固定住，从脚踝一直到小腿下段，利落规整。
　　“一个月内绝对禁止落地受力，日常走动必须依靠辅助器具。”医生再三叮嘱，“养护得当才能避免后遗症，千万别
　　逞强。”
　　陆则应声点头，语气沉稳：“我会盯着她休养，不会让她乱动。”
　　回到病房，趁着夏颜靠在床头休息的空档，陆则独自下楼。
　　陆则径直走到医院器械租赁区，租了一台轻便的医用轮椅。座椅贴合身形，刹车灵敏，推行平稳，最大程度减少她的晃动和疼痛。
　　除此之外，他又专门购置了一根四脚防滑拐杖。
　　高度可调节、底部防滑耐磨、支撑性极强，刚好适配她拆石膏后的恢复期，提前为她后续的康复行走做好周全准备。
　　返回病房时，他将拐杖稳稳立在病床侧边墙根，位置顺手，抬手即可触碰取用。轮椅折叠整齐，妥帖放在床尾，不占
　　空间、不挡通道。
　　夏颜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疙瘩，稍稍松动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散。
　　她依旧会想起那天阳台的一幕。他明明看见了她的窘迫，却始终没有过来。道理或许能说得通，但心里那一点落空感，不会一瞬间就消失。
　　病房密闭沉闷，躺了一上午，浑身僵硬酸胀。
　　夏颜抬眼看向身侧安静落座的男人，声音轻浅温和：“能不能推我去庭院坐一会儿？屋里太闷了。”
　　“好。”
　　陆则应声起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扶着她挪坐至轮椅，细心替她拢好衣角，护住伤腿，杜绝半点磕碰。确认坐姿稳妥、刹车固定无误后，才缓缓推动轮椅出门。
　　医院的小庭院清净雅致，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透过层层枝叶筛落，碎金般铺在石板路上。微风裹挟着草木与桂花的淡香，吹散了满身的消毒水味，氛围松弛又安静。
　　陆则将轮椅停在避风的树荫之下，避开人流与直射阳光，随后在一旁的石凳落座。
　　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过度紧盯、倍感压迫，又能随时留意她的状态，随时照应。
　　庭院静谧，风声簌簌，四下无人，只剩两人安静相伴。
　　僵持了许久的氛围，在夏颜的喃喃声打破。
　　夏颜望着摇曳的树影，语气平淡无波，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解开心底积压已久的结：“之前搬花盆那天，你在对面看着我，对吗？”
　　陆则身形微顿，没有回避、没有遮掩，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轻轻颔首：“嗯。”
　　简单一字，承认了所有沉默的观望与克制的拉扯。
　　“为什么不过来帮我？”夏颜轻声追问，“那天我真的很吃力。”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两人的发丝。
　　陆则垂眸，眼底藏着浅浅的愧疚与笨拙的无奈，第一次坦诚剖开自己所有的顾虑与懦弱，没有辩解、没有洗白，只有
　　最真诚的认错。
　　“那天我看得很清楚，你很吃力。”他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真切的懊悔，“但前一晚我送种子被你拒绝，我怕我再主动上前，会变成你的打扰。我不想冒犯你。”
　　“我以为克制是尊重，最后才发现，我的沉默，让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对。”
　　他一向做事稳妥，权衡利弊，可唯独面对她，太过小心翼翼，太过患得患失。怕越界、怕反感、怕被拒绝，于是硬生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独自狼狈、独自硬扛。
　　夏颜静静听着，心底积压了许久的酸涩与凉意，在这一刻缓缓消融。
　　原来他那些疏离和后退，从来不是不在意。
　　只是他笨拙、胆怯、不懂如何好好爱人。
　　陆则抬眸，目光沉静又认真，褪去了所有迟疑与退缩，第一次主动递出最真诚的诚意：“以后不用什么事都自己硬
　　扛。”
　　“你不方便、做不到的事，我都在。不用回避，不用客气。”
　　夏颜指尖轻轻蹭过石膏冰凉的表面。
　　陆则弯腰，替她把滑到臂弯的薄外套往上拢了拢。指节擦过她手腕外侧，停了半秒，才慢慢收回。
　　夏颜没有躲，也没有抬头，只是视线落在庭院那株开得细碎的桂花上。
　　风把他袖口那点淡淡的气息送过来，不浓，却刚好落在两人之间那半寸的距离里。
　　夏颜抬眼望向他，眼底的清冷彻底褪去，漾开一抹浅浅柔软的笑意，轻轻应声：“好。”
　　晚风温柔，秋阳正好。
　　风卷着细碎的桂花花瓣，缓缓落在轮椅的扶手上面。夏颜垂眸，看见那一小片淡黄花瓣，没有伸手去碰。
　　陆则安静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同一片飘落的花叶上，两人一同静静看着，没有再多说话。
　　阳光慢慢偏移，树荫缓缓移动。
　　夏颜微微转动脖颈，看向远处的院墙。陆则抬手，将夏颜头上的落叶捏起，放到一旁的垃圾桶。动作缓慢，没有刻意，只是自然的小动作。
　　当树荫拉长到跨过对面路边的灌木丛时，远处庭院入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慌张的呼喊。
　　“夏颜！”
　　是林晚。
　　她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快步朝这边跑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夏颜腿上厚重的白石膏，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伤口上，身后跟着那个染黄毛的男生，慢悠悠跟在后面。
　　林晚快步蹲到轮椅侧边，小心翼翼，不敢碰到她的伤腿。
　　“怎么样，疼不疼？复查结果还好吗？石膏打上之后会不会一直闷着难受？”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满是担忧。她伸手轻轻悬在石膏上方，不敢触碰，眼底全是心疼。
　　“早上刚打好石膏，医生说好好静养就行。” 夏颜轻声答。
　　林晚皱着眉，仔细打量石膏的范围。
　　“看着就遭罪，以后上下楼可怎么办。我特意买了你爱吃的橙子和酸奶。”
　　说完，她才侧过身，想起身侧的人。
　　“对了，这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朋友。”
　　黄毛抬眼随意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没有主动开口。
　　陆则微微起身，安静颔首回应，姿态沉稳克制，不多言语。
　　林晚又转回目光，继续追问夏颜休养细节，问夜里会不会疼，吃饭有没有胃口，有没有人帮忙照料。
　　黄毛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百无聊赖地环顾庭院，时不时低头划两下手机，很少参与对话。
　　夏颜安静听着闺蜜关切的话语，余光不自觉对比。
　　林晚的关心直白热烈，扑面而来；而陆则的在意，藏在一件件落地的琐事里，安静克制。
　　林晚絮絮问了一阵，才察觉到树荫下安静的氛围，随口一问。
　　“你们在这边坐很久了？”
　　“嗯，屋里闷，出来吹吹风。” 夏颜应声。
　　陆则轻轻往后退了小半步，留出空间，把探望的主场交给林晚。
　　秋日的风穿过桂花枝桠。热闹的关心声落进树荫，刚刚在两人之间慢慢化开的那一点柔软，暂时被打断。心底的疙瘩只是松动，并未彻底消散，朦胧的心动依旧藏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