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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案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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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三十二年冬,洛京,雪夜
暮色沉沉,寒夜倾覆整座洛京。
是岁初雪,来得汹汹,漫天碎玉簌簌坠落,铺满长街深巷。
家家户户的青砖瓦檐都凝着融雪冰水,寒意浸透整座城池,四下寂然,唯余风雪呼啸。
林府荒废的后院,更是清寒彻骨。
温聆着一身素静深蓝布袍,满头青丝未束,尽数垂落肩头。
头顶覆着一顶素白帷帽,茫茫漆黑冬夜里,那一点浅白,是唯一醒目的颜色。
她缓步上前,掌心托着一只绣纹朴素的荷袋,递向身前躬身垂首的老者,声线压得极低,轻得落雪无声:“吴管家,我今日问询你的诸事,万不可告知旁人半分。”
吴管家脊背微僵,抬眼又仓促垂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惶然,支吾道:“可此事……事关容二小姐。”
温聆眸光沉静,藏在锥帽的阴影里,辨不清情绪。
她闻言又取出一物,语调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凉:“吴管家,你该记得,洛京城中,早已无容二小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管家神色骤变,慌忙俯身认错,额间已渗出薄汗:“是老奴糊涂,是老奴记错了旧事。”
他连忙伸手接过荷袋,指尖微颤,俯首笃定道:“今夜无人踏足林府,无人相见,老奴一无所知。”
温聆静静睨他一眼,未发一言,转身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吴管家直起身子,抬手虚虚拭去额角冷汗。
洛京冬雪已是刺骨寒凉,可方才面对那位帽掩容色的女子,他心底的寒意,远比风雪更甚,层层薄汗浸透里衣。
他方才转身欲退,颈间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一刀封喉,鲜血喷涌而出,溅染雪白帷帽绒边。与此同时,一枚素银簪子精准刺入颅间,绝了所有生机。
吴管家双目圆睁,至死未闭。
温聆垂眸望着他死寂的眼眸,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唯有死人,才会永世缄口,不泄半分密。”
她动作利落利落,收走荷袋,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此事落幕,未及半时辰。
死寂的林府外,骤然响起甲铁铿锵之声。
皇城司亲从官尽数列阵,黑衣肃立,层层围住整座府邸,风雪之中,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佥都御史林师从闻声而出,立于朱门阶下,眼见重兵围宅,心头骤然沉坠,面上却强撑着恭谨,躬身开口:“司使大人,此刻已是亥时,深夜围府,不知所为何故?”
长街雪落,白马踏雪而立,少年端坐马上,玄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冷冽。
宗时宿垂眸打断他的话语,指尖从宽大袖中取出明黄圣旨卷轴,徐徐展开,声线冷肃无波:“林御史,跪听圣旨。”
臣子接旨,无敢不从。
林师从心头巨震,神色愕然。
历来传旨皆由内侍执笔,由皇城司司使亲自夜赴府邸宣旨,乃是前所未有之事。
他不敢多言,携阖家老小齐齐跪于门前空地,垂首屏息,心头惶惶不安。
风雪穿堂,少年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落下,字字如冰锥刺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佥都御史林师从,私结朋党,暗通朝士,私相尺牍,非议朝政,罔顾君恩。
着即革去官职,锁拿入诏狱勘问。家产籍没,家眷拘押待审。
所有往来文稿书信,尽数搜缴封存。
皇城司协同禁军前往拿办,毋得姑息。
布告知悉。
钦此。”
卷轴缓缓合拢,落尽最后一丝余温。
林夫人面色惨白,率先颤声开口:“司使大人,定是传错旨意了!我夫君一生忠君,从未有过不轨之心!”
马上少年目不斜视,语气不容置喙,威严凛冽:“林御史,接旨。”
林师从指尖冰凉,浑身震颤,双手颤抖着接过那道冰凉的圣旨。
自皇城司暗卫暗中窥查他那日起,他便日夜提心吊胆,心知朋党大案席卷朝堂,自己早已身处危局。
可当真等到这一日,心底的恐惧依旧翻涌不止。
宗时宿微微颔首。
身后皇城司官卒应声而动,鱼贯入府,抄检库房、搜缴文书、拘押家眷,动作利落迅猛,有条不紊。
约莫半炷香后,一名亲兵踏雪来报,躬身回禀:“大人,后院发现一具尸首,已然气绝。”
宗时宿眸光微沉,淡淡发问:“林御史,你府中下人,可曾尽数到齐?”
林师从心头一慌,慌忙转头看向身侧仆从,急声询问:“吴管家何在?”
仆从面色惶恐,垂首回道:“回老爷,吴管家约摸一个时辰前独自往后院去了,此后便不见踪迹。”
林师从瞬间了然,浑身冰凉。
“将尸首抬来。”宗时宿声线无波。
不多时,冰冷的尸首被抬至阶前雪地,静静平放。
仆从一眼辨认出来,失声惊呼:“是吴管家!”
林师从踉跄半步,险些站立不稳,惊骇失声:“怎会……怎会如此!”
他顾不上君臣尊卑、官场仪度,抬头直视马上少年,声音嘶哑颤抖:“宗司使!吴某追随我数十载,忠心耿耿,无端惨死我府中,皇城司需给我一个交代!”
一旁亲兵上前,据实回禀:“林御史,此人死于一个时辰之前,利刃一刀封喉,头颅遭锐器重创,当场毙命。你府中荒废后院,平日少有人至,何以会有下人深夜前往,惨遭灭口?”
林师从连连后退,面色惨白如纸,心神俱崩:“后院早已废弃,只堆杂物,下人从无往来!他今夜为何前去,又为何惨死,下官一概不知!”
他抬眼苦苦哀求:“宗司使,还请彻查,给下官一个交代!”
宗时宿抬手示意左右将人尽数拘押带走。
他翻身下马,立在风雪之中。一身玄色官袍沉静肃穆,襟袖滚着一道暗沉绯红镶边,墨色衣料落满碎雪,更显冷冽孤绝。
腰间佩剑静垂,剑柄墨蓝如沉夜,衬得他眉眼淡漠,无半分人情暖意,立于朱门之前,宛如寒夜修罗。
隔日,皇城司衙署。
地牢深幽晦暗,层层石阶蜿蜒向下,石壁常年潮湿,覆满青苔。狭小的透气孔漏不进几分天光,唯有摇曳火把映得四下明暗不定。
地底阴冷刺骨,水汽、霉腐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周身,水珠顺着石壁缓缓滴落,声声空寂。
几日前被押入地牢的佥都御史林师从,已然殒命于此。
仵作霍州奉命前来验尸,俯身细细查验草埔上的尸首。
通体检视,不见半点外伤伤痕,直至深究内里,方才查出端倪。
“是慢毒。”
霍州起身拍去衣袖尘秽,转头看向立在牢门处静默不语的宗时宿,语气笃定:“毒性发作迟缓,该是入狱之前便已饮下,拖至今夜毒发身亡。”
他微微蹙眉,追问:“那夜你带队抄检林府,可曾搜出毒粉、毒物之类物件?”
宗时宿立在阴影里,眸色沉沉,淡淡摇头:“未曾。搜缴所有物件文书,并无半分毒物踪迹。”
“那可有其他离奇异常之处?”
地牢死寂沉沉,唯有水滴滴答作响。
宗时宿垂眸沉思片刻,沉寂的嗓音缓缓响起:“确有一桩怪事。林府管家离奇惨死,遭人深夜灭口。”
霍州眼中微动,追问:“可有查到凶手踪迹?”
“线索指向温家。”宗时宿端过一旁冷透的清茶,指尖微凉。
霍州眉心骤然紧锁:“温家?国子监祭酒温衡大人?”
“是他的女儿,温聆。”
寥寥五字,落得极轻,却惊得霍州心头大震。他攥紧手中杯盏,满脸难以置信:“温聆?那位名满洛京的温家闺秀?她能有什么问题?”
宗时宿抬眸,目光幽深难辨,缓缓道出疑点:“上月北郊命案,死者死状、行凶手法,与吴管家如出一辙,皆是一招毙命。
彼时有人亲眼见温聆现身北郊附近。
吴管家惨死当夜,温府下人皆言她身体不适,早早安歇,足不出户。”
他话锋微顿,字字笃定:“可我当夜,在南街茶馆,亲眼见过她与人私下会面交谈。”
霍州连连摇头,全然不信:“林府与南街相隔数里,路途遥远。况且温聆身为祭酒独女,自幼饱读诗书,名列国子监榜首,武学只懂皮毛,医毒更是一窍不通。她性情温雅容貌清绝,是整个洛京官家闺秀的楷模,怎会做出灭口杀人这般狠戾之事?”
“我无实证。”宗时宿坦然直言,眼底却藏着未散的疑虑。
霍州听得起了滋味,又忍不住赞叹几句温聆的品性才貌。
宗时宿忽而抬眸,淡淡开口:“你既对她评价如此之高,何不早日登门提亲?机不可失。”
霍州猝不及防,一口茶水尽数喷出,哭笑不得:“你胡说什么!”
“倒是我冒昧。”宗时宿神色依旧淡漠。
霍州无奈摇头,低叹一声:“真是驽钝。”
说罢,他敛去戏谑神色,转身迈步朝外走去,语气郑重:“带我去看看吴管家的尸首。”
霍州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穿堂的冷风里不住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皇城司后院尸房低矮逼仄,寒气比地牢更重,腥气淡淡裹着草木灰的味道。
两张草席平铺在地,吴管家的尸首静静躺在上面,身上的血污已经简单擦洗,颈间那道利落创口依旧刺目,颅顶簪刃留下的创口凝固成暗褐。
霍州蹲下身,将油灯放在身侧,戴上皮制手套,指尖轻轻抚过伤口边缘。宗时宿立在门口,玄色袍角垂落,静静看着,不说话,只听他查验。
“一刀断喉,出手极快,没有多余缠斗的伤痕。”霍州低声自语,指尖比对创口长短,“凶器薄而锋利,应当是短刃。再看头上这处,是尖锐簪器直贯颅骨,一击锁死。”
他侧过头望向宗时宿:“寻常女子,便是习得一点拳脚,下手难这般稳准狠。杀人之时,要足够冷静,丝毫不会手软。”
宗时宿淡淡应声:“所以我才疑心。人人眼里的温小娘子,沉静知礼,善诗文,弱不禁风。可这两桩案子,手法一模一样,干净不留活口。”
“疑心归疑心,办案凭凭据。”霍州收回手,摘下手套,拍了拍,“吴管家死前见过谁,说了什么,有没有留下书信、荷袋之类物件?”
“尸身旁空无一物。”宗时宿道,“想来行凶之人一并带走了证物。林师从那边也审不出别的东西,他只说吴管家替他私下传递书信,往来一众清流官员,牵扯朋党一案。”
霍州站起身,吹了吹灯芯:“若是温聆所为,她为何要杀吴管家?吴管家手里握着什么重要的消息?”
霍州望着漫天飘飞的落雪,哈出一口白气。
宗时宿垂眸,目光落在袍襟融化的雪水上,缓缓开口:“我也不知晓,如今,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查了。”
“一点一点。”霍州低声重复一遍,指尖摩挲油灯冰凉的铜柄,“可朋党一案牵连太深,当年旧案的卷宗,不少都被人动过手脚,很多人证要么流放,要么早已离世。想从头翻起,难。”
“难也要查。”宗时宿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吴管家一死,断了最重要的一条线。如今唯有跟着温聆的踪迹,看她下一步去往何处,接触何人。”
继续派人盯紧西郊荒林,不要靠近,远远跟着,切莫暴露行踪惊动对方。一旦温聆离开,立刻入林仔细搜寻,一寸土地都不能放过。”
“属下遵命。”亲事官叩首,起身迅速消失在风雪长街。
霍州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宗时宿:“你心中其实清楚,若是真的查到是温聆所为,你要如何处置。她是温衡之女,当年那桩案子,本就争议不断。真拿了她,朝堂之上,少不了一番风波。”
宗时宿抬手拂去肩头残雪,玄色袍角沾着细碎冰晶。
“那是她该操心的事,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