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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枝梅 梅屏绣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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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屏绣完那天,是五月初三。
温纾收了最后一针,把绣绷从架子上拆下来,平铺在长案上。
三朵绿萼梅,一朵盛开,一朵半开,一朵含苞。
老干从左下角斜伸上来,枝上生枝,错落有致。
盛开的那朵花心深处,月华捻的银线在日光里一转,虹彩从花心泛出来,像是整棵树都在呼吸。
春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阿纾姐,我怎么觉得这枝梅花在等人?”
温纾没接话。
她把绣屏装进一只新做的樟木框里,亲手挂在堂屋正面的墙上。
旁边是那块旧绣片和拼合的七块散片,她用素绢裱了一幅小匾,把沈氏的信抄了一份贴在匾上。
原本的信收在樟木箱笼最底层,和绣谱放在一起。
挂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
新绣的梅屏、旧的绣片、沈氏的信,三样东西并排挂着。
旧绣片上的绿萼梅黯淡了百年,此刻和新绣的梅屏遥遥相对,像是一老一少两代人,隔着时光对视。
春杏看了半晌,说:“阿纾姐,这面墙以后就是咱们绣坊的招牌了。”
温纾笑了笑,去洗手做饭。
下午来了个客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缎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但通身的气度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娘子。
她自称姓方,从杭州来,替主家采买绣品。
“我家主人在杭州做绸缎生意,想在江南寻几幅好绣品送人。”
方娘子说话很客气,目光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新挂的梅屏上。
“温绣娘,这屏风怎么卖?”
温纾给她倒了茶,说:“这屏风不卖。”
方娘子挑了挑眉:“我听人说你绣的绿萼针法是独一份的,锦华绣庄仿都仿不来。怎么不卖?”
“卖的是绣品,不卖的是这块招牌。”温纾指了指墙上那幅旧绣片。
“这针法是我祖母的师父传下来的,到我手里第四代。这块屏风挂在绣坊里,来的人看见就知道温绣娘手里有真东西。真要买,可以定做。”
方娘子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做生意。”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定做怎么算?”
“看尺寸、绣样、工期。”
温纾从桌上取过一本账簿翻开。
“绿萼梅屏,一尺见方,工期两个月,润笔十二两。若要用月华捻掺南珠粉,加三两。若指定沈氏旧样,加五两。”
方娘子听完,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搁在桌上。
“这是我家主人给的定金。他要一幅绿萼梅屏,一尺半见方,用月华捻,绣样你定。工期宽限到中秋。润笔按你说的,另加五两指定费,凑二十两整数。”
温纾拿起帖子看了一眼,上面盖着一方朱印,印文是“杭城方氏绸庄”。
她收了定金,写了契纸。
方娘子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面墙上的三样东西,说了一句:“温绣娘,你祖母要是看见你今天挂的这面墙,应该很高兴。”
温纾站在门口,看着方娘子上了巷口的一顶青帷小轿。
轿子走了,她转身回屋,把定金收进钱匣。
春杏在旁边算账,嘴里念叨:“这个方娘子看着不简单,二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温纾没接话,坐回绣架前。
她穿上针,开始绣方娘子订的那幅绿萼梅屏。
底样画了三枝老干,花开五朵,比墙上那幅多两朵。
她刚绣了半段枝干,春杏忽然从外面跑进来。
“阿纾姐,裴先生来了。还带了个人。”
温纾搁下针。
裴砚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清瘦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绾着。
老人进门先没说话,目光直直地落在墙上那面三样东西上。
裴砚走到温纾身边,低声说:“这位是徽州沈氏故居的老邻居,姓程。沈氏当年教徒弟的时候,他还在场,见过你祖母。”
温纾心里一紧,看向那位程老先生。
老人站在墙前,盯着那块旧绣片看了很久,又凑近看那幅拼合的散片。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绣面上方,没有碰。
“这是沈阿婆的手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认得这个针脚。她绣花蕊的时候,手腕要往上提一下,线才会回弹。别的绣娘不会这一手。”
他转过身,看着温纾。
“你祖母叫温秀娘,是不是?”
温纾点头。
程老先生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沈阿婆收她做徒弟那年,我七岁。我记得清楚,温秀娘来的时候穿一件蓝布衫子,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三个煮鸡蛋,是拜师礼。沈阿婆问她为什么学绣花,她说,因为绣花不用求人。”
温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针,没有动。
“沈阿婆后来常夸她,说这徒弟手稳,心也稳。”
程老先生看着墙上那幅新绣的梅屏,点了点头。
“你这针法比你祖母还活。沈阿婆要是看见,该高兴了。”
温纾给他倒茶,请他坐下。
老人喝了口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旧帕子包着,递过来。
“沈阿婆走之前,让我保管这个。说将来要是温秀娘的后人来找,就给她。我等了几十年,没人来。裴先生找到我的时候,我差点把这东西忘了。”
温纾接过来打开。
帕子里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绣片,银线绣着一朵极小的绿萼梅,花瓣只有指甲盖大,但七圈花蕊一圈不少。
绣片背面衬着薄绢,绢上写了一行字:
“温秀娘存念。师沈氏。”
温纾把绣片捏在指尖,很小,很轻。
银线在灯下泛着极淡的月白色,和她新绣的梅屏一模一样。
她收好绣片,起身走到绣架旁,从暗格里取出那只沈氏留下的瓷瓶,倒了小半瓶珍珠粉在素纸上,用帕子包好,递给程老先生。
“这是沈阿婆自己磨的珍珠粉,您留着。”她说,“多谢您保管这枚绣片几十年。”
程老先生接过帕子包,掂了掂,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要走,裴砚扶了他一把。
走到门口,老人回头看了温纾一眼。
“你绣的花蕊会动。”他说,“沈阿婆当年绣的也会动。一模一样。”
门关上后,温纾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大的小绣片。
春杏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阿纾姐,这么小的绣片,绣了七圈花蕊,得用多细的针啊。”
温纾没有回答。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把那枚小绣片搁在绣绷旁边。
然后她拈起针,继续绣方娘子订的那幅梅屏。
老干上分出第一根旁枝,她用游丝针走了个斜势,枝梢微微向上翘。
绣着绣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根旁枝出神。
春杏说得对,这枝梅花在等人。
她以前绣梅花,从来不在意枝形。
可这幅不同,旁枝斜伸出去的方向,像是通向门外的那条巷子。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
五月了,槐花开得正好。
她低头继续走针。
针尖穿过素绢,带出一片细密的针脚。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新绣的枝干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晨露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