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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料 西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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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山神庙
风雪卷着枯枝碎雪,狠狠拍打朽坏的庙门。庙内残旧的红绸神带随风猎猎飘拂,旧日香烟火烬余温早已散尽,案上遗留的贡品蒙了一层薄雪。
后山寒风呼啸,落雪漫天翻涌。
温聆静立在一方孤坟之前。
青石墓碑半埋于白雪,竖刻一行浅字:容府女郎清清之墓。
她自林间折下一枝寒梅,红梅缀着雪粒,轻轻放在碑前。
指尖拂去碑面积雪,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长眠之人。垂在帷帽下的声音低哑,散在风雪里。
“清儿,今年的初雪,并不似你当年所说那般柔和温顺。你在天之灵,若能懂我心意,两年后的祭日,我再来看你可好?”
四下寂然,唯有风雪缠绕呜咽,无人应答。
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灰烬悠悠落下,缓缓坠在梅枝旁,像是遥远的一声回应。
温聆默然起身,转身踏着积雪缓步下山。
山口路旁,侍女紫香早已等候多时。望见那道深蓝身影自山林走出,她连忙迎上前,神色惶急。
“小姐,您总算下山了。方才皇城司官差来过此地,四处问询勘验。”
温聆与她并肩而行,语调平静无波:“皇城司?所为何事。”
紫香低声回话:“庙中有一名僧人中毒殒命,听闻此事牵连林府那桩朋党大案。”
温聆眼睫微微一动。
“倒是不巧,今日不是行事的好时机。既如此,我们回程。”
紫香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她登上马车:“是,小姐。”
马车轱辘碾着积雪,缓缓踏上归途。
温聆倚在车中小憩,未行多久,车身骤然一顿,停了下来。
温聆缓缓抬眸,隔着车幔轻声唤:“紫香,何故停下?”
紫香自车旁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是皇城司的人拦路。”
温聆眉尖蹙起。
皇城司的动作竟如此迅疾,不过半刻,便从山神庙追到山口。想来是分了两拨人手,一路查庙,一路守在要道盘查。
“为首之人是谁?”
“回小姐,是宗司使。”
宗时宿。
又是他。
容家旧案、林府狱事、南街密会,桩桩件件,他追查的速度快得惊人。此人,难缠,亦凶险。
前方,一名皇城司官差策马至车前,沉声开口:“车上之人,可有通行文书?”
紫香下马,将文书递上前。
官差扫过纸面,抬眼问道:“温府?温祭酒家眷,来这山神庙所为何事?”
紫香正要回话,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前方黑马上传来,骤然打断。
“温小姐?”
紫香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司使大人,车内正是我家小姐。”
玄色身影端坐于黑色骏马之上,宗时宿目光落向马车,淡淡开口:“温小姐,可否下车,当面一叙。”
紫香欲出言求情,车帘却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帷帽垂纱之下,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薄纱轻覆容颜。
紫香小心扶着温聆踏落车板,她微微屈膝行礼。
“宗司使,不知有何要事盘问?”
宗时宿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开口发问:“你可知晓,今日山神庙内,一名僧人无故毒发身亡?”
温聆维持行礼的姿态,垂着眼帘:“方才下山听闻此事。”
“隆冬风寒,大雪封山,温小姐何故远赴西郊荒庙?”
“乃是私事。”温聆语声平稳,“宗司使,连民女的私事,也要一一过问吗?”
宗时宿始终稳坐马背,未曾下马,眸光沉沉锁住她。
“温小姐。僧人殒命于山神庙,但凡今日去过庙中之人,不分贵贱,皆要问询。若是小姐不愿如实相告,今夜皇城司,大可登门抄检温府。”
温聆心中暗忖,这人心思深沉,步步紧逼。稍作停顿,缓缓开口。
“我与友人相约至此,祈愿来年洛京风调雨顺,这有何不妥?”
宗时宿继续追问:“不知是何家友人?”
“容家二小姐,容清清。”
宗时宿微微一怔。
容清清,两年前上元灯会遇害。
死状惨烈,身中数处重创,双耳被割。
当年案子查到一半,线索尽数被人截断,诸多内情至今晦暗不明。
容清清在世之时,与温聆乃是至交密友。
清清惨死之后,温聆闭门不出,纵使温衡问询,她亦缄口不言。
那时她尚在豆蔻,本该鲜活灵动,眼底却早早失了少女的明媚。
“温小姐,容家二女两年前便殒于灯会,早已作古,何来赴约一说?”
温聆神色不改,语气依旧淡然:“是灯会前一日,我们定下的约定。”
“可有凭证?”
温聆自宽大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去。
宗时宿伸手接过,纸上字迹娟秀:九月初八,山神庙祈福,一同前往。
浏览完毕,他抬眼:“此物需交由皇城司留存备案。”
“这是亡友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温聆轻声道,“皇城司既已看过,还请归还民女。”
宗时宿略一沉吟,将素笺交还她。而后策马,自她身侧缓缓经过,留下一句。
“温小姐,一路小心。”
说罢,挥手放行。
紫香立在一旁,自始至终屏息,半句话也不敢多言,直到皇城司人马尽数远去,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马车轱辘再度转动,碾过积雪,咯吱声响打破山道沉寂。
皇城司人马的身影渐渐隐入风雪深处,紫香扶着温聆重新登车,待车帘落下,紧绷的肩背才骤然松弛下来。
“小姐,方才真是险。宗司使目光如刀,方才与他对视那一刻,奴婢心口都像是被冰压住。”紫香低着声,替温聆拂去帷帽帽沿沾落的碎雪。
温聆抬手,缓缓摘去帷帽。一侧低偏髻微微松散,几缕乌丝挣脱素银簪的束缚,垂落在颈侧。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素笺,纸页被掌心浸出一点微润的潮气。
“宗时宿早就在疑心我。”她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跳动的车烛上,“北郊命案、南街茶馆,一桩桩都串在了一处。今日山神庙僧人暴毙,恰好撞上我祭拜清儿,他绝不会轻易放下。方才放行,不是信了我的说辞,是没有确凿凭据。”
紫香心头一紧:“那……那张字条,会不会日后被他寻出破绽?”
“不会。”温聆轻轻折起素笺,仔细收进贴身的锦袋,“那是清儿亲笔,两年前的旧迹,笔迹做不得假。他能拿去比对,却抓不到把柄。只是今日僧人之死,来得太过蹊跷。”
她微微蹙眉,指尖轻叩膝头。
“山神庙平日冷清,那僧人极少与外人往来,怎么偏偏今日中毒身亡,又恰好牵扯林府朋党旧案。”
“奴婢方才隐约听见官差闲谈,说那僧人多年前曾在御史府做过书童,知晓不少当年清流官员私下往来的秘事。”紫香压低声音,“想来是有人怕他开口,抢先灭口。”
温聆默然,眼底掠过一层冷色。
又是灭口。
朝堂这盘棋局里,一旦人证要开口,便会悄无声息地死于非命。吴管家如此,今日这僧人亦是如此。
马车一路前行,暮色慢慢笼罩大地,风雪稍缓,天边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白。一路无话,待回到温府侧门,天色已经全黑。
踏入院落,寒风扑面而来。
温聆遣退其余仆婢,只留紫香在廊下。
院中梅树的枝桠覆雪,零星花苞含苞待放。
“小姐,今夜要不要暂且蛰伏,不要再外出?皇城司说不定会派人盯守温府。”
“自然。”温聆望着落雪,缓缓道,“宗时宿既然在山口拦我,温府门外,不出今夜,便会布下暗探。近几日,不可轻易出门。”
她顿了顿,想起山神庙墓碑前那一缕凭空飘落的灰烬。
只是今日山神庙那缕灰烬,我一直放不下。不像是香烛燃尽的余灰,倒似是帛纸焚烧之后剩下的。
紫香愣了愣:“莫非,有人也在庙中,暗中看着小姐祭拜容二小姐?”
“难说。”温聆垂眸,捻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梅瓣,“今日不止皇城司在查山神庙,或许还有另一拨人,藏在风雪里。他们既敢毒杀僧人,若撞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正说着,院外传来轻微响动,一名守门小婢匆匆来报。
“小姐,门外有人递来一封简信,不肯留下姓名,放下便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紫香连忙上前接过,简信外面只用粗纸简单包裹,没有落款。
温聆拆开,纸上字迹潦草仓促,寥寥数语:
林府一案余党惶恐,欲寻当年容家案证物,藏于西郊山神庙暗龛。皇城司紧盯,万勿靠近。
紫香看完,脸色一变:“小姐!难道方才在山神庙,真的有人暗中观察你,特意送来这封信提醒?可此人是谁,可信不可信?”
温聆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纸角几乎被攥皱。
“不知敌友。”她低声道,“此人知晓山神庙暗龛,知晓容家旧案,绝非寻常百姓。若是友,是暗中相助;若是敌,便是设下陷阱,引我前去,落入皇城司的圈套。”
与此同时,皇城司衙署。
宗时宿已然回城,玄色官袍上的积雪融化,洇出深色水痕。霍州正坐在案前翻看僧人验状,见他归来,抬眼问道。
“山口拦查之事如何?可有收获?”
宗时宿解下腰间佩剑,置于案上,缓缓坐下:“遇见温聆。她称去山神庙赴亡友容清清之约,还拿出了二人早年相约祈福的字条。”
霍州抬眸,放下手中案卷:“容清清?两年灯会惨死的那个女郎?当年案子疑点重重,线索莫名断掉。温聆身为她密友,偏偏今日出现在出事的山神庙,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宗时宿指尖敲着桌面,眸色沉沉,“字条是真的,可说辞真假难辨。我没有证据拿她,只能放行。”
他抬手,唤来门外的亲事官。
“增派暗线,日夜看守温府,记下所有出入之人。另外,再遣一队人,连夜重返西郊山神庙,仔细搜查庙内各处,留意庙中暗龛,一寸都不可遗漏。”
亲事官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霍州看着宗时宿:“你疑心庙中藏着证物?”
“僧人被杀,多半是有人怕他吐露秘密。”宗时宿望向窗外漫天风雪,“今日温聆出现在那里,还有一封旧字条,或许,所有旧案的答案,都藏在那座荒庙之中。只是不知,温聆是寻真相的人,还是藏在风雪里执刀之人。”
霍州轻叹一声:“若真是她,前路难料。”
宗时宿沉默片刻,声音淡而冷:“且看,她下一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