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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老绣 方娘子的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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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娘子的梅屏是五月底交的货。
方娘子亲自来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就把匣子合上了,从袖中摸出尾款搁在桌上。
温纾数了数,比契纸上多出二两。
方娘子说,多的算喜钱,主家满意,下回还来。
温纾把银子收好,送方娘子出门。
方娘子上轿前回头说了一句:“温绣娘,杭州那边若有人问起绿萼绣,我就说江南温家是第一家。”
温纾道了谢,看着青帷小轿出了巷口。
梅屏交了,绣坊里空出一块地方。
那幅新挂的梅屏还留在墙上,和旧绣片、沈氏的信并排挂着。
方娘子方才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温纾看得出她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吴掌柜来了。
他带了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十把绿线,另外还有一包碎银子。
“温绣娘,这是线钱,另加二两,算我谢你方子。往后我铺子里用的绿线,若能都从你这儿匀,价钱好商量。”
温纾收了银子,想了想说:“吴掌柜,方子给你了,你自己染也行。若染不出这个色,再来找我。”
吴掌柜摆手:“我试了,染出来偏黄。你那方子里头肯定还有什么讲究。”
温纾笑了笑,没接话。
吴掌柜走后,春杏关上门,小声说:“阿纾姐,吴掌柜这是要长期跟你拿线了。加上方娘子的订单和赵太太那边的后续,往后光卖线就是一笔进项。”
温纾把银子收进钱匣,在账簿上记了一笔。
她翻了翻前几个月的账,从退婚那天开始算,绣坊的进项翻了三倍不止。
帕子枕套那类零碎活计她已经不接了,接的都是绣屏、绣画、精细活。
一个人做不过来,春杏帮着劈丝理线,但核心技术全是她自己走。
她搁下笔,走到绣架前坐下。
梅屏交出去了,绣架上空着。
她从樟木箱笼里取出那卷《寒江独钓》的摹本,展开铺在桌上。
这幅摹本她已经批注得密密麻麻。
裴砚的原注、她的补充、沈氏绣谱里的针法说明,都挤在留白处。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摹本收起来,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张新绢。
这张绢是她前几日买的,湖州产的上等素绢,比之前那幅的质地更密。
她绷好绢面,研墨,提笔。
这一次,她不打算照着摹本描样。
沈氏的信里说,图样存于绣谱末页夹层。
她翻遍了新得的三页残卷,没找到图样。
但沈氏绣谱里有一句批注:“寒江独钓,意在空处。远山一笔,近水无痕。”
她琢磨了三天,决定自己构图。
画面用竖幅,比原来那幅摹本窄长些。
下半截是江面,用游丝针走淡青,留出大片空白;
中段一叶扁舟,蓑笠翁侧坐船头,钓竿斜出;
上半截用雪隐针法走一层极淡的银线,不绣山,只绣雾。
雾里透出一线远山的轮廓,若有若无。
她描完底样,没有急着落针。
把画稿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半天。
春杏端茶进来,看见墙上那幅只有几笔淡墨的画稿,问:“阿纾姐,这画的什么?”
“江雪。”
“雪呢?”
温纾指了指上半截那片空白:“雪在留白里。绣的时候用银线走一层雾,雪意就出来了。”
春杏似懂非懂,端着空茶碗出去了。
傍晚裴砚来了。
他进门看见墙上的画稿,站了很久。
温纾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沈氏留下的瓷瓶。
她把瓷瓶搁在桌上,对裴砚说:“裴先生,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裴砚转过头看她。
“你母亲那块绿萼帕子。”温纾说。
“程老先生说你母亲绣了半辈子没绣完。我想看看她绣到哪一步,也许能替你补上。”
裴砚站在画稿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解下随身的布囊,从夹层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帕面泛黄,但绿萼梅的针脚还清晰。
温纾接过来展开。
帕子上绣着一枝绿萼梅,老干从左下斜出,枝上生了三朵花。
第一朵盛开,花蕊盘了七圈,但最内一圈明显收针仓促,线头藏在花瓣背面,没有用雪隐针法。
第二朵半开,花瓣叠了三层绿线,花蕊只盘了五圈,第六圈起针的位置偏了,看得出来绣到一半停了手。
第三朵只是个轮廓,花瓣的线迹还在,但没走完,像一朵被雨打了一半的花苞。
温纾看了很久。
她能看出裴砚母亲的手艺很好,叠彩针和游丝针都走得稳,月华捻也捻得匀。
但花蕊的雪隐收针法她没学到,最后半圈总是藏不住线头。
那朵盛开的花,花蕊中心有一处极细的凸起,是线头没有完全藏进去。
“你母亲绣到这里停了。”温纾指着第二朵梅花的花蕊。
“第六圈起针偏了两针,她大概试了很多次,没找到正确的走法。”
裴砚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帕子。
“她病重那年,我七岁。”他说。
“记得她坐在窗边绣这块帕子,绣一会儿歇一会儿。最后那朵花没绣完,她把帕子叠好收在箱子里,再没拿出来过。”
温纾把帕子平铺在绣架上,从针线盒里取出月华捻的银线,穿上针。
她凑近第二朵梅花的花蕊,找到裴砚母亲停针的位置。
第六圈起针偏了两针,她轻轻拆掉那两针,重新起针。
针尖穿过旧绢,带着银线盘第六圈。
她的手腕在收针时微微一提,丝线自然回弹,断口藏进花瓣根部。
然后第七圈,更细,更轻,盘成最内的小涡旋。
裴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针。
绣坊里很静,只有针尖穿过绢面的细响。
温纾盘完第七圈,收了最后一针,把绣绷举起来对着灯看。
那朵半开的梅花,花蕊在灯光里轻轻一转。
月白色的虹彩从花心深处泛出来,和旁边那朵盛开的花蕊遥相呼应。
新旧针脚挨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差别。
“补上了。”温纾把绣绷放下,转头看裴砚。
裴砚看着那朵花,没有说话。
灯影里他的表情很淡,但温纾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第三朵也补上吧。她走的时候,那朵花还没开。”
温纾点头。
她重新穿针,走到第三朵梅花的轮廓前。
这朵花只剩个底样,花瓣线迹走到一半就断了。
她从断口处接上,用叠彩针一层一层叠上去。
浅碧、深翠、苔痕,四层绿线走完,花瓣从花心到瓣尖深浅分明。
然后是花蕊,七圈月华银线盘成,雪隐收针藏进花瓣根部。
三朵花都开了。
温纾收了最后一针,把帕子平铺在桌上。
一枝老干,三朵绿萼,花蕊在灯下同时泛出月白色的虹彩,深浅流转,像是满树都在动。
裴砚伸手,指尖悬在帕面上方,没有碰。
“我母亲要是看见这个,”他说,“会很高兴。”
温纾把帕子重新叠好,用油纸包上,递还给他。
裴砚接过油纸包,收进布囊夹层。
他的手在布囊上停了一下,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只很小的木匣,比程老先生带来的那只更旧,四角用铜片包着,铜锈已经发绿。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裴砚说。
“里头是她的绣谱,几页纸,记了些针法。我一直没动过,想着哪天找到人补全帕子,再看也不迟。如今帕子补完了,绣谱给你看看。”
温纾打开木匣。
里面是几页薄纸,字迹和裴砚很像,清瘦工整。
上面画着几种针法的图样,旁边注了走针顺序。
最末一页写着:“绿萼针法,沈氏传。吾学而未全,待有缘人补之。”
温纾把纸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后添的:
“若吾儿日后寻得沈氏后人,将此谱交之。手艺在,人在。”
温纾合上木匣,抬起头。
裴砚站在她面前,灯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那幅江雪画稿上。
画稿上只有几笔淡墨,大片空白,等着第一针落下去。
“裴先生,”温纾说,“这幅《寒江独钓》,我明天动针。”
裴砚点头。
“慢慢绣。”他说,“不急。”
温纾把木匣收进樟木箱笼,和沈氏绣谱放在一处。
她转身走到绣架前,把素绢绷好,从针线盒里取出新染的绿线和捻好的月华银线。
第一针落在画稿最下角,是江岸的一点淡青。
针尖穿过素绢,带出一片极淡的针脚,像是冬天江边结了薄冰。
窗外暮色渐沉,春杏点了灯,灯光落在绣架上,照着那片刚刚起头的江岸。
裴砚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打扰。
他走的时候,温纾听见巷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收了这一针,把绣绷举起来对着灯看。
江岸的淡青在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刚落了雪。
她搁下针,把绣绷放好。
明天该绣孤舟了。
再往后是蓑笠翁,是钓竿,是远山,是雾。
一针一针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