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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冲喜 重生为冲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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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冲喜
沈昭是被唢呐声吵醒的。
曲子吹到高处,忽然走了一个音。尖细的尾声钻进耳朵,她指尖一缩,下意识往身侧摸去。
没有针囊,也没有锁链。
手掌按住了一片滑软的绸缎。
她睁开眼。
眼前蒙着红,随着轿身的颠簸,绣在盖头下沿的金穗一下一下碰着胸口。膝上放着一枚苹果,果皮被指甲掐破了,淡淡的甜气混在熏香里。
地牢里没有这种味道。
那里只有积水、铁锈和烧焦的头发。
她记得有人把她拖到阵眼边,膝盖撞在石阶上,已经感觉不到疼。师兄站在几步之外,她想抬头看清他的神色,视线却被流下来的血挡住了。随后,那根绷紧的命线在眼前骤然一颤——
沈昭猛地攥住衣襟。
胸口没有伤。
她低头,隔着红绸去看自己的手。
十指细白,指甲染着浅浅的凤仙花色。右手虎口光洁,没有旧年练针留下的疤,也没有被刑具磨破的皮肉。袖口往上滑了一寸,露出纤细的腕骨,内侧有一粒很淡的褐痣。
不是她的手。
轿子忽然歪了一下。外头有人骂了句什么,抬轿的应声赔罪,又将轿身扶稳。
沈昭撞在软垫上,喉间泛起一阵苦意。
药味。
她捂住口鼻,压下恶心,舌根仍残着发麻的苦。与此同时,几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断断续续浮上来:一个妇人站在屏风后,吩咐把药喝了;有人捏着她的下颌,说莫误了吉时;一只描金的碗贴到嘴边,她想躲,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是轿帘落下。
她听见自己说,冷。
没人应。
沈昭静坐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死在了轿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临死前,她确实借阵力显露的那一瞬,看见过自己的命线,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尚未散去的神识藏进一根引线。至于那根线去了哪里,能保她多久,她全无把握。
如今她坐在花轿里,穿着别人的嫁衣,喉咙里留着致死的药味。
不是梦。
她弯下腰,在盖头遮掩下将指尖探进口中,狠压舌根。
几声干呕之后,轿外的说笑声停了。
“姑娘?”
一只手掀起侧帘,却没有伸进来。
“您再忍忍,前头就到了。嬷嬷说了,落轿以前不能揭盖头。”
沈昭缓过那阵眩晕,接住对方递来的帕子。
“什么时辰?”
嗓音比她原先轻,久病似的,气息有些不足。
“快到酉正了。”
“今日是哪一年?”
帘外没有立刻回答。
沈昭擦了擦嘴角,补了一句:“方才睡沉,梦见旧事了。”
“承熙十二年呀。”
她的手停在唇边。
六年。
不是回到过去。
她死了整整六年。
外头的丫鬟还在小声说:“姑娘,您是不是又不舒服?奴婢去叫管事……”
“别去。”
那两个字出口太快,帘外的人一怔。
沈昭放缓了声音。
“给我一点水。”
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匆匆远去。沈昭垂下眼,将手里的帕子折好。帕角绣着一朵歪歪斜斜的杏花,针脚很密,花瓣却长短不一。
她捏着那朵花,等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六年足够死很多人,也足够让活着的人换一种活法。她如今连这具身体叫什么都没有弄清,不能先急着去找谁算账。
水很快递了进来,是一只温热的小铜壶。
“没有杯子,姑娘将就一下。奴婢没让嬷嬷知道。”
沈昭只含了一口,漱去残药,吐进擦嘴的帕子里,又抿了少许。
“你叫什么?”
“小杏。”
丫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姑娘连奴婢也不认得了?”
沈昭看着帘缝外那一角洗得发白的袖子。
“头还晕。”
“都是那碗药不好。”小杏嘟囔了一句,随即像怕谁听见,声音压得更低,“您说过吃了难受,她们还非要您喝。”
送药的人知道这姑娘身体弱,也知道她受不住。
沈昭将铜壶递出去。
“那碗药是谁端来的?”
“送嫁的刘嬷嬷呀。”
脚步声从轿前过来,小杏立刻住了口。紧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三姑娘醒了?醒了就好。到了陆家,规矩要记着,别还像在自己府里,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沈昭没有应声。
那妇人也不在意,只顾往下交代:“世子爷身上不爽利,今夜能不能出来迎您,还得看情形。若是叫个族中的小辈代着行礼,您也得受着。咱们侯爷与陆家议好的,您既上了轿,就不能让两家难看。”
三姑娘。
侯府。
冲喜。
身体里那些模糊的残念终于有了轮廓。
永昌侯府的庶女,沈知微,十八岁。生母早亡,病了许多年,平日住在西跨院,连府中宴席都少去。前些日子,镇北侯世子重伤归来,婚事落到她身上时,家里替她选的嫁衣已经送到了。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沈昭低头看着袖口的金线。
“嬷嬷。”
“哎。”
“药碗留下了吗?”
轿外静了一下。
“什么?”
“我喝的那碗药。”
“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早叫人收了。”妇人的语气生出几分不耐,“姑娘别胡思乱想。安神养气的方子,府里用了多少年,还能害您不成?”
沈昭没有继续问。
此刻问得越多,那只碗越留不住。
她把沾着药味的帕子叠成小块,藏进袖中。
轿外很快重新响起催行的声音。
她掀起盖头一角,想看清自己被送到了哪里,胸前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极细的一声。
像薄瓷裂了。
一枚穿在红绳上的旧玉扣从衣襟里滑出来,落在掌心。玉色黯淡,中间有一道新裂痕。沈昭尚未看清,裂缝便顺着边缘延展开,碎成了三片。
一缕灰白的细线从碎玉中浮起。
她伸手去接,那线已经散了。
掌心骤然发凉。
是她藏身的引线。
沈昭望着碎玉,良久没有动。
有人将这枚玉扣放在了沈知微身上。无论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它带着她走过六年,到了这里。
而现在,玉碎,线尽。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到了——”
轿夫的吆喝压过乐声。
沈昭把碎玉收进袖中,再次抬起眼。
这一次,她没有只看灯火。
视野边缘先浮出一根细线,灰青色,晃晃悠悠地穿过轿帘。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远处那些被暮色遮住的院墙上方,丝缕般的光逐渐显现,粗细不一,交织着向宅院深处延伸。
她的织命之眼还在。
但只看了一会儿,额角便隐隐作痛。这具身体太弱,连睁眼都像在透支气力。
沈昭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发现了不对。
靠近轿前的两根命线,同时向下沉了一寸。
片刻之后,第三根也动了。
并非风吹。
它们被什么东西牵着,齐齐朝院中一个方向绷紧。每根线上都伏着一缕极淡的灰丝,乍看并不起眼,直到转过门前那对灯笼,灰丝才在灯影里露出三股绞合的纹路。
沈昭扶住轿壁。
三绞锁。
这种锁不取人性命时,能伏在线上数年,一旦收紧,受术者便会在短时间内接连暴毙。外表看不出伤,命线上留下的断痕也近乎自然衰竭。
她沿着灰丝往里看。
门房、迎客的管事、提灯的丫鬟,再远些,廊下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都有。
这座宅子被锁住了。
“落轿——”
轿身一沉。
沈昭没有急着动。她看了一眼身旁那根属于小杏的细线,尚且干净,没有被灰丝缠上。
锁只落在府内的人身上,还是尚未来得及落在新进门的人身上?
她得先弄清楚。
轿帘掀开,晚风裹着鞭炮烧过的硝烟涌进来。
一只手停在她面前。
指节修长,肤色苍白,虎口有茧,手背上一道陈年刀疤斜斜没入袖中。喜服袖口裁得宽,却压不住腕间缠着的白布,边缘隐约渗出一点暗色。
伤是真的。
沈昭的目光再往上,呼吸忽然停了。
男人身侧垂着一根近乎焦黑的命线。
线身几处裂伤,其中一处尤其严重,旧断口被一根红线稳稳束住。红线在伤处缠了三圈,尾端折回,再从第二圈下穿出,留着一个极小的活扣。
回命扣。
她望着那个扣,指尖渐渐发僵。
别人也会打回命扣,但她收最后一针时,习惯留半分余地,给命线日后生长。师父嫌她费事,说哪有人在救命时还替三五年后的事操心。
她一直没有改。
眼前这一个,留的就是那半分。
“新娘子?”
喜婆笑着催了一声。
沈昭抬起头。
男人比她想象中年轻,眉骨下压,眼眶因病显得略深,唇上没有多少血色。他并不显得温和,也没有刻意摆出威严,只是在等她的时候,把轿内看了一遍。
铜壶。她袖口未擦净的水痕。被抓皱的衣襟。
最后才是她的脸。
“能走么?”他问。
沈昭没有立即回答。
她应当认得这个人。
至少曾经碰过他的血,握过他的命线,在他生死将绝的时候,替他打过这个结。
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喜婆见她不动,忙打圆场:“三姑娘头一回上花轿,怕是紧张。世子爷,您扶一把——”
“陆凛?”
名字从方才那些陌生记忆里浮上来,沈昭低声念了一遍。
男人看向她。
“是我。”
没有任何画面随这个名字出现。
她心里某个地方却沉了一下。
陆凛将手往前送了半寸,仍停在她能够选择接或不接的位置。
“若站不稳,就叫人抬软轿来。”
“不用。”
沈昭扶住轿框,慢慢踏下去。
绣鞋落地时,她膝间一软。陆凛伸手托住她的小臂,力道不重,只让她站稳,便准备松开。
她却反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沈昭凑近些,声音压在仍未停歇的鼓乐下。
“门内右手边,提灯的那个老人,是你家什么人?”
陆凛没有回头。
“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不是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揉心口?”
片刻后,陆凛侧过身。
门房老仆提着灯,正笑着让围在门边的人退开。他说了两句,突然停下,抬手按住胸前,弯腰咳嗽。
“今日喝过酒没有?”沈昭问。
陆凛看她一眼,招来旁边的黑衣侍从。
侍从走过去问了两句,很快回来。
“福伯没喝酒。半个时辰前,各处发过一碗甜汤,说是沾喜气。”
沈昭看向那老人的命线。
灰锁已经收紧,细弱的命线被勒出一道浅口。
甜汤里有东西。
“别再让人入口今夜新分的酒食。”她说。
陆凛没有动。
“凭什么?”
沈昭看着他袖口露出的绷带。
一个重伤的人,能站在门前迎亲,身侧还带着训练有素的侍从,不会仅凭陌生女子一句话就掀了自己家的喜宴。
她不能要求他信她。
“叫大夫看那老人。”她说,“再留一碗甜汤,别倒掉。若我说错了,误不了多少事。”
陆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赵七。”
黑衣侍从垂首。
“照办。先停后厨出食,别惊动宾客。”
赵七看了沈昭一眼,领命去了。
陆凛低头,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慢慢抽出来。
“还有呢?”
沈昭看向院内。
宾客说笑声从正厅传来,暖黄的灯火一路铺到门前。寻常人看着,只会觉得这场婚事办得体面。
灰丝却在灯火之上越收越紧。
她问:“今夜府里添过什么东西?”
“你。”
沈昭转头看他。
陆凛面上没有笑意。
“新添的东西很多。你要问哪一样?”
“与祈福、镇宅有关的。”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正厅方向有人匆匆迎来,衣冠齐整,额头却出了汗。
“世子爷,老夫人问怎么还不进去,吉时快过了。”
陆凛看着沈昭。
她已经松开轿框,站得比方才稳了些,只是面色仍白,藏在袖中的手似乎一直攥着什么。
“先行礼。”他说。
沈昭心里一紧。
下一刻,他向管事补了半句:“酒撤下。”
管事愕然:“可合卺酒——”
“换水。”
他的声音不高。
管事看看他,又看看沈昭,终究没敢再问。
沈昭重新垂下盖头。
红绸落下的瞬间,她听见陆凛低声说:“进去以后,指给我看。”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隔着半步走过门槛。
小杏赶上来扶她,掌心湿凉。沈昭偏头问:“怕什么?”
“世子爷方才看奴婢了。”
“他看你,你便怕?”
“府里都说……”
小杏咽下半句话,转而道:“姑娘,您慢些,前面有台阶。”
沈昭没有再问。
她借着扶臂的动作,碰了一下小杏的手腕。仍旧没有灰锁。
她和小杏都是新来的人,未喝过甜汤,也未被阵法录入。若现在转身出府,或许还来得及。
可她刚有这个念头,便想起门口那个不断揉着心口的老人。
她前世也见过这样的人。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当自己累了,歇一歇就好。
正厅里有人笑着说新娘来了。
沈昭迈过门槛。
她先看见的是一双小鞋。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从席边探出身子,手里攥着半块糖糕,想看新娘,被乳母赶紧抱回去。孩子不肯,挣了两下,头上的细线便跟着晃动,灰锁已经压进线身。
沈昭停了一瞬。
小杏以为她不识路,轻声道:“再往前。”
她抬脚,继续走。
上首坐着一位银发老人,衣着庄重,手边靠着乌木拐杖。陆凛进来时,老人先看了他的脸色,目光才落到沈昭身上。
“可还撑得住?”老人问。
问的是陆凛。
“无妨。”
“你惯会说这两个字。”
陆老夫人没有当众多说,只示意司仪快些。
沈昭从盖头下看见案角摆着一盏长明灯,灯座下压了一张折起的黄纸。寻常灯油泛黄,这一盏却有些浑,灯芯顶端结着细小的黑花。
命线上的灰丝,全都朝那里汇去。
她没有马上指认。
她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敢轻动。
三绞锁若已扣实,贸然灭灯,锁上的人也可能一起断命。
“一拜天地——”
司仪拖长声音。
沈昭站着没动。
厅里渐渐静下来。
陆老夫人眉心一蹙。
刘嬷嬷忙从后头上前,隔着衣袖扶住沈昭手肘,指尖暗暗用力:“姑娘,行礼了。”
沈昭闻到了她袖上的药味。
与轿里残留的,一模一样。
她缓缓抽出手。
“那盏灯是谁送来的?”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移过去。
有人笑了一声,以为新娘不懂规矩,喜婆赶紧接话:“那是祈福灯,专为世子爷——”
“谁送的?”陆凛问。
喜婆住了口。
一位管事上前:“是二房那边请来的,说在庙里供足了七日。老夫人知道的。”
陆老夫人握住扶手。
“灯有什么不妥?”
沈昭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扶住桌沿,嘴唇微张,像想喊人,却只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她身子软下去,托盘里的两只酒盏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裙摆。
坐得近的宾客忙站起来。
“怎么了?”
“这丫头——”
沈昭已经转过身。
在她眼中,小丫鬟头上的命线骤然绷紧,被灰锁勒出一道深口,裂处只剩几缕细丝相连。
她比门房老人发作得更快。
“都退开。”
沈昭走过去跪下,托住她的后颈。小丫鬟的手在地上抓了两下,指甲抠过砖缝,很快失了力。
小杏吓得声音发抖:“小荷?”
沈昭抬眼:“你认得她?”
“方才是她给的水……”
“叫她。”
小杏跪到另一边,连声唤小荷。
沈昭摸到小荷的脉,尚有一点,细而急。她把自己的盖头扯下来,折起一角压住小荷唇边涌出的血,另一只手解下对方腕间的红绳。
旧绳磨得发毛,结扣里积着洗不净的灰。
长期贴身之物,可以作媒介。
“针。”沈昭说。
身旁没人动。
她抬头,望向喜婆:“你衣襟上有针。”
喜婆被她看得一惊,手忙脚乱从襟边取下备着缝补喜服的针,递来时险些掉落。
沈昭接住,刺破指腹,把血抹上旧红绳。
灰锁仍在收紧。
她没有时间彻底解锁,只能先在线将断的地方,借红绳渡过去一小截,将这口气留住。
耳边有人喊请大夫,有人问是不是中毒。脚步杂乱,小杏哭得呼吸不稳,眼泪一滴滴砸在小荷的袖子上。
沈昭闭了闭眼。
她不认识小荷。
没有共同经历,没有可以支付的旧忆。硬要救,就得从别处取。
她脑中浮起一个冬夜。
旧命堂后厨的门半开着,师父袖口沾了面粉,坐在灶边等她。案上是一碗饺子,上面扣着碟子,怕凉。他见她进门,也不问为何又练针练得这样晚,只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先吃。
那碗饺子是什么馅,她还记得。
师父那天说了什么,她也记得。
六年过去,世上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那间后厨了。
沈昭的手迟迟没有收最后一扣。
小荷在她掌下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小丫鬟鼻尖上一粒很小的雀斑。
不过十三四岁。
“姑娘……”
小杏在叫她。
沈昭把最后一圈红绳绕了过去。
命线轻轻一颤。
灶火灭了。
不是眼前的灯火,是她记忆里的那一团。师父坐过的矮凳、碗上的碟子、门槛外的薄雪,一样接着一样失去形状。
她知道自己舍出了什么。
再去追时,却只剩“冬至”两个字。
仿佛那一晚,她从未回过家。
沈昭手指一松,小荷猛地吸进一口气。
“活了!”小杏哽咽道,“她喘气了!”
沈昭没有应。
她把染血的红绳重新系回小荷腕间,指尖却几次没能打成普通的结。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托住了小荷的手腕。
陆凛蹲在旁边,没有问她方才做了什么,只问:“还要什么?”
沈昭望着红绳,停了片刻才道:“这结不要动。抬她去通风的地方,等大夫来。”
陆凛示意仆妇上前。
“灯呢?”他又问。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灯芯的黑花更大了。
救下一人,只是暂时撑住一处。阵还在,今夜便还会有人死。
“不能直接灭。”她说,“灯座下面,应该有东西。”
管事闻言就要伸手,被陆凛拦住。
“说清楚怎么动。”
沈昭看向他的刀。
“用刀鞘挑开黄纸,别碰灯,也别让灯油洒出来。”
陆凛起身照做。
黄纸挑开的瞬间,厅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吸气。
灯座四周缠着头发。
一缕一缕,用极细的红线系成束,压在黄纸下。头发长短不一,有乌黑的,也有灰白的。
陆老夫人慢慢站了起来。
她未看沈昭,只盯住那个送灯的管事。
“这是什么?”
管事扑通跪下:“奴才不知!送来的时候就说不能拆,拆了损福——”
“谁说的?”
“奴才,奴才……”
沈昭撑着桌沿站起身,脑中一阵发黑。
发丝为引,灯油催锁。甜汤不是单独的毒,而是催动命线与引物相应的药。小荷大约在后厨帮忙,喝得早,或是把别人剩的也喝了,才先发作。
她指向黄纸下面。
“还有。”
陆凛用刀鞘拨开头发,露出一截藏在灯座里的乌木钉。
钉身一头朝内,另一头从底部穿出,正嵌在供桌的木缝中。
沈昭心口微沉。
灯只是明处。
这钉把灯与整座宅子的阵连在一起,贸然拔出,收紧的锁反而会骤然回绞。
“后院有没有井?”她问。
管事跪在地上,不敢答。
陆老夫人开口:“西偏院有一口,早不用了。”
“井边今日动过土没有?”
厅中无人出声。
片刻后,一个婆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道:“午后有人修过井栏,说旧砖不吉利,要趁喜事换新的。”
沈昭看向陆凛。
这一次,他没再问凭什么。
“赵七。”
刚回到厅门的黑衣侍从立刻应声。
“带人去看。找到新埋的东西,先别动。”
赵七转身去了。
外头陆续传来不安的说话声。门房老人也被扶下去,宾客里有人捂住胸口,席边的孩子开始哭。
有人往外走。
“先回去吧,今日这喜事……”
“谁都不许走。”陆老夫人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离席的动静。
“今夜进过这道门的人,都留下请大夫看过。厨房封起来,酒食一样不许倒,府里各处的管事,点人。”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嬷嬷。
“拿我的牌子去请城里的大夫。快马。”
吩咐完,她才望向沈昭。
目光从她染血的手指落到地上的红盖头,再回到她脸上。
“姑娘,你既看出来了,就把能做的做完。这里没人动你。”
并非全然相信。
但此刻,老人先将满堂惊惧压了下去。
沈昭点头,扶着桌角向灯边走。
陆凛站在她身侧,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一名管事正悄悄往门边退。
“厨房的?”
那人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小人去传话。”
“方才没叫你。”
陆凛朝门边护卫偏了偏头。
管事还想解释,两名护卫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臂。挣动之间,一个小纸包从袖中掉出来。
沈昭看见纸包落地时散出的灰末。
命线残屑。
陆凛的目光也停在上面。
他没有当场审问,只吩咐:“分开看住,别让人近身。”
随后,他重新站回灯边。
沈昭这才明白,他一直在看人。
她看那些无形的线,他看谁在出事以后惊慌,谁急着毁东西,谁想趁乱离开。方才她全神救人时,他并没有只守着她。
赵七很快回来,靴底沾着新泥。
“井栏下面埋了个铜盒,用黑绳绕了三道。”
三处绞结,两端相应。
沈昭在心里将阵路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处,才道:“剪绳,先剪中间一道,再剪靠井口的,最后剪外面那道。每剪一道,叫人传一声。”
赵七没有立刻走,先看陆凛。
陆凛问她:“这边呢?”
“我说可以,你再拔钉。”
“若错了?”
沈昭看了一眼席边那个哭累了的孩子。
“灯会先灭。”
陆凛沉默一瞬。
“去。”
脚步声远了。
厅中忽然安静下来。众人站的站,坐的坐,都望着那盏祈福灯,再没有人催吉时。
沈昭盯住钉身与灯油之间的一线灰光。
她不能再织补那么多人。
她如今这点气力,连小荷都只留住片刻,若阵不拆,小荷仍会死,师父那一晚的记忆也白白付了出去。
风从敞着的厅门灌进来。
她抬手护住灯,掌心被烤得发热。
“第一道——”
声音从院中传来。
灰丝猛然一松。
沈昭没动。
“第二道——”
命线上的锁开始向外退,却在最后一处绞结上卡住。那一瞬,席间有人痛得呻吟,陆老夫人也扶住了桌沿。
陆凛的手已经握住乌木钉。
他没有催。
沈昭盯着灯芯。
黑花裂开,露出一点赤红。
“第三道——”
“拔。”
乌木钉被拔出的瞬间,沈昭抓起旁边空碗,扣住了灯盏。
一声极轻的震响从碗底传出来。
厅中烛火齐齐偏了一下。
随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雷声,没有火光。案上的杯盏安稳摆着,半块掉在地上的糖糕旁,酒水缓缓浸入砖缝。
沈昭却看见那些绷紧的命线一根接一根垂落下来。
灰锁松开,碎成细尘。
孩子不哭了。
靠近门口的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椅背,茫然问:“方才怎么了?”
沈昭仍按着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陆凛接住她时,她下意识攥紧他的袖口,生怕把那碗碰翻。
“别开。”她说。
“知道。”
“里面的灯油,还有黄纸,都要留下。”
“留着。”
“小荷……”
“有人守着。”
她终于松了一点力气。
陆凛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离得近了,她闻见他衣襟下的血腥味,比方才更重。
他的伤口裂了。
沈昭看向他腕间绷带,又抬眼看那根焦黑的命线。旧结仍在,今夜新添的裂隙却向上延伸了一小截。
她抬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陆凛注意到了。
“怎么?”
“你的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
“死不了。”
沈昭疲倦地闭了闭眼。
“这话少说。”
陆凛似乎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陆老夫人已在命人清场。宾客被分别带往两侧厢房,等大夫诊看,府中下人也一一登记。那送灯的管事仍跪着,连哭都不敢出声。
喜婆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方才没来得及用的红绸,脸色难看得很。
这一场婚礼,没人再提了。
沈昭低头寻找自己的盖头。
它铺在小荷方才躺过的地方,一角浸着血,金线绣的并蒂莲被踩脏了半边。小杏跑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不知该不该送回她手中。
“留着。”沈昭道,“别洗。”
小杏赶紧点头。
一名仆妇过来,要带她去后院更衣。沈昭撑着扶手起身,却被陆老夫人叫住。
“知微。”
这个名字让她反应慢了半拍。
老人将那半拍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今夜委屈你了。”
沈昭望着她,没有接客套话。
老人也不需要她接,只继续道:“该查的,陆家会查。你先歇着。”
那双眼睛清明而沉稳。
沈昭知道,查的不止是灯和甜汤,也包括她。
一个久病少见人的侯府庶女,怎么识得这种东西,怎么敢在满堂宾客面前动手,怎么知道井栏下会埋着铜盒。
没有哪一句,是她现在能轻易回答的。
“老夫人,”她道,“我带来的东西,请暂且别让人收走。”
站在门边的刘嬷嬷忽然抬了头。
沈昭没有看她。
“尤其是轿子里的。”
陆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扫过送嫁的人,点了点头。
“听见了?”
身旁老嬷嬷应声:“奴婢亲自去。”
沈昭这才扶着小杏,往侧间走。
才跨过门槛,赵七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住的东西。他侧身让路,向陆凛低声禀告:
“井下还有暗格。铜盒旁边找到这个,没有沾水。”
沈昭本无意听。
可那油布掀开时,她看见了里面露出的一角靛青。
一本旧册子。
封皮边缘磨得发白,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曾用同色的布补过。补得不好,针脚忽长忽短,其中一针扎歪了,露出半点浅色的内衬。
沈昭停住脚。
她认得那个补角。
陆凛接过册子,尚未翻开,便察觉她的目光。
“你的?”
沈昭没有回答。
她想往前走,腿却不听使唤,小杏忙扶紧了她。
陆凛看了她片刻,将册子递过来,没有松手。
“先告诉我,你认得什么。”
沈昭的视线停在封皮上。
她记得自己用过这样一本册子。怕忘,便写下来;忘了一回,再照着读。可是它什么时候离开自己,最后交给了谁,她一概不知。
她只认得自己缝坏的那一针。
“右下角。”她说,“里面垫着一小片白绢。”
赵七皱眉,凑近看了一眼。
补口开裂处,确实露着白绢。
陆凛的手慢慢松开。
册子落在沈昭掌中,分量很轻。
她却险些没拿住。
封皮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被长年按出来的折痕。她的拇指自然而然落在那道折痕上,仿佛昨日还曾这样翻阅。
她打开第一页。
纸色泛黄,墨迹仍然清楚。
只有一行字。
陆凛,不要忘记他。
下方落款,沈昭。
她望着那两个字。
笔锋收得急,“昭”字最后一点洇开了,应是写时手上有水,或是落过一滴什么。
这是她的笔迹。
没有人能比她更确定。
侧间里很静。外头的人还在走动,有人传大夫,有人在问药箱,声音隔着门渐渐远了。
沈昭把那一行字读了第二遍。
然后是第三遍。
她记得自己的笔,记得缝封皮时扎过手,甚至记得这本册子最初买来时,纸铺掌柜少算了她两文钱。
可纸上的人,她不记得。
今夜舍掉的冬至,至少还剩一个名字让她知道失去了什么。
这个人却连空缺都没有。
若不是那根旧命线,若不是这页纸,她会把他当作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沈昭是谁?”
陆凛问。
沈昭抬起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喜服上沾着一点灯油,袖口有她方才攥出的皱痕。他看着册子上的名字,神情比在轿门前更沉。
她张了张口,没能回答。
陆凛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反而问他:“你认得她吗?”
他望向她的眼睛。
“不认得。”
沈昭重新低下头。
不知为何,这个答案比她预想中更难受。
她把册子翻过一页,下一页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句被重重描过,像写的人怕自己只匆匆扫一眼,就错过了。
——他若说无妨,记得叫大夫。
沈昭的手停在那里。
门外恰好有人问:“世子爷,您的伤是不是又裂了?”
陆凛没有回头。
“无妨。”
她忽然把册子合上了。
动作不重,指节却绷得发白。
陆凛终于察觉她神色有异,向前走了一步。
“怎么了?”
沈昭看着他的脸。
那道眉,那双眼,苍白的唇色,袖下正在渗血的伤口。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想从中找到哪怕一点熟悉。
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遮掩身份也好,解释册子也好。她方才还能在人前判断阵路,安排救人,此刻却连一句周全的话都拼不起来。
最后,她只说:
“我不记得你。”
陆凛停在她面前。
她抱着那本旧册子,像抱住一件终于找回、却已经不会使用的东西。
“可我从前……”她低声道,“大概很怕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