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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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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落雪还在无声铺洒温聆的小院。
窗纸上落着斑驳雪影,屋内只点一盏孤灯,灯花时不时轻轻爆响,微光映着案上那封无名简信。
紫香早已退到外间守着,屋内只剩温聆一人。
她卸去深蓝外袍,一身素色里衣,一侧低偏髻松了大半,那支素银簪搁在案边,冷光淡淡。
指尖反复抚过简信上潦草的字迹,一字一句在心底反复斟酌。
山神庙暗龛,藏着容家案的证物。
若此话当真,那里面便是能扳倒当年构陷容家、温家那群人的凭据。
可若本就是圈套,她一旦再踏足西郊荒庙,便是自投罗网。
宗时宿本就疑心重重,山神庙如今必定布满皇城司耳目,只等她现身。
她抬眼望向窗棂,风雪呜咽,一如白日山神庙里的风声。
清儿惨死两年,父亲蒙冤,林府满门离散,吴管家、庙中僧人接连死于灭口,一桩桩血债悬在心头。
机会摆在眼前,可陷阱也随之相伴。
温聆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凛冽寒气涌了进来,裹挟细碎雪花落在指尖。
“清儿,我该去吗?”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和长眠墓下的故人商量,“若是陷阱,我这一去,多年隐忍尽数落空。可若是证物真在暗龛,错过这次,不知还要再等几个两年。”
灯焰被窗缝穿来的冷风吹得摇曳,她目光落在案头那支素银簪上。
就是这一支,了结吴管家性命。
簪身光滑,沾过的血迹早已擦拭干净,可她还记得那日雪地里温热溅在帷帽白纱上的触感。
这条路冒险破折,本就步步涉险,没有万全之计。
她缓缓合上窗,隔绝风雪,回身重新拿起那封简信,凑近灯火。
纸料粗糙,墨迹仓促,写信之人落笔时该是万分急迫。此人清楚山神庙的隐秘,清楚旧案纠葛,可身份依旧是谜。
是同受旧案牵连的幸存者?或是敌方布下的棋子,诱她入瓮?
温聆轻轻将简信放在烛火旁,看着纸边慢慢蜷曲,一点点燃成黑灰,落在铜盘之中。
不留半分字迹,不给任何人抓住把柄。
“紫香。”她扬声唤。
外间的侍女快步推门而入,垂首而立:“小姐。”
“明日起,闭门谢客。对外只说我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温聆声音平静,“府门紧闭,任何人登门,一概不见。皇城司若是派人来探,不必争执,只依礼回话。”
紫香心中一紧:“小姐,您打算……今夜动身?”
“不。”温聆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深思,“宗时宿今夜必会派人重返山神庙搜查。此刻前去,正好撞在他们网里。我要等,等他们第一轮搜查结束,防备稍稍松懈之时。”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暗龛里的东西,我要去看一看。但不能贸然前往。”
“那奴婢陪您同去。”
“不可。”温聆淡淡回绝,“此去凶险,多一人便多一分破绽。你留在府中,替我掩人耳目。若是皇城司派人上门查探,你要稳住,装作我一直卧于内室,未曾出门。”
紫香咬着唇,眼眶微热,却只能躬身应下:“奴婢记住了,必定不露破绽。小姐千万保重。”
温聆微微颔首,重新拿起案上那支素银簪,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另一边,西郊山神庙。
夜色更深,皇城司亲从官举着火把,将整座庙宇翻查一遍。
火光晃动,映着残破泥塑山神。几人仔细敲击墙壁,终于在后殿神像身侧,寻到一处石壁凹槽,正是信中所言的暗龛。
“大人!这里有暗龛!”
一名官差低声呼喊,在外等候的宗时宿跨步走入后殿,火把高举,照亮石壁。暗龛的石门紧闭,并未开启。
“小心开启,不要破坏痕迹。”宗时宿沉声吩咐。
两人小心撬动石龛,石门缓缓向内挪开。龛中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点陈旧的香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霍州俯身查看龛内,指尖捻起一点尘土:“龛内干燥,没有留下文书、物件。要么东西早已被人取走,要么那封简信所言本就是假消息。”
宗时宿望着空空的暗龛,眉头微蹙。
“是空的?”
“是空的。”霍州抬头,“或许送信之人有意欺瞒,也或许有人赶在我们之前,把证物取走了。”
宗时宿抬手,目光扫过庙中每一处角落,风雪穿过破庙,吹得火把火焰不停晃动。
“继续搜,仔细查验庙外,还有容清清的坟墓周边。留人在此轮守,不要撤岗。”
“属下遵命。”
霍州站在一旁,低声道:“若是温聆打算再来此处,她见到空的暗龛,会作何打算?”
宗时宿眸光幽深,望向庙门之外茫茫雪野。
“不知。但她若来,便会知晓,有人比她先一步动过这里的心思。”
“是设局之人?”
“或许。”宗时宿声音沉静,“也或许,还有第三方,藏在这场旧案之中。”
连雪歇了半宿,洛京夜色沉如墨染。
温府内院灯火俱熄,四下静得只剩落雪消融的细碎声响。
紫香守在外间榻前,按着温聆的吩咐,刻意留了半扇窗、一盏残灯,佯装主人卧病休憩、未曾异动。
二更天过,万籁俱寂。
一道深蓝人影借着夜色雪色,轻悄翻出后院矮墙。温聆卸了所有累赘,只着轻便素缎劲衣,外罩深蓝袍衫,一侧低偏髻束得紧实,唯那支素银簪稳稳绾着青丝,行走间身姿轻盈,落雪无声,竟无半分官家闺秀的温婉姿态。
两日闭门蛰伏,她算得极准。
宗时宿初得密信,必定连夜重兵搜查、死守山神庙,戒备最盛。
可一连两日空无所获,皇城司众人的警惕之心,必会悄然松懈。
这便是她唯一的时机。
寒夜风烈,西郊荒林的风雪比城中更甚,卷着碎雪扑打眉眼。
林间荒径覆着厚雪,无人踏足,唯有鸟兽浅淡足迹。温聆步履极稳,避开阔地,借枯树荒草隐匿身形,一路深赴山林深处。
不过半柱香,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便隐现在风雪尽头。
庙门依旧半敞,红绸飘带早已被夜风扯得残破,在寒风中簌簌翻飞,旧日烟火气彻底散尽,只剩彻骨荒凉。
白日残留的官差足迹印在院中积雪上,凌乱交错,足以想见两日前皇城司大肆搜查的光景。
温聆驻足庙外,静立片刻。
她屏息凝神,细听周遭动静。
无马蹄、无人语、无甲铁铿锵,唯有风雪穿垣的呜咽。
看似无人驻守。
她垂眸,敛去眼底锋芒,抬步踏入庙中。
殿内昏暗阴冷,火把灼烧后的炭灰落在地面,是皇城司来过的唯一痕迹。
正中山神泥塑斑驳残缺,落满薄雪,清冷可怖。
温聆径直绕至后殿,目光精准落在神像身侧的石壁凹槽处。
那处暗龛的石门被人撬动过,石边留有新鲜磨痕,缝隙间卡着一点细碎石屑。
她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石龛。
龛内空空如也。
只有积年陈旧的香灰,薄薄铺在石底,干干净净,再无半分他物。
温聆指尖抚过冰凉的石壁,心头骤然一沉。
空了。
短短两日,暗龛之中的证物,不翼而飞。
那封无名简信绝非虚言,这里当真藏过东西。
只是有人比皇城司更快,也比她更快,抢先一步取走了所有线索。
是当年构陷温、容两家的幕后之人?是灭口僧人、吴管家的同一拨势力?还是暗处蛰伏、与她一般追查旧案的第三方?
无数疑团缠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侧身移步,走到殿外容清清的孤坟前。墓碑积雪已被夜风扫去大半,字迹清晰刺眼。寒梅依旧立在碑前,经风雪吹打,花瓣零落,只剩枯枝傲骨。
温聆蹲身,指尖轻轻拾起一片残梅,低声呢喃,嗓音被风雪揉得极轻:
“清儿,线索断了。有人抢在了我们前头。”
两年灯会惨死,无辜殒命;父亲半生清名,一朝倾覆;庙中和尚也被灭口。
所有知情人尽数凋零,所有关键线索次次被人斩断。
这盘棋,布得太深,太狠。
就在她失神须臾
林间骤然掠过一缕极淡的衣风。
极轻、极稳,绝非寻常夜行路人。
温聆心神瞬间紧绷,脊背微僵,浑身所有感官尽数提起。她常年隐忍藏锋,对窥探、杀机最为敏锐,这一瞬的异动,让她瞬间清醒。
有暗哨。
他看似大肆搜查、无果离场,实则故意松懈外相,留暗卫蛰伏林中,守株待兔,专等她这般心存执念、自投罗网之人。
风雪骤停一瞬,周遭死寂得诡异。
温聆缓缓起身,指尖无声攥紧袖中短刃,身姿依旧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没有回头,依旧静立坟前,背影单薄孤冷,宛如只是深夜前来祭拜亡友的痴情闺秀。
暗处的人没有动。
她亦没有动。
双方隔着漫天残雪、一院荒寂,无声对峙。
她知道,皇城司暗卫隐忍不发,是在观察,在取证。
只要她露半分破绽、显一丝异状,今夜便再也走不出这片西郊荒林。
片刻,冷风卷过林梢。
温聆微微俯身,对着墓碑轻轻一揖,姿态温婉恭谨,与寻常悼亡的官家小姐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步履从容,循着来时荒径,缓缓下山。
自始至终,不慌不逃,不惊不乱。
她清楚。
此刻逃窜,便是心虚,便是罪证。
唯有坦荡离去,才能让暗处蛰伏的皇城司暗卫,抓不到半分把柄。
而密林深处,参天古木之后。
一道黑衣暗卫隐于树影风雪之间,屏息目送那道深蓝身影远去,直至彻底消融在夜色尽头,方才缓缓俯身,低声传讯。
“大人,她来了。独自入庙,查探后殿暗龛,祭拜容氏孤坟,全程无异常举动,已然离山返程。”
风雪深处,玄色官袍猎猎微动。
宗时宿立在暗影之中,周身寒彻,眸色沉沉如夜,遥遥望着空寂的山神庙方向。
他从头看到底。
看她深夜独行、身手轻盈,绝非养在深闺的柔弱女郎;看她面对空龛神色沉静,无半分错愕茫然,似是早有预料;看她极致隐忍、滴水不漏,将所有锋芒尽数藏于温柔皮囊之下。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线冷冽低沉,落于风雪之中。
“果然是她。”
“继续盯紧。不必惊动,随她归府。”
“属下遵令。”
夜风浩荡,卷走所有声响。
宗时宿目光凝望着温聆离去的方向,眼底疑虑、探究、警惕层层交织。
空龛、死僧、旧案、灭口、深夜探庙。
桩桩巧合,步步藏谋。
这一位名满洛京、温润娴雅的温家豆蔻闺秀,藏得实在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