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与》要一颗石榴

4、赴宴 夜色浓

　　夜色浓稠，残雪覆径。

　　温聆踏着微凉霜雪，悄无声息翻回温府后院。落地时衣袂轻扬，无声无息，方才西郊山林的凛冽杀机，尽数被她敛于平静皮囊之下。

　　院内残灯摇曳，一如她临行前的模样，安稳静谧，毫无破绽。

　　紫香守在廊下，听见细微动静，立刻轻步迎上，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见她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才落地大半。

　　“小姐，可顺利？”

　　温聆抬手示意她噤声，缓步走入内室，随手合上窗扇，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夜色。

　　屋中烛火幽幽，映得她神色清冷，无半分起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凝的寒。

　　“不顺利。”

　　她卸下外层深蓝袍衫，随手搭在屏风之上，指尖捻去肩头残留的雪沫，声音轻而冷：“山神庙后殿暗龛空空如也，线索被人提前取走了。”

　　紫香脸色骤变：“被人取走？是皇城司？还是……当年作恶的那群人？”

　　“都有嫌疑。”温聆走到案前坐下，抬手抚过微松的偏髻，将那枚素银簪取下，置于灯旁，银质微光清冷刺骨。

　　“宗时宿根本未曾撤去暗哨。”

　　他故意大肆搜查两日夜，假意一无所获、松懈离场，实则布下暗卫蛰伏林中。他在赌，赌我会忍不住深夜再探荒庙，赌我会在空龛前露出破绽。”

　　紫香浑身一寒，后背瞬间渗出薄汗：“那、那方才小姐在庙中……全程都被他看在眼里？”

　　“是。”温聆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说着旁人的事，“我驻足暗龛、祭拜墓碑、迟疑片刻，尽数落入他眼底。”

　　“那岂不是彻底暴露了！”紫香急得声音发颤，“他本就处处疑心小姐，这下更是笃定您与旧案脱不了干系！”

　　“暴露的只是‘我在意旧案’，暴露不了‘我手上沾血’。”

　　温聆抬眸，望着跳动的烛火，心思缜密如织。

　　“我全程举止坦荡，只如追忆亡友、探寻旧迹的寻常闺秀，无半分逃窜慌张，无半分阴私举动。他亲眼所见，却依旧抓不住任何罪证。”

　　“他能疑心、能揣测、能监视，却奈何不了我分毫。”

　　这便是她多年隐忍的底气。“他能疑心、能揣测、能监视，却奈何不了我分毫。”

　　这便是她多年隐忍的底气。

　　世人皆以豆蔻闺秀、文弱书生定义她，宗时宿纵然看透她藏锋内敛，可无凭无据，终究只能束手旁观。

　　紫香稍稍安定，又连忙追问：“那取走证物的人，小姐心中可有猜测？”

　　温聆指尖轻点桌面，思绪飞速复盘所有蛛丝马迹。

　　“绝非宗时宿。”

　　“皇城司追查旧案只为办案，若暗龛中有证物，他得手之后必会留存备案，不会刻意清空、不留痕迹，更不会设局等我入局。”

　　“取走线索的人，目的只有一个——封存真相，断绝后路。”

　　是当年构陷温、容家朋党罪名、惨杀容清清、灭口吴管家与庙僧的幕后势力。

　　他们知晓所有旧案秘辛，知晓山神庙的暗龛，知晓她蛰伏数年暗中查案，甚至能提前一步布局，截断所有线索，步步堵死她的复仇之路。

　　更可怖的是，对方知晓她的动向，她却全然不知对方真身。

　　敌在暗，她在明。

　　良久，温聆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柔软，只剩彻骨冷静。

　　“既然对方急于藏住真相，便说明，暗龛之中的东西，是他们的死证。”

　　“他们越怕，越藏，越证明我查的方向没错。”

　　紫香迟疑道：“可如今线索尽断，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温聆垂眸看着案上银簪，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线索断了，便逼他们自己露破绽。”

　　“对方步步封死我的路，无非是想逼我蛰伏、逼我放弃，或是逼我情急出错，自投罗网。”

　　“那我便顺他们的意。”

　　她轻声吩咐：“往后几日，我依旧卧病不出。府中一切如常，你对外散播流言，说我祭拜亡友归来心绪郁结，旧疾复发，终日恹恹，无心外事。”

　　紫香瞬间会意：“小姐是想……示弱蛰伏，麻痹暗处之人？”

　　“不止。”

　　温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字字清晰：“我示弱，是做给两方人看。一是宗时宿，让他以为我只是执念难平、感伤亡友，并无半分异心，慢慢松懈对我的紧盯。”

　　“二是幕后之人。让他们以为我线索尽断、束手无策，已然溃不成军，彻底放下戒备。”

　　“唯有他们松了弦，才会再动，一动，便有破绽。”

　　与此同时，皇城司衙署。

　　夜色深沉，案前烛火长明。

　　宗时宿立在地形图前，指尖落在西郊山神庙的位置，眼底晦暗不明。

　　方才暗卫传回的一字一句，尽数萦绕心头。

　　霍州端着热茶走入房中，见他久久沉默，轻声开口：“暗卫传回消息了？那温小姐，果然深夜去了荒庙？”

　　“嗯。”宗时宿应声，声线低沉。

　　“那她可有异常举动？可查到破绽？”

　　宗时宿缓缓摇头，眸色幽深：“无。太过无迹可寻，便是最大的异常。”

　　霍州轻叹：“空龛线索尽失，她此番前去，怕是彻底断了念想了。一个闺中女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然不易。想来不过是执念太深，念着亡友旧情。”

　　宗时宿却轻轻否定。

　　他望着窗外漫天静落的飞雪，一语道破真相：

　　“她不会止步。”

　　“她今日去山神庙，不是为寻最后一条线索。”

　　“她是去确认——这场局，到底有多深。”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前卷宗页角。

　　“温聆看似被动入局，实则……她早已握着棋柄，静待后手。”

　　温聆闭门静养已有数日。

　　院中落雪初停，庭前寒梅含苞未放，整座院落清寂无声，一如她这些时日的蛰伏蛰伏。

　　对外只传温家小姐祭拜亡友归来心绪郁结，旧疾复发，终日卧于闺中，不问外事，褪去了往日国子监榜首的明媚锋芒，低调得无人留意。

　　屋内暖炉温煦，青烟袅袅。

　　温聆端坐妆台前，一侧低偏髻梳得规整利落，素银簪稳稳绾住青丝，镜中人眉眼清浅沉静，看似一派安然无恙，心底却始终盘旋着山神庙空龛、莫名灭口、断线旧案的重重疑云。

　　数日蛰伏，暗处之人迟迟未有动静，朝野亦是风平浪静，安静得太过刻意。

　　正当她垂眸思忖棋局，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侍女紫香敛衽入内，神色微凝，躬身轻声禀报：“小姐，曲府递来请帖，曲小姐两日后设梅花宴，宴请京中世家闺秀。”

　　言罢，她俯身抬手，将烫金折花的精致请帖稳稳奉上。

　　温聆闻声侧身，素白指尖接过那张帖子。帖面雅致，墨字清隽，落款是曲文安的私印。

　　她指尖摩挲纸页，眸色微沉，轻声发问：“隆冬寒雪，无故设宴？曲文安素来恬淡，不耽玩乐，怎会突然办梅花宴？”

　　紫香垂首回话：“奴婢听闻，曲小姐近日偶得一件稀罕物件，心头欢喜，便设宴邀友同赏。”

　　“何物？”

　　“一幅字画。”紫香顿了顿，补充道，“是出自边关的旧物，洛京罕见，甚是珍稀。”

　　字画，边关旧物。

　　温聆眼底掠过一丝深究。

　　曲文安，当朝皇商曲国建独女。

　　曲家专营宫廷边关贸易，财倾半城，奇珍异宝见之无数，寻常古玩字画，根本入不了曲文安的眼，更不足以让她特意大摆宴席、广邀宾客。

　　更何况是边关流出的物件。

　　曲国建常年周旋朝堂权贵，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最忌沾染边关秘物、朝堂忌讳，怎会公然收下一件来路不明的边关字画，还任由女儿设宴张扬炫耀？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未待她深思，紫香又抛出一句重磅消息：“此番梅花宴声势极大，遍邀京中世家、皇亲勋贵，听闻……五公主谢情令，也会亲临赴宴。”

　　“五公主？”

　　温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谢情令素来性静疏冷，厌弃喧嚣应酬，京中大小宴会、赏花雅集，向来推脱婉拒，极少露面，是深宫之中最淡泊名利的一位公主。

　　这般不喜热闹的人，竟破例赴一场寻常世家女的梅花宴。

　　只为一幅边关字画？

　　可见那幅字画，绝非寻常古玩雅物。

　　它藏着的价值、隐秘，足以惊动皇室公主，足以让皇商曲家甘愿破例造势，足以打破洛京连日的沉寂安稳。

　　这根本不是一场赏梅雅宴，是一场借着赏花赏物之名，暗中暗流涌动的局。

　　温聆握着请帖的指尖微微收紧，纸边微陷。

　　接连断线的旧案、凭空消失的证物、接连惨死的知情人、藏在暗处的皇商势力……如今尽数串联，隐隐指向这场突如其来的梅花宴。

　　“我知晓了。”

　　她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紫香，你先退下吧。”

　　“是，小姐。”

　　紫香依礼躬身，轻步退出闺房，合上房门，将一室静谧尽数隔绝。

　　屋内只剩暖炉轻燃，烛火静静摇曳。

　　温聆独坐妆前，手持那张薄薄的梅花宴请帖，垂眸沉默良久。

　　雪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映得帖面字迹明明灭灭。

　　边关字画、皇商设宴、公主亲临。

　　所有人都在动了。

　　暗处蛰伏的棋手，终于忍不住掀开了一角帷幕。

　　她数日闭门蛰伏，等的破绽，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