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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民心暗战 凤鸣二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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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二年四月二十,京城西市。
太医院外排起长队。咳喘的老人、抱孩子的妇人、码头扭伤腰的脚夫,都在等医童叫号。药棚新挂木牌:官办义诊,凭名登记,急症先看。
队伍尽头,一个妇人抱着七八岁的孩子,手里捏着明尊堂的药方。孩子烧了三日,呼吸又急又浅。妇人站在棚外,迟迟不肯进去。
赵碧瑶换了常服,随陈默和钟虞期走到棚边。她压低声音问:“孩子烧了几日?”
“第三日。”妇人说,“明尊堂的大夫给了药,前两剂退了些,昨夜又烧起来。堂里说要加一味药,家里钱不够,我想来问问太医院。”
太医接过药方,诊脉后询问服药时辰。方子里一味药剂量偏重,孩子年幼,连服容易伤胃。太医改了方子,吩咐先用温水擦身,半个时辰后复看。又取来一张小纸,把每剂药的分量写清,交给煎药的医童;煎药时先煎哪味、何时添水,也逐项交代。妇人听得仔细,等太医说完,才问孩子夜里若再烧该怎么办。太医让她记住药棚的值夜时辰,病情加重随时来报。
妇人问:“官家的药要钱吗?”
“急症先用,账记在药棚。”太医道,“你家住哪条巷?明日有人上门复看。”
太医让学徒登记孩子姓名、住处、脉象和用药时辰,交给负责复诊的医童。妇人看着纸问:“这上头不记我在哪个堂口领过药?”
“纸上记病情。”太医说,“药效如何,明日还要接着看。”
医童把登记纸誊进册子,原纸交给妇人收着。她看了看纸上的住址,确认巷名写对,才把它折好放进衣襟。太医又嘱咐医童明日先去这户复诊,药棚里留一份副册,若有差错,能查出是哪一剂、哪一手经办。
妇人抱着孩子坐到棚边,亲眼看着孩子喝下第一口药。孩子伸手攥住她衣襟,她这才递出那张明尊堂药方:“堂里的人说,我若改去别处看病,就不再给我家点灯。”
赵碧瑶接过药方:“先让孩子退烧,灯的事随后再谈。”
“他们还说,点过灯的人,病好了也得回去还愿。”
“还愿是你的心意,治病是医者的本分。”赵碧瑶道,“拿药逼人入教,官府会查。”
妇人抱孩子进了药棚,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襟。赵碧瑶站在门外,吩咐陈默把这里登记为试点:药材每日记账,病人登记住址与复诊时间,医册不录宗教信息。
钟虞期低声道:“堂口施药也用药留人,官办医馆难免被说照搬。”
“药方可以相近,规矩必须分明。”赵碧瑶道,“他们点灯记号,我们登记病情;他们要人还愿,官府不能拿治病换服从。”
午后,西市来了个走方郎中,挑着药箱给人看咳嗽,两个年轻徒弟跟在身后。药箱侧面刻着弯月三星。锦衣卫依陈默吩咐沿街跟踪,逐户记下药箱停过的院门。
赵碧瑶在药棚边见到一个挑空箱的年轻人。箱底留着新鲜药渣,她让陈默查药材来源。街角,郎中替咳嗽老人开药,老人递出三枚铜钱,郎中收下一枚,把另外两枚推回去。
钟虞期道:“他替人看病,收费不高。”
“先核他的行医和药材,再问他为何替明尊堂送药。”赵碧瑶道,“病人和郎中都得分开查。”
陈默派两名便衣跟上郎中,另让主簿查他近三个月的药材账。傍晚,郎中被请到医馆后堂。他姓程,曾在太医院做过三年药童,替师父顶罪后被逐出京城,去年随商队回来。
程郎中说:“我给明尊堂送药,因为他们肯赊账。我手里有几个老病人,药铺不肯欠,堂里能先给药,月底再算。”
陈默问他一月送几回、每回几包。程郎中把日子和数量一项项报出,还说药箱由石九交接,自己只签收货单。陈默让主簿取来药账,程郎中认出其中两处记载:“这两笔写错了。那天送的是止咳散,账上记成了止血药。我有留底的货票,能拿来核。”
“货票放在哪儿?”
“住处的药柜底下,锁着。”
陈默派人陪他回去取票,另派人看守药柜。程郎中当场在供纸上画押,承诺货票到手后逐项对账。
陈默问:“你知道药包上有教印?”
“知道。病人看药,不看印。我劝过堂口别让人点灯。执事说灯号登记施药人,免得重复领药。”
“灯油钱收了多少?”
“我不清楚。”
“每次送药,谁接?”
“一个叫石九的伙计,住在西市药铺后巷。”
陈默记下名字:“先留在医馆配药,药材由官府核验。账目查清,再定你能否继续行医。”
程郎中看向门外等药的人:“若我留下,明尊堂会说我背叛。”
赵碧瑶从屏风后走出来:“你自己选。官办医馆不逼病人,也不强迫郎中入教。愿意配药,按章程做;你想离开,官府不抓你。”
程郎中认出她来,跪下行礼:“草民愿留下。药材账目求个明白,别让病人替我担债。”
“账目每日张贴。”赵碧瑶道,“药钱由医馆核,不向病人追收。”
医馆门口贴出新告示:义诊不收灯、不收香火、不收誓词;药材来路、数量、价格每日公布。几位等药的百姓围着看账,有人逐行读,有人把药方折好收进袖里。
第二日,明尊堂姚执事带两名教众来到医馆,抬来四筐药材,说愿与官府合办施药。他递上捐药清单:“陛下设医馆是为百姓好。我们堂口也行医多年,若能合办,药材和郎中都能省下一半。”
赵碧瑶让主簿把清单放在桌上:“药材从哪间药铺买的?账银从哪里来?”
“都是教中善众捐的。”
“捐药名册呢?”
“善众众多,不便逐一登记。”
“药材批次、进价、药性检验都没有。”赵碧瑶把清单推回去,“官办医馆收捐赠,先验药、再入册、账目公开。照章办,药材才能留下;几项信息补齐以前,先带回去。”
姚执事没有立刻让人抬筐。他抽出清单末页,指着一栏说:“这批药是三家善众合捐,收药的铺子就在西市。验药可以,进价是善众自愿捐的,账上难免没有。”
赵碧瑶让主簿逐筐验封。四筐里有两筐药材受潮,另有一包当归掺了碎根。太医挑出受潮的药材,说明煎服后药效不稳。姚执事看着那两筐,脸色发沉:“这批药原本要送去城北义庄。”
“送去之前查出来,总比病人服下后再查好。”赵碧瑶道,“你把供药人、药铺、货价补齐,医馆照章验收。账册贴出来,善众的名字可以另封,不公开给病人看。”
姚执事盯着那张清单,最终让人把受潮的两筐抬回去,另外两筐留在门外等验。他临走时对赵碧瑶说:“堂里的人会觉得朝廷在拆我们的台。”
“朝廷只查药,不查人心。”赵碧瑶道,“药材合格,账目清楚,医馆照样收。”
姚执事脸上的笑淡了:“陛下把善意也要写进账本?”
“百姓吃进嘴里的药,必须有账。”赵碧瑶道,“善意经得起查,药材也经得起查。”
姚执事离开后,一名等药的病人问主簿:“我们以前领的药,查得出是什么吗?”
主簿翻开昨日账册:“能。哪日领药、什么药、谁经手,都在这里。”
翌日傍晚,陈默送来抄录名册。京城已有七处明尊堂施药点:西市、南城、通州驿站、东平码头、两处客栈后院和城北义庄。每处记着施药数、灯号和执事姓名。名册夹着三笔重复领药记录,领药人来自同一批车夫。
“他们用灯号记人,也用药包记货。”陈默道,“七处药点互相调药,名册之外另有一套暗账。”
赵碧瑶问:“车夫身份查清了吗?”
“两个是药材商伙计,一个在鸿胪寺当差。”
“核身份与银钱往来,差事不能作定罪依据。”
她把七处地址分成三组交给陈默:“医馆照常开,账目照常贴。锦衣卫盯药材与银路,太医院验药,地方官查堂口租赁。证据齐了再收网。”
陈默把三组地址分给三名百户,每组各有一名主簿核对账目。白天看药箱进出,夜里记挑担人的落脚处;名单先不报地方衙门,免得有人走漏消息。钟虞期则把内廷采买的药材清单交给太医院,要求逐项比对产地、经手商号和纸封印记。
“若堂口察觉有人盯着,可能把药箱换成普通货担。”陈默道。
“就查货担和商号。”赵碧瑶道,“百姓领药的队伍不要惊扰,不能让他们替查案担心。”
“他们若连夜撤点呢?”
“搬药、搬账、搬人都要用车。”赵碧瑶道,“盯住车,别惊动街坊。”
夜里,西市医馆闭门后,一个戴斗笠的人从后门送来药箱。箱面干净,箱底刻着七道细线,线尾汇向一枚弯月。
守夜的学徒先叫来主簿和太医,三人按章程拆箱。里面整齐码着药包,每包标着病名和剂量。最底下压着一张薄纸,写着七处药点的夜间转运时辰。
纸角盖着一枚红印: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