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大乾》云僮

58、第五十八章 卷土重来 凤鸣二年四

　　凤鸣二年四月十三，城南废窑。
　　血影把左手放在炭盆旁，白布缠到腕骨，边缘仍渗着一点血。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被守门人截下的旧值牌拓印、内廷换值名册的抄件，以及一封尚未拆封的西域密信。
　　“宫里那两个人，招了多少？”他问。
　　护法道：“一个认了腰牌和火计，一个只说自己从窗入殿。陈默把他们分开审，口供已经封存，谁也没被放回原处。”
　　“他会从药材、腰牌、灯号三条线查。”血影道，“让城南七处施药点照常开门，账册分开记。接下来半月，药箱不走同一条路。”
　　护法迟疑道：“若赵碧瑶已经摸到七处堂口——”
　　“她先看见的是药和药账。”血影抬起眼，“百姓领药不能停，七处堂口还得照常开门。”
　　桌上的密信来自昆仑总坛，封口压着日月神教的金印。送信人走了二十多日，进城前换过三次马，信封外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血影拆开火漆，抽出一张窄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五月初四，昆仑议事，血影使者须亲自复命。
　　护法看完，脸色沉了：“他们不知道您还被困在京城？”
　　“他们知道。”血影把窄笺放在灯上烧掉，“这封信要看我还听不听命。”
　　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枚铜牌，牌上刻着弯月三星，背面多了一道新划痕。牌子原是阿七的，阿七把它带出南门，后来随人回到城南。血影把牌放在桌上：“二月二十四那夜，递话的人拿这块牌去了宫外接头点。陈默的人截了牌，却没查到第二层暗记。”
　　“阿七，安排一个识路的密使西去。”血影道，“带上旧值牌行动失败的消息、宫中刺杀的结果，还有赵碧瑶手里那份药材验单。让他亲自交给摩诃罗。”
　　护法问：“要如实报？”
　　“把发生的事逐项报上去。”血影道，“胜败由摩诃罗自己判断。他想知道中原还有没有用处。”
　　护法领命退下。阿七从门边进来，身上穿着普通短褂，右脚有些跛。他把一只小木盒放在案上：“七处堂口的药账抄好了。城南两处缺货，通州那边有人盯梢。”
　　血影打开木盒，里头分装七张薄纸，每张写着一处药点的存药、施药人数和联络人。通州那张纸上，账目末尾多了一行：货栈东墙，夜间有新脚印。
　　“陈默的人？”
　　“像锦衣卫的走法。”阿七道，“守了两晚，第三晚换了位置。”
　　“把那处药点撤成临时施药棚，药箱分散送。联络人留着，账册烧掉。”
　　阿七应下：“密使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血影道，“从北门走，先去河西找西域商队。别碰官道驿站。”
　　阿七没有立刻离开：“总坛来信要您亲自复命，密使带话过去，摩诃罗未必肯收。”
　　血影解开左手上的布，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他取刀挑去一片坏肉，重新缠上干净布条，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收不收，决定不了我在哪儿。”
　　当夜，密使换成行商装束，从北门出城。两名随从分开走，分别带着两封密信；最后的会合地点由密使独自掌握。血影站在窑厂地道口，看着火把越走越远，直到城墙外再也看不见光。
　　“他会把话送到。”阿七说。
　　“送到以后，摩诃罗会给出条件。”血影道，“他刚继位，要的是服从。我在京城做事，要的是机会。”
　　二十一日后，凤鸣二年五月初四，昆仑总坛。
　　摩诃罗坐在议事厅上首，身披黑金教袍。厅中立着十余名护教长老，案上放着血影的密报。密使跪在殿中，衣摆沾着一路风尘。
　　“血影使者为何不亲自来？”摩诃罗问。
　　“使者仍在京城，行动受阻，故命属下复命。”
　　“他留在京城两月，旧值牌失手，堂口暴露，还要借口养伤？”
　　“使者说，京城宫门的旧线已断，新线尚可再寻。七处施药点已有百姓依赖，若此时撤走，前功尽弃。”
　　“他倒替我安排起总坛的事了。”摩诃罗把密报放下，“他要什么？”
　　“药材、人手，以及一个月时间。”
　　摩诃罗翻看密报末页，那里列着七处施药点的药量和用人。他指出两处账目对不上，命密使当场复述运药路线。密使答出三处，第四处仅说出接货人的外号。
　　“他连总坛给的药材都要分路走。”摩诃罗道，“怕被赵碧瑶查，也怕我收回去。”
　　密使道：“京城已有锦衣卫盯上通州货栈。”
　　“我给他的药走三条商路，避开他手里的旧仓。每一批都有总坛印记，账目送回昆仑。”摩诃罗合上密报，“他要重建堂口，先证明堂口仍听总坛号令。”
　　他把密使留在殿中，又命长老取来三百死士的名册，逐队点出首领姓名、籍贯和旧职。每队之间隔开，不让六名首领提前见面。账册末尾另附一条：三百人到京后由总坛联络官复核，血影不得私自改编。
　　“他若真想复仇，必会把人往宫门送。”摩诃罗道，“我给他的三百人要先落在州县，替堂口运药、修棚、护商。谁擅自进京，按违令处置。”
　　一名长老道：“血影不会甘心。”
　　“甘心与否，等他拿出结果再说。”摩诃罗将名册封进蜡筒，“一个月后，我要见七处药点的账、三条商路的回报，以及一份京城内应名单。缺一项，人手减半。”
　　长老冷笑：“他在中原拖了两年，带回来的成果是锦衣卫一路追捕。”
　　密使垂头不语。摩诃罗抬手，厅内安静下来。
　　“他要复仇，还是要重建明尊堂？”
　　“使者说，复仇要靠堂口，堂口要靠百姓。两件事并不冲突。”
　　摩诃罗让人取来一张中原舆图，亲自在城南、通州和东平码头画下三道红圈。三处都靠近药材集散地，离京城内城各有一段距离，适合藏货，也便于总坛查账。
　　“药材送到这三处，先由联络官验封，再交给堂口。”他说，“每一箱药都要有总坛印、商队印和接货人的手印。少一道，整队停运。”
　　长老问：“血影若把药拆散，另作他用呢？”
　　“每十日核账一次。”摩诃罗把舆图交给密使，“他想要人手，我给了；他想要药，我也给了。接下来轮到他证明，中原的明尊堂仍是日月神教的堂口。”
　　“这话听着像他。”摩诃罗道，“京城的线若再断一次，他就没资格再要人。”
　　他命人取来三百名死士的名册和一批药材的账单，盖上总坛印信。死士由摩诃罗亲自挑选，分作六队，首领各不相识；药材只准用于施药点，不得私下换银。
　　“给他三百死士、一批药材，一个月。”摩诃罗道，“每十日送一次回报。擅自把人带进京城，或挪用药材，联络官就收回印信。”
　　长老问：“他仍不肯回总坛呢？”
　　“那就让他在京城继续待着。”摩诃罗道，“我新继位，不能先折自己的刀，也不能让一把刀替我定规矩。”
　　密使接过调令，额头触地：“属下领命。”
　　摩诃罗又叫住他：“药材进中原后，先在河西货栈核数，再由三条商路分批送往京城。名单交给总坛联络官，血影只收人，不改籍册。一个月后，七处药点的账、商路回报和京城内应名单一并送回昆仑。”
　　两日后，城南废窑里，血影收到摩诃罗的回信。三百人的名册分成六份，药材由三条商路分批送入京城。信末有一道朱批：一个月后，若无新进展，撤回全部人手。
　　阿七看着那道朱批：“他给了人，也给了期限。”
　　“期限是给总坛看的。”血影把信折起来，“人既然到了，就得让他们各有去处。三百人不进京城，不进宫门，先落在周边州县。施药点缺什么，他们补什么。”
　　“这样一来，赵碧瑶的官办医馆也会跟着铺开。”
　　“她铺她的，我们做我们的。”血影道，“谁的药先到，百姓就记得谁。”
　　阿七将药材清单摊在桌上：“三百人怎么藏？”
　　血影在地图上点了六处：“每队五十人，分进六个货栈。明面上做药材搬运，夜里轮值。没有我的手令，不许擅自报仇。”
　　阿七抬头：“他们肯听？”
　　“摩诃罗给的是死士，我给的是活路。”血影收起地图，“让他们自己选。”
　　他把新到的药包放进木箱，盖上箱盖。窑厂外，两个挑药的脚夫正沿着不同的巷子离开，肩上各挑一只空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