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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人 方娘子的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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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娘子的梅屏绣到第三朵时,沈舟来了。
那天下午温纾正在收针,春杏忽然从门口退进来,脸色古怪,低声说:“阿纾姐,沈舟在外头。”
温纾手里的针没停。
她把最后一针走完,收了线,才起身走到门口。
沈舟站在檐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袖口磨得起毛,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着青茬。
从前在温纾面前那股从容劲全不见了,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鹌鹑。
“阿纾。”他开口,声音发涩。
“我来看看你。”
温纾靠着门框,没有让开路。
“看什么?”
沈舟张了张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绣坊里。
堂屋正面那面墙上的三样东西赫然入目:旧绣片、新梅屏、沈氏的信。
他又看见长案上绷着一幅半成的绿萼梅屏,旁边搁着新染的绿线和一只瓷瓶。
屋子里到处都是绣品和丝线,满满的,生机勃勃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半晌。
“柳家绸缎庄的生意出了事。”他终于说。
“周掌柜把郑伯的染坊包了之后,郑伯染不出货,城里几家绣庄的线都断了来路。柳家进的货压在库里卖不出去,亏了一大笔。柳如眉她爹把火都撒在我头上,说我没用。”
温纾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上个月柳家把我赶出来了。”
沈舟抬起眼看她,眼里有些血丝。
“新宅子是柳家的名,我什么都没落着。阿纾,我……”
“你想说什么?”温纾打断他。
沈舟攥了攥袖口,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你从前对我好,我知道。是我昏了头。如今你绣坊做起来了,我听说裴先生也常来。我就想问一句,你身边还有没有位置,让我——”
“没有。”
温纾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沈舟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表情碎掉了。
“沈舟,”温纾看着他。
“你站在我门口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退婚那天你把碎玉拿走了,我留了半片在这桌上。你当时回头看一眼,就知道我替你缚了三年玉。你没看。”
沈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后来你带着柳如眉去看新宅子,我在这屋里绣了一整夜。你搬进柳家的时候,我在染线。你在柳家绸缎庄当上门女婿的时候,我在行会对质。你被柳家赶出来的这些天,我在绣方娘子的梅屏。”
温纾顿了顿。
“你每一步都在往后退,我每一步都在往前走。现在你站在这里问我有没有位置——你觉得呢?”
沈舟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灰白。
他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差点绊倒。
春杏在门后看着,没有去扶。
“你回去吧。”温纾说,“找条自己的路走。”
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春杏跟进来,小声说:“阿纾姐,他走了。走得挺慢的,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温纾没接话,坐回绣架前。
她拿起针,穿上新染的绿线,继续绣第四朵梅花。
花瓣用叠彩针一层一层叠上去,深浅交错的绿在绢面上铺开,安安静静的。
春杏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纾姐,你方才说的那些,真解气。”
温纾笑了笑,没有抬头。
她绣着绣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舟说柳家绸缎庄生意出了问题,周掌柜把染坊包了之后,城里几家绣庄的线都断了来路。
郑伯的染坊供应可不止她一家,柳家绸缎庄也靠郑伯的线做底。
周掌柜这一手,明着是掐温纾的线源,实际上把半个城里的绣庄都得罪了。
她搁下针,翻开账簿看了看最近几天的出货记录。
瑞锦坊的吴掌柜昨天差人来问过,说他们的绿线快用完了,问温纾知不知道哪里还能买到。
当时温纾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吴掌柜那批帕子的绿线确实和郑伯的手艺如出一辙。
周掌柜太贪了。
他想掐温纾一个人的线,结果把吴掌柜、柳家、还有其他几个小绣庄的线全断了。
这些铺子从前可能不声不响,但断了来路就是断了生计。
他们会怎么办?
温纾想了想,研墨写了一封短信,让春杏送去瑞锦坊。
信上只有几句话:
吴掌柜台鉴:
闻郑伯染坊歇业,绿线断供。
温纾近来按古法自染绿线,色正丝匀,可匀出少许应急。
若吴掌柜有意,明日可来绣坊看样。
春杏送了信回来,后面跟了个人。
吴掌柜亲自来了,进门先看那面墙,又看了梅屏的绣样,最后把温纾新染的绿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比郑伯的还好。”
吴掌柜搁下线束,搓了搓手。
“温绣娘,你有多少存货?”
“不多。但若吴掌柜要,我可以匀出一些给你应急。往后要是长期要,我教你方子,你自己也可以染。”
吴掌柜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这方子……你肯教人?”
“沈氏绣谱上写的,本来就是给后人看的。”温纾说。
“我祖母的师父当年也没藏私。手艺这东西,藏着掖着就断了。”
吴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定了十把绿线,说过两天来取。
温纾送走他,回屋时春杏在后面小声说:“阿纾姐,你把方子教了吴掌柜,以后他会不会自己染了不来找你?”
“会。”温纾说。
“但他记我的情。再说,绿线只是底子,月华捻和雪隐针法他学不会。底子谁都染得出,花蕊只有我能盘。”
春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多问。
傍晚裴砚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打开,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新茶。
他在院中矮凳上坐下,温纾把下午的事简略说了。
裴砚听完,端着茶碗笑了一下。
“周掌柜这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说。
“他以为掐了染坊就能掐住你,没想到你自染的线比郑伯还好。如今吴掌柜从你这儿拿线,回头传出去,城里其他绣庄也会来找你。周掌柜出了银子包染坊,反而给你做了嫁衣。”
温纾把桂花糕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沈舟来了。”她说。
裴砚接糕的手顿了顿。
“走了。”温纾说,“说了几句话,走了。”
裴砚没有追问。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
暮色从院墙外斜进来,照着他月白长衫的下摆,照着她新染的绿线在竹竿上轻轻晃。
“温姑娘,”他忽然说,“你方才说手艺藏着掖着就断了。这话很对。”
温纾看他一眼。
“我想把沈氏绣谱整理出来,抄一份完整的,存在你绣坊里。日后有人来学,你愿意教就教。绣谱本身不卖,但方子和针法可以传。”裴砚说。
“你祖母的师父当年就是这么做的。轮到你了。”
温纾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那排绿线在晚风里轻轻摆。
月光从槐树梢升起来,清亮亮的,把满院的线束都照得像水草一样柔软。
“好。”她说。
夜里她收了针,把梅屏上的第四朵梅花绣完了。
花瓣用了新染的四种绿线,从花心到瓣尖深浅错落。
最后一针收在花瓣根部,雪隐针法藏了断口。
灯光下,那朵梅花的花心泛出月白色的虹彩,和前三朵排在一起,疏密有致,像是在枝头次第开着。
春杏已经睡了。
温纾独自坐在绣架前,把沈氏那枚铜钱大的小绣片取出来,搁在梅屏旁边比了比。
新旧两朵花蕊隔着百年光阴,在烛火里同时轻轻一转。
窗外起风了。
她把窗关好,收了针线,熄灯上床。
黑暗中她闭着眼想,明天该给方娘子的梅屏绣最后一朵花了。
等这幅交出去,就该动针绣沈氏的《寒江独钓》了。
那幅要慢慢绣,用自染的线、自浆的丝、沈氏的针法,从第一针走到最后一针,把祖母没绣完的路走完。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绣架上,照着那幅未完成的梅屏。
绿萼托着白玉似的花瓣,在暗处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