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暑逢屿》一万二千八

8、风动心隙

　　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说笑的喧闹交织在一起。

　　林念跟着江屹排队打饭，端着餐盘，在靠窗一处空位坐下。江屹顺手把餐盘放在她对面，自然地拉开椅子。

　　“这边人少，清净。”

　　林念点点头，拿起筷子安静吃饭，偶尔回应江屹闲聊的几句闲话，语气平和。

　　不远处，顾屿和几个男生一同打饭。他漫不经心听着同伴说笑，目光随意扫过食堂大厅，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两个人。

　　林念低着头吃饭，侧脸落在阳光里。她听江屹说话时，会轻轻弯一下唇角。

　　顾屿脚步顿了半秒，身旁的同学还在拉着他找位置。他随口应着，视线却没有移开。

　　他见过在家的林念，永远拘谨克制，言语简短，周身裹着一层距离感。可在这里，她能安心听别人闲谈，露出淡淡的笑意。

　　心底那股熟悉的闷感又浮上来。

　　他没有走向那片靠窗区域，跟着朋友选了相隔很远的餐桌坐下。坐下之后，他没有参与身边人的打闹，视线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向那个方向。

　　他自己也没察觉，目光总在不自觉追寻她。

　　江屹夹起一块青菜，随口和林念聊起班里的同学。林念安静倾听，简单搭话，始终从容。

　　她隐约感觉到远处投来的视线，却没有转头探寻。她低头继续吃饭，刻意忽略那份存在感。

　　短暂的午休，时间过得很快。

　　江屹先吃完，起身等候林念。两人一同起身，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

　　顾屿坐在位置上，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

　　同伴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回教室。”

　　顾屿回过神，低声应了一声，起身跟上。

　　少年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厚重了一分。他还不懂，这份不自觉的注视，早已越出普通同学的界限。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秋日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走午后轻微的困意，翻动着桌角的书页。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老师讲课的声音。

　　林念笔尖飞快，抄着板书，坐姿端正，全程专注。

　　江屹偶尔走神，悄悄侧头瞄两眼她的笔记，跟着补漏，动作轻熟自然，是同桌日久的默契。

　　后半节课，老师布置当堂练习题，限时十五分钟完成。

　　题目综合性强，班里不少人瞬间沉下心演算，笔尖落纸连成一片沙沙声。

　　林念审题很快，思路清晰，下笔不拖沓。

　　临近收题，她低头快速写完最后一步，抬手想把桌面散乱的草稿纸归拢整齐。

　　动作幅度轻微，手肘不经意一带。

　　桌角的矿泉水瓶，直直往外侧滚去。

　　咕噜——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教室里格外明显。

　　水瓶顺着桌沿滚落，直直朝着过道砸下去。

　　林念指尖一空，下意识垂眼去看。

　　过道狭窄，水瓶落地必定发出巨响，打乱课堂秩序。

　　下一瞬。

　　斜侧方伸来一只手。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精准无误，稳稳扣住瓶身。

　　动作极快，干脆利落。

　　是顾屿。

　　他本单手撑着侧脸，闲散看着桌面，漫不经心等着下课。视线一直若有若无落在对面，在水瓶滚落的瞬间，几乎是本能伸手。

　　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稳稳按住。

　　空气静了一瞬。

　　林念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

　　距离很近。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少年眼底的情绪清晰可见，清黑沉静，带着一丝未散的利落。

　　这是开学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对视。

　　从前所有避让、所有冷淡、所有陌路规矩，在这一秒，尽数失效。

　　林念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前世无数个相似瞬间轰然撞进脑海——他永远会在她慌乱、失措、狼狈的时候，第一时间伸手。

　　他不善言辞，不懂温柔，却永远下意识护着她。

　　哪怕后来离散经年，她也记得他本能的偏袒。

　　顾屿握着水瓶，指尖微顿。

　　视线落进她骤然凝滞的眼底，看见她一瞬的慌乱、躲闪、失神。

　　不是陌生同学的淡然。

　　是藏得很深、压得很紧、不敢与他对视的慌张。

　　他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她不是全然坦荡陌路。

　　她是在怕他。

　　怕与他接触，怕与他对视，怕任何一丝交集。

　　短短半秒，顾屿心思转过无数。

　　他松开手指，将矿泉水瓶轻轻推回她的桌角。

　　动作克制，分寸干净，恪守同学界限。

　　全程没有出声，没有多余动作。

　　可无声之间，一切都变了。

　　林念迅速收回目光，垂眸压下心口翻涌的波澜，指尖微微收紧，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别慌。

　　只是普通举手之劳。

　　是她太敏感，是她前世执念太深，才会胡思乱想。

　　可心底那道好不容易筑稳的防线，已经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收题铃声响起。

　　全班陆续停笔，上交练习卷。

　　江屹完全没注意到刚刚过道间短暂的暗流涌动，笑着凑过来：“你也写完了？这题最后一问真的坑。”

　　“还好。”林念应声，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只是心绪再也落不回最初的平稳。

　　斜对面，顾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

　　少年眼底漫开浅浅的沉色。

　　他终于隐约摸到一点眉目。

　　林念的避、躲、冷、远。

　　从来不是讨厌。

　　是刻意克制的逃避。

　　她心里，藏着东西。

　　藏着他看不懂、触碰不到、也从未知晓的秘密。

　　秋风再次穿堂而过，掀起书页边角。

　　少年沉寂荒芜的心隙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顺着风，悄悄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