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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召见 陆老夫人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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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召见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外间那盏灯提了进来,放到床边的小案上。灯芯挑亮,沈昭怀中册子的补角便照得更清楚了,靛青色旧布已经磨出细细的毛边。
“也可能只是外层换过。”他说。
沈昭抬眼。
“防潮,或是原先的包裹破了。新油布能说明有人经手,不能说明他一定翻过册子。”
她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我说急了。”
陆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
不多时,赵七将两层油布送了进来,分别铺在一块干净木板上。
外层颜色较深,四边裁得整齐,沾着井壁上的青泥。内层泛黄,几个折角已经发硬,其中一角裂开了细口,却没有破透。
沈昭没有急着伸手。
她先看了看册子的大小,又看两层布上的折痕。
“取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包的?”
赵七答:“外面横折,里面竖折。没解之前,我让人在纸上画了。”
他取出一张折纸。
画得不算精细,却将绳结的位置、包裹的朝向都记了下来。
沈昭看了一眼,心里对这个沉默寡言的侍从有了些新的判断。
他并不懂命术。
但知道什么东西动过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内层的结是谁解的?”
“我。”
“好解么?”
赵七略一回想:“一拉就开。”
沈昭把册子放在木板旁,借着灯光看那根旧绳。
绳上有一道深色勒痕,距如今打结处约有半寸。油布也一样,旧折痕比新折痕稍窄,原先该紧紧贴着书脊,后来包回去时,却松了一些。
她指给陆凛看。
“至少重新包过。是不是翻了里面,还不能定。”
陆凛俯身看了片刻。
“井里的暗格不大,放进去要侧着推。若只在外头多添一层,不必松开里面的结。”
赵七道:“暗格朝内那块砖也动过。灰是新的,没干透。”
沈昭手指顿住。
昨日修井栏的人动的是上面,藏册子的暗格却在井壁下方。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拨人做的,尚且不知。
可这本册子确实没有安安稳稳地藏上六年。
“新灰也留一点。”她道,“不要只查修井栏的人。能下井、借过绳梯的,都问一遍。”
赵七看向陆凛。
陆凛点头。
“井封住,先别再下人。”
赵七收好东西,退了出去。
沈昭仍望着木板原先放置的地方。
她很想立刻去看那口井。
一件属于六年前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今夜的阵旁,外头又换过包裹。即便不是专门留给她的,也必然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那个人看过第一页么?
看见“沈昭”二字的时候,又想起过谁?
“天亮再去想。”
陆凛将灯提远了些。
沈昭抬起头。
“我还没说要去。”
“你在看鞋。”
她低头。
方才披衣坐起来时,一只脚已经从被下探出,停在床沿。那双绣鞋整整齐齐放在踏板上,离她不过半尺。
沈昭把脚收回去。
陆凛没再说话,替她放下半幅帐子,便退回了外间。
灯光被隔成浅浅一层。
这一次,她终于睡着了。
天亮时,院中有人扫落叶。
竹帚贴着青砖,一下,一下,将夜里落在地上的槐叶拢到墙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土与草木的气味。
沈昭睁开眼,先摸到枕边的册子。
还在。
昨夜像走过很长一段路,直到看见手指上缠着的布,她才重新认清自己在哪里。
小杏抱着衣裳进来,见她醒了,脸上先有了笑。
“姑娘,热水送来了。”
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夹袄,眼皮虽还有些肿,精神已经好了不少。衣袖挽起,露出手腕上洗褪色的红绳,绳头系着两枚小铜钱。
沈昭的目光停了一瞬,才发现那不是小荷的绳子。
昨夜的紧张还没退干净。
“什么时辰?”
“辰初。陈嬷嬷说老夫人用过早饭再见您,不急。”
小杏将衣裳展开。
是一身藕色衣裙,料子柔软,袖口与裙边压着素纹,比嫁衣轻便得多。旁边放着一双新鞋,鞋面上没有绣花。
“从哪里来的?”
“陈嬷嬷拿的,说是府里针线房先送来的。您的箱笼还封着,若要取衣裳,得有人当面点过。”
沈昭摸了摸领口。
针脚细密,里层没有硬衬,衣带也做得宽。
她看了一眼屋外。
“陆凛呢?”
小杏手里的衣带停住。
“世子爷去前院了。”
说完,她偷偷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明白那一眼的意思,却无意改口。对她而言,册子里写的是陆凛,昨夜同她说话的人也叫陆凛。忽然要在口中添上一个亲近或恭敬的称呼,都有些别扭。
梳头时,小杏拿起梳子,动作比昨夜自然许多。
她熟悉这具身体的发量,也知道左侧鬓边有一绺碎发,总要用一点水压住。沈昭坐在镜前,看着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任她摆弄。
眉眼清秀,眼尾略垂,唇色仍淡。
这张脸若不说话,很容易让人觉得温顺。
铜镜有些模糊,照不清眼底的神色。
小杏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金钗,犹豫了片刻,又放回去。
“姑娘,今日要不要戴这个?”
钗头是一朵掐丝牡丹,花心嵌着红石。贵重,喜庆,也沉。
沈昭拿起来掂了掂。
“换一支轻些的。”
小杏便选了根银簪,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绢花。
妆奁盖上以前,沈昭看见里面有一处空着的绒槽。
那里原本该放银锁。
小杏也看见了,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合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早饭摆在外间。
一碗小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半块蒸得松软的米糕。沈昭吃得慢,小杏站在旁边替她添水,目光却不时往院后飘。
“去看过小荷了?”沈昭问。
小杏点头。
“她醒着呢。大夫说昨夜的险关过去了,只是还不能下床。”
“吃东西了?”
“吃了半碗粥,还问奴婢今日是不是该去领罚。”
沈昭放下勺子。
“领什么罚?”
“打碎了酒盏。”
屋里静了一瞬。
小杏低声道:“奴婢告诉她不用,可她说,那一套是库里专门拿出来的。”
沈昭看了一眼碗中的粥。
过了一会儿,她道:“见过老夫人,我去看她。”
陆老夫人住在别院东侧的寿安堂。
从陆凛的院子过去,要经过一道月洞门、一段夹着竹林的回廊。昨日入府已近黄昏,沈昭又只顾看阵,直到此时才看清这座宅子的模样。
比京中的侯府正宅小些,却不是临时落脚的庄院。
廊柱的漆修过不止一回,石阶两侧种着秋海棠,花已开到尾声。叶面落着露水,偶有一片被风碰下来,贴在砖上,颜色深红。
墙外远处有山。
山影淡青,被晨雾遮去一半。别院离京城不算太远,晴日里想必能听见官道上的车马声。
今日却安静。
几个仆妇蹲在廊下,将昨夜用过的红绸一条条解下来,卷好,放进竹筐。看见沈昭,她们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
有人先低头行礼。
“少夫人。”
旁边的人也跟着叫。
称呼不十分齐整,带着试探。
沈昭停了一瞬,点头应了。
小杏走在她身后,背脊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月洞门外站着两名护卫。看见引路的陈嬷嬷,便往旁边让开,但仍将跟随的小丫鬟逐个看了一遍。
不是寻常内宅的规矩。
陈嬷嬷见沈昭望过去,解释了一句:“昨夜乱,老夫人让各院先认人。不是自己院里当差的,不能随便进。”
“西偏院呢?”
“封着。”
陈嬷嬷说完,便没有再往下说。
沈昭也没追问。
过了竹廊,寿安堂门前的婆子打起帘子。暖气迎面扑来,里头没有烧很重的香,只在窗边放着一只小铜炉,炉上煨水,水将开未开,轻轻作响。
陆老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喝药。
她今日穿着深褐色衣裳,头发梳得齐整,额前却比昨夜多了几分倦色。药碗端到唇边,喝了两口,便停下来缓一缓。
她的右手略有些抖。
昨夜那么多人里,她也是被锁住命线的一个。
沈昭行了礼。
“不必蹲那么深。”陆老夫人道,“自己还虚着。”
陈嬷嬷搬来椅子,放在下首。
沈昭坐下,先看见桌边另放着一盏茶,尚有热气。椅背上搭着一件女子披帛,绣工精细,流苏垂到座沿。
这里方才还有别人。
陆老夫人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把空碗递出去。
“吃过了?”
“吃过。”
“药呢?”
“梁先生说早饭后再用。”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昨夜睡得如何?”
“后半夜睡了。”
几句寻常问话之后,屋里便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落在枝头,啄得细枝一颤,檐下滴了一点积露。
沈昭没有急着说话。
老人也没有。
她们隔着一张小几坐着,一个刚踏进陆家的门,一个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主。彼此都知道,今早这一面不只是问安。
最后,陆老夫人先开口。
“你昨夜救的人,大夫都看过了。福伯能自己走路,小荷也醒了。家里几个孩子受了惊,没伤着根本。”
沈昭轻轻点头。
老人望着她。
“陆家欠你一份情。”
“我也在府里。”
“你若真能看出危险,未必没有法子先走。”
沈昭抬眼。
陆老夫人并不逼她承认什么,只接着道:“留下来,便是留下来。这件事,我记。”
说完,她从身侧取出一只扁木匣,放在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纸。
昨夜从井下铜盒里取出的姓名条,被逐一摊平,夹在薄纸之间。有的字迹端正,有的写得潦草,姓名后还添着院落、年岁。
沈昭没有伸手。
陆老夫人拈起最上面一张。
“这是我的。”
纸上写着陆门许氏,下面是生辰。
“我头上的头发,昨日梳头时断了几根,伺候的人照例扫走。今早她来回话,跪在地上哭,说那头发若真被人拿去害命,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老人将纸放下。
“你说,该不该罚她?”
沈昭看了一眼匣中那些纸条。
“得先问,她交给了谁。”
“若只是倒在寻常扫发的簸箕里?”
“那就再往后查。”
陆老夫人看着她,没有插话。
沈昭道:“拿走头发的人若没找到,先罚梳头的人,往后再有人丢了东西、看见异样,只会先瞒着。”
窗边的炉盖轻轻响了一声。
陆老夫人端起茶,却没有喝。
“昨夜厨房有个婆子,把自己留的一碗甜汤倒了。你觉得是心虚,还是怕担责?”
“只凭倒汤,不能定。”
“那便一个也不罚?”
“该查的人查,该扣的东西扣。”沈昭顿了顿,“但总得让旁人知道,说实话与害人的罪,不是一样重。”
老人把茶盏放回去。
“你父亲说你性子静,不爱说话。”
沈昭垂下眼。
“病着的时候,说话费力。”
“今日不费力了?”
“老夫人问到了。”
陆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沈昭不知她信了几分,只见老人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便敛去。
“倒也不是个任人揉捏的。”
她将匣盖合上。
“那我也不绕弯。昨夜的事,眼下不能传成妖祟作乱。”
沈昭指尖微顿。
“老夫人想怎么说?”
“先说酒食中被人动了手脚。府中自查,待有实证,再送官。”
“看见灯和头发的人不少。”
“看见便看见,不许添油加醋。”
陆老夫人的语气沉下来。
“昨夜来的人里,有姻亲,有军中旧部,还有京里几个爱递话的。今日若传出去,说镇北侯府被什么阵法锁了满门,明日便有人来问,陆家究竟做过什么亏心事,招来这样的祸。”
沈昭看着她。
这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一桩谋害人命的案子,若先被说成天罚,受害的人反而要忙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府中自查”四个字,也能压下许多不该压的事。
“若查到的是陆家的人呢?”她问。
门外恰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动,一个穿着豆青色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年约四十,容貌清秀,眉心有一道常年蹙着留下的浅纹。
她先向陆老夫人行礼,随后才看沈昭。
目光不长,却仔细。
“母亲。”
“坐。”
妇人走到那张搭着披帛的椅子旁,没有立即落座。
“前头又来催了,说几个客人衙里有差,不能一直留着。媳妇想着,既然大夫都看过,是不是……”
“谁催的?”
妇人报了两个名字。
陆老夫人听完,道:“让人备车。出门前,把昨夜吃过什么、坐在哪席写明白。诊钱、药钱,陆家出。”
妇人应下,终于坐了。
陈嬷嬷低声向沈昭介绍:“二夫人。”
沈昭便起身见礼。
妇人姓周,昨夜那盏灯,是二房请来的。
沈昭记得。
周氏显然也知道她记得。
“昨夜多亏你。”她道,“我院里那两个孩子,也喝过甜汤。今早小的醒来,还问怎么没吃到喜糖。”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帕子边缘被攥得发皱。
沈昭没有因这两句话便放松,也没有将她的惧意全当作作态。孩子若真在席间,做母亲的害怕,也不难理解。
“孩子无事便好。”
周氏看她一眼,声音低下来。
“送灯的杜管事还跪着。他在二房做了十几年,一向稳妥。那灯是净慈庵一位相熟的师太荐来的,说替凛哥儿祈福……”
“灯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查。”陆老夫人打断她。
周氏手里的帕子停住。
“媳妇不是替他开脱。只是怕底下的人拿不准轻重,打坏了,反倒问不清。”
“没有我的话,谁准打?”
屋里顿时静了。
陆老夫人转向陈嬷嬷。
“去传一句,所有看住的人,好好给水给饭。问话记下来,谁敢私自动手,先拿谁。”
陈嬷嬷应声出去。
周氏垂下眼。
沈昭看着她搁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得圆润,食指边缘却破了一点皮,像是昨夜反复掐过。
陆老夫人重新看向沈昭。
“你方才问,若查到陆家人,怎么办。”
周氏抬起头。
老人没有避着她。
“查出是谁,便是谁。姓陆,不多长一条命,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填。”
沈昭迎着她的目光。
“那封口的规矩,也请说清楚。”
周氏眉心一紧。
“你这孩子,老夫人已经——”
陆老夫人抬了下手。
周氏住口。
沈昭道:“昨夜倒下的不止主家。若连他们回家同父母说一声自己病过,都算犯禁,旁人会怕。以后问起什么,未必敢认。”
她并不想刚入门便替全府定规矩。
但小荷醒来先问的是领罚,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
她舍掉一段关于师父的记忆,才将那个孩子留住,不是为了让她活下来,继续担心两只杯盏值多少钱。
“受了伤、吃了药,照实说。”陆老夫人道,“不得编造神鬼,不得泄露查到的物证,不得串话。这样够清楚么?”
沈昭站起身。
“清楚。”
“还有什么?”
她略一停顿。
“小荷昨夜打碎的酒盏,不该从她月钱里扣。”
周氏一怔。
陆老夫人也看了她片刻。
随后,老人转头叫门外的人进来。
“去账上说,昨夜损毁的东西,记公账。谁拿这个责罚下人,让他来问我。”
婆子领命去了。
沈昭坐回去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微微出汗。
她不怕同人争执。
但身体虚,坐了这样久,气息已开始跟不上。
陆老夫人看出来,叫人将窗关小一些,又让添热水。
周氏在旁边静了一会儿,忽然道:“既然说到安置,知微原定住的凝香院,昨日已经收拾好了。那边离厨房近些,煎药也方便。总住在凛哥儿屋里,他养伤,你也不自在。”
沈昭尚未开口,陆老夫人先问:“凝香院如今是谁看门?”
周氏报了名字。
“昨夜轮值查清了?”
“还没有,可那几个人都是——”
“等查清了再搬。”
老人说完,望向沈昭。
“凛哥儿的院子人少,东西也简单。西厢空着,今日收拾出来,你住那边。”
沈昭问:“院门能自行出入么?”
周氏终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陆老夫人却道:“你若去见大夫,去看救过的人,带着丫鬟便是。若要出这座别院,先让人知会一声。昨夜那样的事才过,府里不能再少一个人。”
沈昭听明白了。
是保护,也是约束。
只是老人肯将边界摆在明面上,她便可以照着边界做事。
“好。”
陆老夫人招手,让人捧来一个红木小盘。
盘中放着一只镯子。
不是新打的金器,是只旧银镯,通体素净,搭扣处磨得温润,内侧有很浅的錾花。
“昨日的礼没行完。”老人道,“这个先给你。”
沈昭没有立刻接。
她不愿用沈知微的身份,理所当然地收下一份婚姻里的长辈恩情。
可若在此时拒绝,也是在众人面前否认昨夜进陆家门的身份。她尚无处可去,更不能把沈知微遭遇的事查到一半,就将自己摘出去。
陆老夫人看着她迟疑,缓缓道:“不是拿来抵昨夜的命。”
沈昭抬眼。
“陆家还没有富贵到,一只镯子便能买一百多条人命。”
老人把木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既进了门,就不该只有一身沾血的嫁衣。别的,往后再论。”
沈昭望着那只旧镯,终于伸手接了。
镯子比看着轻。
搭扣合拢时,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从寿安堂出来,日头已经越过檐角。
陈嬷嬷送她到廊下,忽然叫住她。
“少夫人。”
沈昭回身。
陈嬷嬷将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老夫人吩咐,若您还要查送嫁那边的事,缺什么,照这上头找人取。嫁妆箱笼午后在您面前开,永昌侯府送来的礼单,也会一并拿来。”
沈昭接过纸。
上面写着几名管事的名字、各自掌的库房与差事,末尾有陆老夫人的私印。
不是一张可以任意使唤全府的凭据。
但足够让她查自己的东西时,不必次次求到陆凛面前。
她抬头道:“替我谢过老夫人。”
陈嬷嬷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老夫人昨夜受了惊,睡得不多。有些话听着硬,您别往心里去。”
“她也病着。”
“是。”
陈嬷嬷说这一个字时,神情才露出些许疲惫。
沈昭看向紧闭的门帘。
她并不觉得陆老夫人只是个慈和老人。方才那一番话里,有感激,有审视,也有替家族稳住局势的权衡。
不过她肯在周氏面前承认,自家人也要查;也肯把碎掉的杯盏从小荷的账上拿走。
眼下,这两件事便值得记住。
下了石阶,小杏终于敢舒出一口气。
“姑娘,奴婢在外头都不敢动。”
“站累了?”
“倒不累。就是听见二夫人进去,怕……”
她看了一眼沈昭手上的银镯,话又停了。
沈昭将袖子放下来,遮住镯子。
“去看小荷。”
小杏立刻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月洞门外遇见赵七。
他手中拿着一叠纸,袖上沾了点墙灰,见到沈昭便停步。
“世子爷让问,老夫人可留您用饭?”
“没有。”
赵七点头,正要走,沈昭叫住他。
“昨夜那个从袖中掉出灰末的人,问得如何?”
“只说是驱虫药。”
“有人验了?”
“梁先生看过,尚不能定是什么。”
沈昭没有意外。
赵七看着她:“您能认?”
“我知道它不该入口。但若要拿这个定罪,只凭我说还不够。”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片刻后,赵七道:“那人叫钱荣,管后厨采买。昨日甜汤的糖,也是他领进来的。”
沈昭把名字记下。
赵七继续道:“他不是二房的人,在别院当差已有七年。送灯的杜管事说,灯到门口以后,也是钱荣帮着抬进去的。”
一盏祈福灯,要经过多少双手,才会被放到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人送来,一个人验收,一个人安置,再由满堂宾客亲眼看着它燃起。
真正动手的人,可能只出现在其中很短的一段。
“名单呢?”沈昭问。
“一百三十七人,都对得上。”
赵七停了停。
“有一处不对。”
“哪里?”
“昨夜临时添了六个随客进来的下人,纸条上也有他们的名字。原先的宴客单上没有。”
沈昭抬起眼。
这些人如果昨日才确定进门,准备姓名的人,就不可能在几日前封好铜盒后再不动它。
至少昨夜之前,有人补过。
“他们何时到的?”
“最晚一个,申末。”
距离她的花轿进门,不足一个时辰。
沈昭望向西边。
隔着院墙与树木,看不见那口井。
但有人曾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新增的姓名放进去,重新封好,还要确保灯照常点起,甜汤送到每个人手中。
她道:“今日若要动井边的东西,叫我一声。”
赵七没有立刻应。
沈昭补了一句:“我只看,不下去。”
他这才点头。
后罩房朝南,窗开得小,屋里光线却比想象中好。
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一只矮柜。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齐,小荷靠在靠窗那张床上,手腕搁在被外。
红绳仍在。
沈昭进门时,她正低头看着那绳结。
听见脚步,小荷急忙撑起身。
“少夫人。”
“躺着。”
沈昭走近,在床旁的小杌子上坐下。
昨夜灯光乱,她只看清这孩子鼻尖上有一粒雀斑。今日才发现,小荷脸颊上也散着几粒,颜色很淡,头发细软,额边翘着一小绺。
她紧张得手指都缩起来了。
沈昭先问:“疼么?”
小荷摇头,随后又点头。
“胸口闷。大夫说是昨夜伤着了,得慢慢养。”
“吃过东西?”
“吃了。”
“杯盏的事,老夫人说了,记公账。没有人罚你。”
小荷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先看沈昭,又看小杏,仿佛要从小杏那里再得一次确认。
小杏连忙点头:“真的。我在寿安堂外头听见传话了。”
小荷肩头那股紧劲儿终于松了。
“奴婢还以为……”
她没说完,便低下头,眼泪落在被面上。
沈昭没有劝她别哭。
她等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起干净帕子,递过去。
小荷接了,胡乱擦了两下,越擦越觉得失礼,又要起身。
“躺好。”沈昭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她听了。
梁大夫的徒弟从外间端药进来,见到沈昭,连忙行礼。沈昭让他照常做事,自己只略略凝神,看了一眼小荷的命线。
线还细,颜色却比昨夜稳。
伤口处那一小段临时织起的红线正慢慢松开,没有再被外力扯紧的迹象。只要安养,命线会顺着本来的生机长好。
她收回目光,没有碰那根线。
能交给身体自己做的,便不必再织。
小荷喝药时,皱着脸,强忍着没停。沈昭看她额角都出了汗,便道:“慢些,没人计时辰。”
药徒也笑:“是这个理,不必一口灌。”
小荷这才缓了一口气。
药喝完,她小声问:“少夫人,这绳子还要戴多久?”
“今日先戴着。等梁先生看过,明日再说。”
沈昭并不急着拆。
昨夜的阵虽断了,幕后的人还没找到。留着媒介,万一有反复,至少不必临时去寻。
小荷点头,抚了抚红绳上起毛的地方。
“这是我娘编的,原先还挂着一枚钱,后来掉了。”
“你娘在哪里当差?”
“洗衣房。前几日手肿了,管事放她回庄上歇两日,昨日才走。”
沈昭心中微动。
“你昨日为何会喝甜汤?”
小荷愣了愣,认真回想。
“厨房人人都有。奴婢送托盘过去,钱管事让喝一碗,说外头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只喝了一碗?”
“半碗。”
她有些不安地解释:“热,奴婢急着出去,没喝完。剩下的倒进泔水桶了。”
沈昭望着她。
半碗。
门房老人喝过,其他人也喝过,她却最先险些断命。若不是喝得多,就要另找缘由。
小荷被看得更紧张。
“不能倒么?”
“不是。你只管照实说。”
沈昭放缓语气。
“喝过以后,还吃了什么?”
小荷一件件数。午后的半块饼,厨房给的一口菜,临开席前喝过凉水,没有别的。
药徒在旁边听着,补了一句:“她脉一向弱些,昨日忙累了,也说不准。”
这是可能。
沈昭没有强行往命术上推,只又问:“昨日有人动过你的头发,或是借过贴身的东西么?”
小荷下意识摸向鬓边。
“梳过头。掌事姐姐说,前头伺候不能乱。”
“剪过头发?”
“没有。”
她回答得快,随即又迟疑起来。
“不过……有人拿过旧衣。”
沈昭抬眼。
“谁?”
“洗衣房的管事,说要给各院收旧,给世子爷祈福。衣裳不拘好坏,沾过身就成。”
屋中安静了些。
小荷像意识到什么,脸色渐渐发白。
“那衣裳,有问题?”
沈昭没有立即答。
发丝、贴身衣物,都可以作引。昨夜灯下看见的是头发,却不代表阵中只有头发。
“何时收的?”
“三日前。奴婢娘还在,亲手交出去的。”
“只收了你的?”
“好些人都有。”小荷说,“名字也写了,怕弄混。”
又是名字。
沈昭与药徒对视一眼,对方显然也听出了不妥,将手中空碗轻轻放下。
她没有继续逼问。
小荷已经开始发抖,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根旧红绳也变得陌生。
沈昭伸手,将滑到她肩下的被子拉好。
“你没有做错。”
小荷嘴唇动了动。
“可我娘——”
“她也一样。有人借祈福的名头收东西,你们照吩咐给了,这不是你们的错。”
小荷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
沈昭起身前,又道:“今日有人来问话,你便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记不清就说记不清,不必怕。”
小荷应了。
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少夫人。”
沈昭回头。
小荷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纸包,捧在手里,有些羞赧。
“这个……是昨夜留的,没在厨房放过。陈嬷嬷今早给的。”
纸包里有两块糖。
一块白的,一块浅黄的。
“您方才也要吃药吧?”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马上伸手。
她不记得那个冬至的饺子是什么滋味。
甚至已不能确定那晚是不是吃过饺子。
可这两块糖就在眼前,包糖的纸折得仔细,小荷捧着它们,眼底还有未干的泪。
她走回去,取了浅黄的那块。
“留一块给你自己。”
小荷笑了。
笑起来时,鼻尖那粒小雀斑往上动了一点。
回到陆凛院里,西厢已经收拾出来。
窗下放着一张书案,床帐是新换的,角落一只空箱,专给她放东西。原先堆在这里的几只木箱被移到廊下,赵七正指挥人抬走。
陆凛站在院中,外头披了件深色袍子,没束得很紧。
见她进来,他先看了看天色。
“寿安堂留你这样久?”
“我去看了小荷。”
沈昭把旧衣的事说了。
陆凛听完,叫住正要走的赵七。
“洗衣房的管事,单独问。收过的旧衣,去向一件件查。”
赵七领命。
沈昭又补充了小荷只喝半碗甜汤、却发作最重的事。
陆凛看向后罩房。
“你怀疑有人专门对她动过手?”
“还不能定。也许只是身体弱。”
“但要留意。”
“嗯。”
他说话时,院外有人抬来她的嫁妆箱笼。两名管事一同跟着,手里捧着礼单,封条一张未动。
沈昭忽然想起,自己今早从这院子出去时,还是睡在他床上的陌生女子。如今再回来,西厢有了她的床,箱子有了位置,门边的丫鬟也已开始称她少夫人。
一夜之间,许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她却连自己能在这里停多久,都没有想好。
陆凛看出她在看那些箱笼。
“祖母安排的?”
“嗯。”
“若缺东西,告诉陈嬷嬷。”
沈昭转过头。
“我住在这里,能省你多少看守?”
陆凛看了她一眼。
“至少不用另外派一院的人。”
她轻轻点头。
“那省下的人,替我多看一眼小荷。”
陆凛没有立即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鬓边那朵小绢花。她今日脸色依旧不好,站得久了,肩背便不自觉地绷紧,却仍望着他,等一句明确的话。
他道:“会安排。”
沈昭这才转身进了西厢。
书案上的纸是新的,砚也洗净了。她把册子放进抽屉,另取昨夜写的那张纸,接着往下记。
陆老夫人:封口,只禁妄传,不禁诉病。允查内宅。
小荷:半碗甜汤。三日前交过旧衣。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从袖中拿出那块糖。
浅黄的糖面上有一道细裂纹,闻着带一点姜气。她没有吃,将它连纸放到砚旁。
窗外,搬箱子的人来来往往。
她正准备再写,院门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赵七去而复返。
“世子爷。”
声音不高,却与方才不同。
沈昭抬起头。
陆凛仍在廊下,闻声转身。
“怎么了?”
“西偏院的门,开不了。”
沈昭放下笔。
陆凛问:“门闩了?”
“不是。”赵七停了半息,“门里有人答话,说我们昨夜已经进去过一回,让别再催。”
院中抬箱子的两个仆从慢慢停住。
陆凛的声音沉下去。
“谁在里面?”
赵七望了一眼沈昭所在的窗。
“听声音,像守井的老丁。”
“人呢?”
“老丁一直在前院回话。属下方才亲眼见过,他没离开。”
沈昭站起身。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赵七手中还拿着一张揭下来的黄纸,边缘潮湿,中间一道细黑线,从上到下,折了三个弯。
她认得那个折法。
昨夜断开的只是用来杀人的锁。
井底还有东西。
陆凛抬手,让院中的人继续搬,自己走到窗前。
“你认得?”
沈昭望着那张黄纸。
“先别撞门。”
她将案上的纸压好,拿起披衣。
“也别应里面的话。”
赵七原本已经走到廊边,闻言停住。
“答过一句,要不要紧?”
沈昭系披衣的手顿了一下。
“答了什么?”
“问他为什么关门。”
“里面怎么回的?”
“说井口滑,怕人掉下去。”
都是寻常话。
若不是老丁正在前院回话,谁听见了,也只会以为守井的人嫌他们催得急。
沈昭走出房门,在离那张黄纸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纸上没有字,只有那道折了三弯的黑线。最下面的一截没入纸边湿痕,颜色比上头深,乍看像墨,凑近却闻不到墨气。
“问过你的名字么?”
“没有。”
“叫过你么?”
赵七摇头。
沈昭略松了一口气。
“先别再答。那边的人也一样,里面不论说什么,都记下来,不要接话。”
赵七看向手里的纸。
“这是什么?”
“有些封法,要借外头的人应声,才能认准来人。眼下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一种。”
她没有把话说满。
黑线的走势与她从前见过的相近,折角却添了一笔。六年过去,有人改过这些术法。倘若只凭旧日认得,便照旧法去解,未必不会正中圈套。
陆凛问:“纸从哪里揭的?”
“门缝旁。半边塞在门里,只露着这个角。”赵七指了指,“昨夜封门时没有,今早轮值的人也说没见过。”
“原来露出多少?”
赵七用手比了一下。
陆凛从旁边取来一个空木盘,让他将纸平放进去。
“照方才那样,再画一张位置图。”
赵七应声,转身吩咐人去了。
沈昭看向院门。
“老丁也别带过去。若里面再用他的声音说话,外头的人难免会叫他的名字。”
陆凛点头,将话交代给门边的护卫,又添了一句:“看好西院前后两道门。退远些守,不许有人翻墙。”
安排完,他回身取刀。
沈昭注意到,他今日将刀换到了右侧。
昨夜牵动伤口的是左臂。
她没有再劝,只等他把刀带系好,才道:“到了那里,先让我看门。”
“看可以。”陆凛说,“动手前告诉我。”
她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尚未拆去的指尖布条上。
“昨夜你坐下以前,已经站不住了。”
沈昭垂下手,将那一点白藏进袖口。
“这次先看。”
陆凛看了她片刻,颔首。
两人往院外走,小杏立刻抱着一件厚些的斗篷追来。她跑得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站稳后先把斗篷往沈昭臂弯里放。
“陈嬷嬷说,井边背阴。”
沈昭接住。
小杏还想跟,被她轻轻按住手背。
“你留下。箱笼开封时记着少了什么,等我回来再点。”
“可是……”
“还有那碗药,替我温着。”
小杏望了望院外,终于点头。
沈昭转身时,看见窗下那张新书案。纸还压在镇纸底下,浅黄色的姜糖放在砚旁,连包糖的纸都没来得及重新折好。
她把斗篷披上,跨出门去。
沿着回廊往西走,日光渐渐被高墙遮住。昨夜的喜绸拆了一半,剩下的一截挂在廊柱上,风过时拂着柱脚。前头两名仆妇正提水擦洗青砖,看见陆凛,默默提桶让到一边。
西偏院就在回廊尽头。
门前已经无人走动。
两扇旧木门紧闭着,门环垂得端正。昨夜守在这里的护卫站到了数步之外,见他们来,只行礼,没有出声。
沈昭放慢脚步。
隔着院墙,传来辘轳转动的声音。
吱呀。
停一停,又是一声。
像有人正从井里往上提水,水桶太沉,每转半圈,都得歇一歇。
陆凛侧过头,低声问门边的护卫:“井上还有绳么?”
护卫的脸色变了。
“昨夜下井查暗格,用的是咱们带去的绳梯。井上原先那根烂绳,早收走了。”
门内的辘轳仍在转。
沈昭没有靠近,只站在石阶下,望向两扇门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
忽然,声音停了。
里面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外头的,搭把手。”
苍老的嗓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劳作后的喘息。
“井里这姑娘,还活着呢。”
沈昭的手指骤然收紧。
身旁,陆凛抬手,止住了护卫下意识迈出的脚步。
谁也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