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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手 周掌柜的手 ...

  •   周掌柜的手段比温纾预想的来得更早。

      那天一早,春杏去西街老郑头的染坊取线,空着手回来了。

      老郑头的铺子没开门,门板上贴了一张告示,说染坊歇业三天,存货已被大主顾包了。

      春杏又跑了两条巷子,找到另一家小染坊。

      回来时脸色不好看,手里只提着两小把深绿丝线,颜色发暗,劈开一看,丝理不匀,明显是陈年旧货。

      “阿纾姐,郑伯的染坊被周掌柜包了。”

      春杏把线搁在桌上。

      “我从他徒弟嘴里问出来的。周掌柜昨儿下午去了一趟,把郑伯这半年染的绿线全买了,还下了定金,说往后半年出的绿线都给他留着,不许卖给别人。”

      温纾正在绣方娘子订的那幅梅屏。

      老干已经绣完了,正走第一朵花的花瓣。

      她搁下针,把那两把旧线拿起来捻了捻,丝理发涩,劈丝时断了两根。

      “郑伯的绿线是城里染得最好的。”春杏急了。

      “周掌柜把线源掐了,咱们的绿萼绣还怎么绣?用这种旧线,花蕊盘到五圈就得断。”

      温纾没说话,起身去翻针线盒。

      她把前些日子剩下的一小撮绿线捻出来,拢了拢,勉强够绣一朵花。

      但方娘子的订单要五朵梅花,赵太太那边若有后续订单,也需要线。

      她不可能每次都靠存货撑。

      “春杏,去把沈氏绣谱翻出来,看有没有染线的记载。”

      春杏翻到绿萼针法那一页。

      页脚处果然有一行小字,写着:“丝线自染为佳。绿萼需三色:新芽、老叶、苔痕。以槐花、蓝草、旧铁锈入水,三浸三晾,可得正色。”

      温纾读了这行字,想了想,说:“去弄槐花。”

      五月正是槐花开的时节。

      巷口那棵老槐树满树白花,温纾搬了条凳,拿竹竿敲了一小篮下来。

      又去药铺买了蓝草,从灶下刮了些锅底灰代替旧铁锈。

      她在院子里支起一只小灶,用陶罐煮水,把槐花和蓝草分开浸泡。

      第一缸染出来的线偏黄,太嫩。

      第二缸加了蓝草,颜色深了些,又偏青。

      第三缸她试着把槐花和蓝草的比例调了调,又加了一小撮锅灰,煮了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干。

      丝线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绿,不艳,不暗,像梅树枝头刚转深的老叶。

      温纾把新染的线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丝理匀净,劈到十六股不断,颜色和沈氏绣谱上说的“老叶”色一模一样。

      她剪了一段捻月华银线,盘了七圈花蕊,搁在梅屏旁边比了比。

      色差几乎看不出来。

      春杏拍了手:“阿纾姐,咱们自己染的比郑伯的还好。”

      温纾把染好的线收进竹篮,晾了满满一排。

      院子里飘着槐花的甜香,混着蓝草的涩味,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融融的。

      傍晚时裴砚来了。

      他进门时温纾正在收线。

      竹竿上挂着一排新染的绿线,长短不一,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裴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丝线,又看了看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小灶和陶罐。

      “周掌柜把染坊包了?”他问。

      温纾点头,把线绕成小把。

      裴砚走过来,伸手帮她理线。

      他手指修长,绕线的动作很熟练,把丝线一圈一圈缠在指间,再交到温纾手里。

      两个人没有说话,院子里只有丝线滑过指尖的窸窣声。

      绕完最后一束,裴砚才开口:“周掌柜不光包了染坊。他昨儿还去了城北的丝行,找了几家铺子,说往后谁给温绣娘供线,他就断了谁的货。”

      温纾把线束收进竹篮,直起身看他:“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

      “我来看看你缺什么。”裴砚说,“丝行那边我有几个熟人,可以——”

      “不用。”温纾打断他,从竹篮里取出一束新染的线,递到他手里。

      “你闻闻。”

      裴砚接过线束,凑近闻了一下。

      槐花的甜味已经淡了,留下的是一股清苦的草木气。

      “我自己染的。”温纾说,“沈氏绣谱里有方子,槐花、蓝草、锅灰,三浸三晾。比郑伯染的还好。”

      裴砚把线束还给她,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

      他没有说“你真厉害”或“你太辛苦了”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就不去丝行了。”

      温纾把线束放进针线盒,转身去倒茶。

      裴砚坐在院中的矮凳上,看着那排晾在竹竿上的绿线。

      天色暗下来,线束在风里轻轻晃,像是一排细长的柳条。

      “裴先生,”温纾端着茶走过来。

      “你那边裱画的浆糊,是什么熬的?”

      裴砚接了茶,说:“面粉和水,加一点明矾。”

      “能不能用米浆?”

      “能。米浆更黏,但干得慢。”

      温纾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沈氏绣谱里还有一种叫“浆线”的法子,用米浆浸丝线,晾干后再捻,丝理会更挺括。

      她一直没有试过,因为郑伯的线本来就够好。

      但既然现在要自己染,不如从头到尾都按沈氏的法子来。

      “裴先生,”她说,“你那卷《寒江独钓》的摹本还在吗?”

      裴砚看了她一眼:“在。你要重新起针了?”

      “梅屏绣完第一朵花就动针。”温纾说,“我想用自己染的线,自己浆的线,从头到尾走一遍。沈氏当年绣这幅图,用的就是自染的线。”

      裴砚端着茶碗,半晌没有说话。

      院子里暮色沉沉,远处河上传来船号子,悠悠的,拉得很长。

      “那幅绣品,”他终于开口,“你打算绣多久?”

      “慢慢绣。”温纾说,“不赶。”

      裴砚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好。”他说,“我等你。”

      春杏在里间点了灯,灯光从窗格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那排绿线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从梅枝上摘下来的叶子,还带着山里的潮气。

      温纾起身去收线。

      裴砚帮她把竹竿抬进檐下,两个人各执一头,把线束一束一束取下来,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最后一束取完时,裴砚的手碰到了温纾的手背,很快,很轻。

      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裴砚走的时候,温纾送到门口。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温姑娘,”他说,“你染的线,颜色很好。”

      温纾站在门槛里,抱着竹篮,点了点头。

      裴砚转身走了。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结出了细小的青荚。

      温纾关上门,回到绣架前。

      她把新染的绿线穿进针眼,在梅屏的第二朵梅花上落下第一针。

      线色沉静,丝理挺括,针脚走得极顺。

      花瓣的第一层绿线铺上去,在灯光里泛着老叶的深碧,像是从绣谱上活过来的。

      春杏端了碗面来,看见她又在绣,叹了口气,把面搁在桌角。

      温纾吃了两口,又拿起针。

      这天晚上她绣到三更才收工。

      梅屏的第二朵梅花开了一半,花瓣用了新染的三种绿线,从浅到深,层层叠叠。

      她收了最后一针,把绣绷举起来看。

      灯光下,那朵半开的梅花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花心处的月华银线若隐若现,像是含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院子里,竹竿上还挂着几束没来得及收的绿线,在夜风里轻轻晃。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满院都是清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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