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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余烬 一本来路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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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余烬
话说完,沈昭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原本不该说这些。
一本来路未明的册子,几行认得的字迹,远不足以让她把底交给一个刚见面的人。何况这人方才还在问,沈昭是谁。
可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凛没有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扶住桌沿,将身侧那把椅子往她面前挪了半步。
“先坐。”
沈昭想说自己站得住,膝间却忽然一软。
小杏惊呼了一声。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耳边的动静像被人推远,眼前只剩陆凛袖口的一点红。那颜色起初还清楚,随后与灯火混在一起,慢慢散了。
失去意识前,她仍攥着册子。
有人试着抽过一次,没有抽动,便没有再碰。
再醒来时,先听见的是水声。
绞帕子的声音,很轻,水滴落进铜盆里,隔一会儿响一下。
沈昭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她在旧命堂养成的习惯。醒在陌生地方,先听门在哪儿,屋里有几个人,再决定是否出声。
近处一个,呼吸轻而乱,像刚哭过。
远处还有一个。
隔着帘子,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响声。
屋中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药气,以及木器常年受潮后留下的冷味。身下的褥子平整,盖在胸前的被衾也不厚,却暖得令她有些不适应。
她在地牢里冷得太久了。
哪怕已过六年,那股寒意仍像留在骨头里。
“姑娘?”
小杏的声音贴近了些。
沈昭睁开眼。
帐顶是素青色,没有流苏,也没有绣花。靠墙放着一只窄柜,柜上有水盏、药碗,另一侧压着叠好的白布。烛火被屏风挡去大半,落在床边的光很柔和。
小杏伏在床沿,眼睛肿着,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帕子。
看见她醒来,丫鬟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嘴角又瘪了。
“您总算醒了。”
沈昭动了动右手。
指腹被包好了,布条绕得整齐,结打在手背,避开了伤口。她摸向身侧,碰到旧册子的硬角,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什么时辰?”
“亥时过了。”
竟只过去两个多时辰。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小杏连忙放下帕子,拿软枕垫在她背后。被子滑到腰间,沈昭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换了一件浅色中衣。
“喜服是奴婢和陆家的陈嬷嬷换的。”小杏赶紧道,“沾了血,不好一直穿着。册子您不肯松手,后来……后来睡沉些,才放下来,就搁在您枕边。”
沈昭点点头。
“这里是哪儿?”
小杏迟疑了一瞬。
帘外的人先开了口。
“我的屋子。”
沈昭抬眼。
屏风外,一道身影放下手中的纸。陆凛仍穿着喜服,只脱去了外袍,里面的暗红衣衫颜色沉些。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气色比在正厅时更差。
他没走过来。
“客院的人手还没查清。这里清静。”
沈昭看了一眼床边,没有说什么。
她如今的确没有挑地方的余地。
小杏端起水盏,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沈昭抿了两口,喉间那股干涩散去,脑子渐渐清楚起来。
“小荷呢?”
“醒过一回。大夫说气还虚,陈嬷嬷让她歇着了。”
“腕上的绳子动过没有?”
“没有。奴婢交代了三遍。”
沈昭将水盏放下。
“其他人?”
这回小杏不敢答,转头看向帘外。
陆凛道:“暂时没有死人。”
暂时。
沈昭听见了这个词。
“发作最重的几个,都留了大夫守着。酒食、灯油和井下的东西,也都收起来了。”他说,“你若还知道有什么要避忌,现在说。”
沈昭闭了闭眼,回想方才看到的阵路。
不是去找已经舍掉的记忆,只是复核今晚做过的事。灰锁如何缠住命线,乌木钉如何接入阵中,井下黑绳断开时,灯芯的变化。
都还记得。
“小荷的红绳要留到天亮。其他东西分开放,别把灯油与那包灰末混在一处。”
帘外传来笔尖触纸的轻响。
“还有?”
“碰过灯油的人,若有心悸,让大夫先看。”
陆凛记下了。
她看着屏风上映出的影子,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
“会问。”
他放下笔。
“先把活人的事办完。”
沈昭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小杏拿起湿帕,想替她擦脸,手伸到一半,又怕碰着她似的停住。
沈昭接了过来。
帕子不是她先前用的那条。这一条料子细,边缘用深青丝线锁着窄边,没有花样,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她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
“小杏。”
“哎。”
“我的帕子呢?”
“在这儿。”
小杏忙从旁边取出一只小布包。
染着药味的帕子被单独包着,没洗,连那朵针脚不匀的杏花都还朝上。另一个布包里装着碎玉,三片,边角齐全。
沈昭逐一看过。
都在。
她把东西放回去,问:“我的嫁妆,可有人动?”
“世子爷让人封了。送嫁的人也都留着呢,刘嬷嬷方才还在外面闹,说咱们侯府的人不能这样扣着。”
小杏说到后半句,声音里竟有一点藏不住的快意。
很轻,却让沈昭看了她一眼。
小杏察觉了,立刻低头。
“奴婢不是幸灾乐祸。”
沈昭没有拆穿。
“药碗找到了么?”
屏风外静了片刻。
陆凛起身,走到帘边。
“没找到。”
小杏往旁边让了让,手仍扶着床柱,没有退出去。
陆凛看了她一眼,也没叫她走。
“你问药碗之前,就知道药有问题?”
沈昭望着他的脸。
这才是正题。
她没有急着答,先将那条绣杏花的帕子展开,指了指边缘干涸的水痕。
“我醒来时,嘴里还有药味。漱口的水在这里。”
陆凛没有伸手碰。
“能验?”
“让大夫试试。我不敢保证。”
她说的是实话。
能催动命线的东西,寻常大夫未必验得出;可送嫁药里是什么,她还没有看过方子,不能把所有事都归到命术上。
若只是有人嫌病弱的新娘误事,便多灌了几勺安神药,那也是害命。
陆凛把目光转向小杏。
“你看着她喝的?”
小杏手指蜷起。
“奴婢……奴婢在外头。”
“谁在屋里?”
“刘嬷嬷,还有夫人身边的翠屏姐姐。”
“喝了多少?”
小杏的脸一点点白了。
“奴婢不知道。”
她咬住唇,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姑娘原说不喝。刘嬷嬷就把奴婢赶出去,让在廊下等。等了好久,奴婢听见里头有碗响,想进去,她们说姑娘已经歇下了。”
沈昭看着她。
先前花轿旁,那句“都是那碗药不好”,原来不是无端的抱怨。
“你后来见过我?”
小杏点头。
“扶您上轿的时候。您没睁眼,奴婢叫了两声,刘嬷嬷说别吵醒您。”
她声音越来越低。
“奴婢以为,您只是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
小杏忽然松开床柱,直直跪了下去。
“姑娘,奴婢不知道……”
膝盖撞在踏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昭的手动了一下。
她不是沈知微。
她没有资格代那个死去的姑娘说原谅,也不知道这主仆二人从前如何相处。
但眼前这个丫鬟,在花轿边偷偷给她递过水;方才厅中混乱,也没有丢下她走。
“起来。”她说。
小杏摇头,眼泪砸在衣襟上。
沈昭等了一会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药不是你熬的,也不是你喂的。”
“可奴婢若早些进去——”
“现在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她的声音仍轻,却没有给小杏继续往下想的余地。
“谁在场,说了什么,碗往哪儿去了。记得多少说多少,别替任何人补话。”
小杏抬起头。
陆凛已经转身,拿来纸笔,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会写字么?”
小杏摇头。
“说,我记。”
沈昭看向他。
陆凛坐在离床两步远的椅子上,提笔等着,没有催。
小杏起先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想起上轿时谁站在门边,一会儿又说到前一日换过药罐。陆凛只在时间不明时问一句,其余时候都让她往下说。
写到半页,小杏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沈昭听着那些琐碎的细节,心中慢慢拼出一个无人留意的下午。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换上嫁衣,嫌药苦,不肯喝。贴身丫鬟被支开,门关上,她在屋里说过什么,外头的人没听清。
随后,所有人都满意了。
新娘安安静静地上了轿,没有哭闹,也没有误吉时。
只是不再醒来。
沈昭的手指压住被角。
六年前,她在地牢里拼命挣扎,死时至少知道是谁要她的命。
这个姑娘或许到最后,都还以为自己只是又病重了一次。
“玉扣呢?”
她忽然问。
小杏停住。
“什么玉扣?”
沈昭将三片碎玉放到掌心。
小杏看了好一会儿。
“奴婢没见过。”
陆凛落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她平时戴的?”
“不是。”小杏摇头,“姑娘平日戴的是一枚小银锁,生母留下的,里头……”
她猛然住口。
沈昭低头摸向颈间。
什么都没有。
小杏慌忙去翻换下的衣裳,里衣、嫁衣,一件件抖开,连腰间的系带都摸了一遍。
没有银锁。
沈昭望着掌心的碎玉,慢慢合拢手指。
有人换掉了沈知微的贴身物。
是在灌药以后,还是上轿之前?
那人知道玉扣是什么,还是只把它当成普通的镇命吉物?
她没出声,陆凛却已经在纸上另记了一笔。
“银锁什么样?”
小杏比画给他看,末了小声补道:“背面有字,是姑娘的生辰。”
陆凛记完,吹干墨迹,将纸折起。
“这些话,今夜先别对旁人说。”
小杏看向沈昭。
沈昭点了头,她才应下。
这一个先后,陆凛看见了,没有表示什么。
他拉了一下床边的细绳,外间很快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衣裳朴素,头发挽得齐整,袖口收得利落。
“小杏姑娘,随我去吃点东西吧。”妇人道,“灶上留着粥。”
小杏不肯动。
沈昭问:“小荷也在这院里?”
“在后罩房。”妇人答,“梁大夫的徒弟守着,醒来还要过水。”
“劳烦带她看一眼。”
妇人应了。
小杏这才松开床柱,临走前仍望了望沈昭。
“奴婢很快回来。”
“吃完再回来。”
门轻轻合上。
沈昭看着那道门,听脚步走远,才收回目光。
陆凛仍坐在原处。
他手边放着今晚扣过灯的那只碗,已经清理过外壁,用一块白布垫着。碗沿有一道缺口,里头的东西看不见。
沈昭方才没有留意,如今看见,才发现碗旁还摆着一只细长的木匣。
匣盖半开,露出乌木钉的一端。
“放这里?”她问。
“原先在外间。你醒了,正好看看。”
“别长久放在睡觉的地方。”
“会死人?”
“未必。”
陆凛抬眼。
沈昭看了他片刻,只得解释:“阵已经断了,这些只是旧物。但有些东西,没弄清之前,离人远些总没错。”
他点了点头,将匣盖合上,连碗一起挪到远处桌上。
回来时,没有再坐。
“现在说你的事。”
沈昭抱着册子,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陆凛看见了。
“我让人查了送来的庚帖,也问过你身边的人。沈知微,永昌侯府三女,十八岁,幼时丧母,常年养病。”
他说得不快。
“没有出过京,没有拜过师。府里请过女先生,教过两年字,后来因为身体不好停了。你院里的丫鬟说,你连针线都做得少,怕劳神。”
沈昭没有否认。
“可你今夜救人时,知道要什么针,先动哪里,后动哪里。”他的视线落在她包着的指尖上,“见过死人?”
“见过。”
“多少?”
沈昭沉默片刻。
“数不清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更静了。
她知道这个回答只会让疑处更多,却没有另编一个的力气。
陆凛也没有追问那些死人。
“灯里的头发,是府中人的。管事已经认出其中几束,扎头发的线有内院常用的颜色。井下铜盒里放着写了姓名的纸条。”
沈昭抬头。
“一百三十七张?”
陆凛的目光骤然定住。
屋中烛火轻轻一跳。
沈昭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你数过?”他问。
她没有答。
“纸条刚点完。”陆凛道,“点数的人只向赵七禀过。赵七进门后,没有报过数。”
沈昭看向窗边。
窗扇关得严,纸上映着外头廊灯的影子。有侍卫经过,脚步很轻,走到门前却会略停一瞬。
她没有被捆,也没有被关进柴房。
但这屋子并不比柴房少多少看守。
“我若不说呢?”她问。
陆凛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先记着。”
这个回答出乎她意料。
“你肯等?”
“你救了小荷,帮着停了阵。这两件事,我看见了。”
“也可能是我先布的阵,再来救人。”
“所以你住在这里。”
沈昭与他对视。
他说得坦然,没有拿照料遮掩看守,也没有因为她救过人,就把所有疑点一笔勾销。
这反而让她心里安稳了一点。
前世她最怕的,不是旁人不信她,而是那种不问缘由的相信。将人推到无所不能的位置,然后要求她每一次都做到。
“若真是我布的,”她道,“你这院子未必关得住。”
陆凛淡淡道:“那也不能请你去客栈。”
沈昭怔了片刻。
胸口那股绷着的气,竟稍稍散了。
陆凛在椅子上坐下,像方才这几句话耗了他不少力气。他右手搭着扶手,左手没有动,衣袖垂下来,遮着腕间的绷带。
沈昭目光扫过,便又看见一丝新红。
“你的大夫呢?”
“在看别人。”
“府里请了不止一个。”
“你方才问他们时,我已经换过药。”
沈昭看着他。
陆凛也看着她。
片刻后,他先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水。
手刚抬起来,杯底便轻轻磕了一下桌沿。
很细的一声。
沈昭把册子放在膝上。
“陆凛。”
他抬眼。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认真叫他的名字。
第一次在轿门前,带着确认。此刻却没有。
“我今晚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她说,“你的伤若再出事,我帮不了。”
陆凛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她看不见他此刻在想什么,只见那张原本没有多少表情的脸,慢慢收去了最后一点松缓。
“没让你帮。”
“那就请大夫。”
两人隔着一张小案坐着。
最后,陆凛放下水杯,拉了一下细绳。
等候的人应声进来。
“请梁先生。”
沈昭重新低下头。
册子被她放在膝上,封皮的补角轻轻翘着。她将那一角抚平,没有再看陆凛。
大夫来得很快。
是个须发半白的老人,背着药箱,进门先看了一眼沈昭,见她醒了,才转向陆凛。
“总算肯叫人了?”
陆凛道:“劳烦。”
梁大夫没有接这句客气话,把药箱放在桌上,示意他挽袖。
袖口推上去,露出的绷带已经湿了一片。
沈昭看见外层布上新添的血色,眉心微微一动。
梁大夫拆开绷带,底下不是寻常刀伤。
伤口从小臂内侧斜斜划下,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色,有几处刚长好的皮肉又挣开了。大夫以温水洗去血,陆凛手背上的筋便明显了一点。
他没有出声。
沈昭却看见那根焦黑命线随着动作轻轻发颤。
她下意识想看得更清楚,额角立刻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
眼前的线骤然散开。
她闭了闭眼。
“还晕?”梁大夫问。
沈昭没想到他在给陆凛看伤时,还能注意到她,只得点头。
梁大夫重新替陆凛包扎,手上打结的力道比先前重了一些。
“一个失血,一个亏气。都不是什么铜铸铁打的人。”
陆凛低头看着新换的药布,没有应声。
梁大夫收好剪刀,转来给沈昭把脉。
她没有躲,只将袖口往上挽了些。
老人按了一会儿,眉头一直没有松。
“从前是不是常用安神的药?”
沈昭答:“用过。”
“方子呢?”
“不在手边。”
梁大夫看她一眼,没有细问家事。
“脉气弱,药性又压着。醒来后可有心慌、恶心?”
“有。”
“今晚先别再用安神之物,吃些温软的,慢慢缓。”他顿了顿,“手上的伤不重,倒是这身子,得养。”
沈昭低声道了谢。
梁大夫提笔写方子时,陆凛把那条杏花帕子递了过去,只说:“烦请看看上头的药。”
老人接过来,闻了闻,没有轻易下结论。
“我带回去验。”
“留一半。”沈昭道。
梁大夫抬头。
她把话说完整:“不是不信先生。只是原来的药碗已经没了,这上头的东西,或许只剩这一点。”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凛。
最后从药箱里取出剪刀,沿帕子边缘剪下一小条,将带杏花的那半块还给她。
“姑娘思虑周全。”
沈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失去过太多证据。
有些人的命,到最后就系在一件沾血的衣、一封未送出的信上。东西没了,人也就只能白死。
梁大夫离开后,陆凛将她留下的半块帕子放回布包,系好。
“验出什么,会告诉你。”
“送嫁的人……”
“都在。”
“别让刘嬷嬷回去报信。”
“她已经报过一次了。”
沈昭抬头。
陆凛神色平静。
“人扣下以前,她让一个跑腿的小厮去永昌侯府,说新娘犯了癔症,在婚宴上闹事。”
沈昭攥着布包的手慢慢松开。
癔症。
倒是一个好说法。
若她今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都可以往这两个字上推。即便事情闹大,一个久病女子受惊发狂,总比有人在送嫁途中下药好听。
“人走了?”
“没出门。”
“那信呢?”
“留着。”
她点了点头。
陆凛看着她:“你似乎并不意外。”
“她总要先替自己找条路。”
“你呢?”
沈昭一时没有答。
她低头看向册子。
她的路就在这里,偏偏她不记得是怎么走来的。
小杏端着粥回来时,赵七也到了。
两人在门边险些撞上,小杏赶紧往旁边让。赵七手中端着木盘,上头放了几样用布包住的东西,进门前先望了一眼屋内。
陆凛起身,走到外间。
屏风挡住两人的身影,声音压得低,沈昭只听见零碎几个字。
井。
封条。
北角。
她没有刻意去听。
小杏把粥放在床边,另有一小碟切碎的菜,熬得极软。
“陈嬷嬷说先吃半碗,若不难受,再添。”
沈昭接过勺子。
第一口咽下去,胃里才迟钝地生出饥饿。她已很久没有这样慢慢吃过一碗热食,热气扑在脸上,几乎令她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恍惚。
小杏看着她吃,神情渐渐安定。
“姑娘今夜……”
话说到一半,又止住。
沈昭抬眼:“怎么?”
“没什么。”
“觉得我不像从前?”
小杏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沈昭没有催。
外间传来木盘落桌的声音,轻而闷。小杏看了一眼屏风,凑近床边,小声道:“您从前不这样看人。”
“怎样?”
“从前别人说话,您总先低头。夫人说您哪儿做得不好,您也不辩。”
沈昭握着勺子,没有接话。
她若问得太细,就会让小杏看出自己对沈知微的一生所知无几;若一味敷衍,又对不起这丫鬟真正想说的话。
小杏却自己说了下去。
“可奴婢觉得,今夜这样也好。”
沈昭望向她。
丫鬟的眼睛仍肿着,神情却认真。
“您说要留药碗的时候,奴婢就觉得……该留。”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话,说完便低头去整理被角。
沈昭喉间微微一涩。
这个姑娘并不是全然不懂,只是此前没有人告诉她,可以怀疑,可以留下证据,也可以把害怕的话说出来。
“小杏。”
“哎。”
“往后有人让你给我吃什么,先来问我。”
“奴婢记住了。”
“你自己也是。来历不明的,别入口。”
小杏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陈嬷嬷给的粥……”
沈昭看着手里的碗,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个可以。”
小杏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们都没有再提药。
粥吃到半碗,沈昭便放下了勺子。胃里仍有些不适,不宜多用。小杏收拾碗盏时,外间响起开门声,赵七已经走了。
陆凛没有立刻回来。
沈昭听见他在吩咐人,把西偏院守住,名册重新核对,今夜所有动过井栏的人分别问话。
说到最后,他咳了两声,停了一会儿,才继续。
她的手落在册子上。
薄薄一本,约莫四五十页,不全是字,有几处夹着裁得细窄的纸条。她没有先翻到深处,仍从第一页慢慢看起。
陆凛,不要忘记他。
她盯着落款,将那个“沈”字用指尖描了一遍。
不是别人模仿。
横画末尾习惯向下压一点,是她小时候跟着师父写字,始终没有改好的毛病。
她翻过一页。
——他若说无妨,记得叫大夫。
下面另有几行:
右臂旧伤,阴雨时容易疼。
不爱甜食,但不必专门替他另备。
问案时不要催,等他把最后一句听完。
沈昭读得很慢。
这些话没有情诗里的热烈,也没有生死相许的誓言。甚至有些琐碎,像担心忘了该添哪味药,便随手写在纸上。
可正因琐碎,才让她无从回避。
她曾长久地待在这个人身边,才会知道他受伤时说什么,吃什么不用特意准备,听别人说话有什么习惯。
页边后来补了一行小字。
墨色深些,写得也更急。
——不要因为这些字,就什么都答应他。
沈昭怔住。
她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随后,目光往下,看到紧跟着的半句。
——也不要因为记不得,就以为他欠你的。
她坐着没有动。
前世的自己,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坐在床上,对着一页陌生的旧事茫然无措。
既怕她全信,也怕她全不信。
门帘轻轻动了。
陆凛从外间进来,见她在看册子,便停在稍远处。
“能看懂?”
“是字,便看得懂。”
“我问的不是字。”
沈昭抬头,合上册子。
“知道发生过,与记得,是两回事。”
陆凛沉默片刻。
“书是谁写的?”
她的手按在封皮上。
这个问题,她今晚已经绕开一次。
她无法说是别人的,字迹摆在这里;也不能贸然承认自己是死了六年的沈昭。她对今时的司天监、侯府与朝局一无所知,不知道这个名字如今意味着什么。
“我还不能告诉你。”
她没有编谎。
陆凛看着她,神情没有意外。
“好。”
他说得太快,沈昭反而看了过去。
“但有件事,我要先问明白。”他道,“这本册子,会不会也是阵里的一部分?”
她低头,将册子翻到封底,仔细摸过装订的线、夹层与纸边。
没有命术寄存的痕迹。
“册子本身不是。”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先收着。”
陆凛转身,拿起搁在椅旁的一把刀。
沈昭的目光随之停住。
刀鞘乌黑,没有坠饰,外层旧皮被磨得发亮。正厅里,他就是用这刀鞘挑开黄纸,后来又握着刀柄,守在灯边等她说拔钉。
他将刀横放在膝上,取了一块布,慢慢擦去鞘口沾着的污渍。
动作不快,似乎做惯了,不必低头也知道哪里容易藏灰。
沈昭忽然看见刀柄内侧有字。
两个字,被握刀的掌心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陆”字的上沿。
她看得久了,陆凛便停下来。
“怎么?”
“能给我看一眼么?”
他的手没有松。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意识到这请求有些越界。
习武之人的兵器,尤其是一个今晚刚遇过暗算的人,不会随便交给来历可疑的新妇。
“我只想看看上面的字。”
陆凛低头,拇指在刀柄内侧擦过。
随后,他把刀连鞘放在床边的小案上,柄朝着她,自己的手仍按在鞘身。
距离很近,沈昭不必碰,就能看清。
陆凛。
刻得并不好。
“陆”字还算齐整,“凛”字最后几笔却挤在一起,其中一道刻痕重复划过,显得比旁边深。
沈昭看着那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指尖慢慢蜷起。
没有记忆浮现。
她等了一会儿,仍是什么都没有。
陆凛问:“认得?”
她摇头。
“只是觉得,你不像会在刀上刻自己名字的人。”
“为什么?”
沈昭看了看那把保养妥帖的刀,又看了看歪斜的刻字。
“刻坏了。”
陆凛低头,视线停在那个“凛”字上。
过了片刻,他道:“嗯。”
沈昭听不出这一声里有什么情绪。
“谁刻的?”
“不记得。”
她抬起眼。
陆凛的神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查过许多次、仍没有答案的旧事。
“这把刀,六年前重新送回我手里时,上面就有了。”
六年前。
沈昭的心往下一沉。
她看向他的命线。
不敢再全力去看,只借烛火微微凝神,那处旧结便在视野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一根六年前归来的刀。
一本藏在井下的册子。
一个她亲手打过、却不记得为何打下的回命扣。
它们在同一夜出现在她面前。
这绝不是几句“有缘”便能解释的事。
“怎么送回来的?”她问。
“在旧军械里找到,有我从前用过的痕迹,便归了我。”
“送刀的人呢?”
“死了。”
陆凛说完,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沈昭垂下目光。
“现在还不知道。”
“想起什么,可以告诉我。”
她看着刀柄上的字,轻声道:“有些事,不一定还能想起来。”
陆凛没有说一定会。
他只是将刀收回去,重新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夜深后,小杏也撑不住了。
她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惊醒时就立刻抬眼看沈昭,仿佛只要自己睁着眼,人便不会再出事。
沈昭让她去睡了两次,她都摇头。
第三次,陈嬷嬷进来,带她去隔壁铺床。小杏还要回头,沈昭先开口:“明早来叫我。”
这回她才跟着走。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凛在外间处理那几页供词,偶尔有人进来,低声禀报两句,又退下。这里确实是他的屋子,连问事都不必另换地方。
沈昭靠着软枕,手里拿着借来的纸笔。
她没有往旧册子上添字。
那是六年前的东西,是她尚未弄清的旧证。新的记录,应当另放。
纸上先写年月。
承熙十二年。
落下这几个字时,她停了很久,才继续。
沈知微,十八岁。
小杏。帕上绣杏花。
上轿前饮药,药碗不见。银锁被换,玉扣已碎。
她一条条写,不加猜测,只记确定发生的事。
写到小荷时,笔尖停在纸面上。
她知道自己救过她,知道用了红绳,也知道代价出自师父。
可究竟是哪一段,她已经说不清了。
只记得一个节日。
冬至。
沈昭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下面空了好久。
她原以为,只要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就还不算全然失去。但此刻她望着“冬至”,连悲伤都找不到具体的落处。
那晚师父说过话吗?
她有没有吃过一顿热饭?
是高兴,还是受了责罚?
她不知道。
笔尖悬久了,一滴墨落下,在纸上慢慢洇开。
“睡不着?”
陆凛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沈昭没有抬头。
“借你一张纸。”
“已经借了。”
她轻轻抿了一下唇,将笔重新落下。
冬至之后,她只添了四个字。
已付,不追。
写完,折起。
她不愿让自己往后为了一个永远找不回的空缺,一遍遍怀疑,一遍遍停在原地。今夜救了谁,要查什么,都还在前面等着。
她把新写的纸夹进旧册封皮里,吹灭近处的小烛。
屋里暗下来,只剩外间一盏灯。
沈昭躺回枕上,没有立刻睡。
隔着屏风,她能看见陆凛坐着的影子。他没有再翻供词,似乎在出神,手放在膝上,那里横着那把刻了名字的旧刀。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被衾上的气息陌生,却不难闻。
窗外有人经过,停在廊下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沈昭闭着眼,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沈知微。
是沈昭。
她睁开眼。
“……旧案里的人名。”
赵七的声音。
片刻后,陆凛问:“查清了?”
“尚未。只找到一处旧抄录,原卷不在这里。”
沈昭的手慢慢伸进枕边,摸到册子。
外头又静了一会儿。
“先别往府外查。”陆凛道。
赵七似乎有些意外。
“世子?”
“天亮再说。”
脚步声退了下去。
沈昭仍睁着眼。
他已经在查那个名字。
当然应当查。
她今夜说过那么多不能解释的话,袖中带着不明来历的旧玉,又认得井下取出的册子。若他连落款都不查,才奇怪。
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称作旧案里的人,她胸口还是微微发紧。
六年过去,活人的位置已经没有她了。
她如今存在于别人的档卷里。
也许旁边还写着罪名、死期,或是一个由顾长渊亲手定下的结论。
帘子轻轻一动。
陆凛站在外侧,没有进来。
“还醒着?”
沈昭没有装睡。
“嗯。”
“老夫人明早要见你。辰时以后,不必起太早。”
“知道了。”
他停了片刻。
“今夜没人再进来问话。”
沈昭看着屏风下的一线光。
她想问他查到了什么。
但眼下,他肯告诉她的,大概不会比方才更多。她也没有准备好回答随之而来的问题。
于是只道:“你也歇一会儿。”
帘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灯火暗下去一半。
沈昭把册子从枕边拿出来,贴着胸前放好。封皮补过的那一角硌着掌心,实实在在,让她知道今晚看见的字不是梦。
她终于有了倦意。
意识将沉时,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
“陆凛。”
外间很快有了回应。
“嗯?”
“井里的册子,是和铜盒放在一起的?”
“隔着一道暗格。”
“外面包了什么?”
“油布。”
“几层?”
陆凛那边停了一瞬。
“两层。外头那层新,里头那层已经发脆。”
沈昭慢慢坐了起来。
她盯着怀中的旧册,困意一点点散去。
若一本册子藏在井下六年,外面的包裹不该比里面更新。
有人打开过它。
有人在不久之前,替它重新包上油布,放回了那道暗格。
陆凛已经从外间走来。
“你想到什么?”
沈昭抬起头。
她的指腹压着第一页的位置,那里写着一个她不记得的人。
“这本册子,”她说,“未必是在井里藏了六年。”
陆凛没有出声。
沈昭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侯府那些喜灯还没有摘,红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像一小片尚未熄尽的火。
“有人最近动过它。”
她顿了顿。
“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为什么没有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