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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宫中遇刺 凤鸣二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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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二年四月十一,辰正。
顾长风的捷报入京已有四日。二月二十四那次旧值牌试探被截后,赵碧瑶命陈默改查宫中当值名册。今日宫门照常换值,所有人都在等血影换一条路再来。
承天门外,东角第三盏灯挂着白罩。
卖炊饼的老周推着木车,照常停在宫墙东角。他把蒸笼掀开,热气一阵阵往上冒,手里的竹夹子夹起两个炊饼,递给早班的守门校尉。
校尉咬了一口,皱眉:“今日的面硬。”
“昨夜风大,发面慢。”老周赔笑,“您多担待。”
木车底下,藏着一只油纸包。
东角第三盏灯旁,两名守门校尉已经换成了陈默的人,号衣、刀鞘和交接时辰全照旧。
辰正一刻,宫门内传来换值的铜铃。
一名提着食盒的内侍走到门边,向老周看了一眼。
老周低头夹炊饼,像没看见。他把一枚铜钱压在木车边沿,铜钱正面朝上。
内侍提着食盒上前:“御膳房的点心,送往司礼监。”
守门校尉验过腰牌,打开食盒看了一眼。
“进去吧。”
内侍刚跨过门槛,右手忽然往食盒底下一探。
盒底藏着一柄薄刃,刃口只有两指长,贴着木板嵌进去,取出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出三步,前方的校尉忽然伸手:“站住。”
内侍停下,脸上浮出惶恐:“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东角门的守门校尉已被陈默以核验旧值牌为由调去值房问话,门边只留了两名御林军。
“你送的是司礼监的点心,为何走内东道?”
“今早司礼监传话,让我从东角入。”
“谁传的话?”
内侍垂下眼:“小的只听管事吩咐。”
校尉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让开道路:“进去。”
内侍拎着食盒,沿宫墙根往里走。走到一株老槐树下,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树后立着一名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铜盆。两人擦肩而过时,小太监低声道:“第三盏灯已换。”
内侍没有回头:“牌呢?”
“在炊饼车上。”
“接应的人到了?”
“还没有。”
内侍的手指扣紧食盒边沿。宫门内的甬道很长,晨光从墙头斜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
就在这时,宫墙北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
“太医院后库起火!”
“取水,快取水!”
一名校尉从偏道冲出来,满脸烟灰:“北库着火,陛下有令,北侧二十人随我救火!”
北侧守军分出二十人奔向药库,承天门与内廷侧门的守卫留在原位。提食盒的内侍趁御林军转身查看火情,沿夹道继续往内廷走。
陈默站在承天门后的值房里,听见锣声时抬起头。
“太医院后库?”
身边的百户拱手:“报火的人是北门守卫,火势从药材库起,已经烧穿一面窗。”
“北门有多少人?”
“二十六名御林军,两名内侍。刚才调走二十人。”
陈默起身走到门边。承天门外,老周的炊饼车还停在东角,蒸笼里的热气已经散尽。
“太医院后库离北门两条街。”陈默道,“北门的火,东门的锣,谁先报的?”
百户一怔:“北门先报。”
“锣从东角传来。”陈默看着宫墙,“北门的人报火,东角的人敲锣。两处都有人配合。”
他转头:“让东角守军守住宫门,别追火。传信给钟统领,陛下身边加两队暗哨。”
“那内廷——”
“我去。”
他刚走出值房,便听见内廷方向传来第二声急报。陈默立即改道入内,沿途命锦衣卫封住夹道和侧门。
御书房里,赵碧瑶刚看完顾长风送来的军报。
龟兹开仓后的第一批粮册已经送到河西,三城商队重新出发,顾长风在信中写得很短,只说军屯有苗,互市有货,昆仑方向暂时安静。
钟虞期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新茶。
“陛下,陈大人传话,宫门今日有异动。”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脚步声。
另一个提着食盒的内侍走到台阶下,向守门太监亮出腰牌:“御膳房送点心。”
守门太监接过腰牌,看了一眼,侧身让路。
赵碧瑶抬眼望去。
那内侍低着头,身量比寻常太监高半寸,走路时右脚落地略轻,食盒始终贴着身体,没有随着步子摆动。
钟虞期也察觉到不对。他向前半步,挡住殿门:“食盒打开。”
内侍停住:“司礼监交代,点心要趁热送到。”
“打开。”钟虞期的声音沉下来。
内侍慢慢抬起食盒盖。
第一层是四碟糕点,第二层铺着一方白布。就在白布掀开的刹那,一道寒光从盒底弹出,直奔钟虞期咽喉。
钟虞期侧身避开,薄刃擦过颈侧,划出一道血口。他抬手抓住刺客手腕,刺客借势撞向他胸口,袖中又落出一枚短钉。
短钉直取赵碧瑶。
赵碧瑶已经退到案后。她抬手掀翻砚台,墨汁泼在短钉上,短钉偏了一寸,钉入身后的木柱。
“护驾!”
殿外的太监刚喊出声,东侧窗纸忽然被撞破。一名黑衣人翻入殿中,手中长刀劈向赵碧瑶。
钟虞期甩开第一个刺客,挡在赵碧瑶身前。刀锋劈中他的肩背,鲜血立刻从衣料里渗出。
他闷哼一声,反手拔刀,刀背撞在刺客腕骨上。黑衣人的刀偏向一侧,削落案角一块木屑。
赵碧瑶抓起案上的镇纸,砸在黑衣人面门。
镇纸落地,黑衣人踉跄退后。
“退到内殿。”钟虞期喝道。
“你受伤了。”
“臣还能站。”
赵碧瑶看见他肩上的血,眸色沉下去。她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拉开御书房后的暗门。
暗门后是存放诏书的夹室,只有一条窄道通向偏殿。过去三个月,陈默按照她的意思,把夹室加了一道铁栅,却没有告诉宫中所有人。
第一个刺客见赵碧瑶后退,猛地甩开钟虞期,朝暗门冲来。
钟虞期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两人撞在门槛上,血沿着钟虞期的手臂滴落。
刺客反手肘击,正中钟虞期肋下。
钟虞期手臂一松,刺客挣脱出来,半边身子已经跨进暗门。
夹室内忽然落下一道铁栅。
刺客撞在铁栅上,回头看向赵碧瑶。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脸上剃得干净,眼角有一道旧疤。他看见铁栅落下,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药丸,送入口中。
“活捉!”赵碧瑶道。
陈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放下兵器!”
门外的锦衣卫同时冲入。陈默第一眼看见钟虞期肩上的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拔刀逼近铁栅。第二名黑衣人被窗外暗哨射中小腿,倒在窗下,已由两名校尉反剪双手押住。
“开栅。”
“不能开。”赵碧瑶道,“他嘴里的药丸有问题。”
刺客咬紧牙关,脸颊肌肉绷起。陈默隔着铁栅掐住他的下颌,另一名校尉用铁钩撬开他的嘴,将黑色药丸抠了出来。
药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刺客猛地撞向铁栅,额头裂开,整个人软倒下去。
“点穴。”陈默喝道,“封住他的肩井和气海,别让他再寻死。”
两名校尉隔着铁栅制住刺客。陈默弯腰捡起那枚黑色药丸,用刀尖挑到鼻下。
一股浓烈的药香散开,里面混着当归、黄芪和甘草的气味,尾端却有一丝苦涩。
“明尊堂的药?”赵碧瑶问。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将药丸包进油纸,交给身后的主簿:“送太医院验,另取玉泉镇封存的药包比对。”
御书房里一片狼藉。
钟虞期靠着案角坐下。太医检查过肩背伤口,道:“刀口入肉两寸,骨头没有伤到,需要缝合。”
“先给陛下看。”钟虞期道。
赵碧瑶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道翻开的伤口上。
“朕还站着。”她道,“你先处理。”
钟虞期抬头看她:“陛下受惊了。”
“朕没有受惊。”
她说得很稳,手指却在袖中收紧。那柄长刀劈下来时,钟虞期撞开她的那一下还留在眼前。刀锋距离她的脸只有半尺,木屑落在她手背上,带着一道细小的热痛。
陈默走到她身侧:“陛下,刺客从东角入宫。北库火是调虎离山,东角守军被调走三十人,内侍腰牌也有人提前备好。”
“谁开的角门?”
“角门没有打开。”
赵碧瑶转身:“你说什么?”
“刺客走的是内侍进出的侧门。”陈默道,“侧门的门闩和锁都完好,守门太监也说,他验过腰牌。问题出在腰牌。”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案上。
铜牌正面刻着司礼监旧印,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这是刺客身上的腰牌。牌是真的,牌上的人也确实在宫中当值。可这名内侍今日辰初就被人支去北库搬药材,直到火起之后才回来。”
“有人借他的腰牌引路。”赵碧瑶道。
“还有一件事。”陈默道,“北库的火烧得很快,药材却没有烧透。有人提前在库门内侧泼了油,又把能引烟的湿草塞进窗缝。火势看着大,真正烧毁的东西只有三箱空药盒。”
赵碧瑶看着窗外:“烧库只是幌子,他们要调走守军。”
“是。”
“调走二十人,只为送进两个刺客?”
陈默抬眼:“御书房里若只有一个刺客,第二个人从窗入,陛下已经受伤。”
赵碧瑶没有接话。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被擒的刺客醒了过来,正用肩膀撞击铁栅。
“我去审。”陈默道。
“带上钟虞期的伤情记录。”赵碧瑶道,“让他知道,今晚有人为他的刀付了代价。”
陈默点头,走到夹室门前。
刺客听见脚步声,忽然抬头:“你们抓住我,也抓不住门里的火。”
陈默停步。
“哪扇门?”
刺客咧嘴一笑,唇角渗出血:“宫门有三道,真正开着的那一道,没人看得见。”
陈默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灯下。
刺客的袖口沾着药汁。陈默捏住袖边,轻轻一撕,内里露出一圈暗红色的药渍。药渍旁绣着三颗极小的星,弯月压在星纹之上。
赵碧瑶走近两步。
“明尊堂的标记。”
刺客低头看着那圈药渍,突然笑出声:“日月神教在西域立总坛,明尊堂在中原开堂口。堂口施药,宫门取命。陛下,您以为封了一个玉泉镇,就能把灯全吹灭吗?”
陈默抬手一掌打在他脸上。
“谁给你的腰牌?”
刺客吐出一口血,仍旧笑着:“明尊堂的执事。”
“明尊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明尊堂的人就在宫里。”
赵碧瑶看向陈默:“查今日所有接触过司礼监旧值牌的人。御膳房、太医院、东角守门、北库调令,连送水的杂役也查。先封存名册,再拿人。”
陈默应声:“臣领旨。”他先命两名校尉把两名刺客分别押入相邻牢室,由不同校尉看守,自己留下记录现场与伤情,暂不让任何人单独接触刺客。
钟虞期忍着伤痛起身:“陛下,宫门今夜要不要加派——”
“加派明哨只会惊动里面的人。”赵碧瑶道,“把受伤的御林军撤到内廷,照旧交接。所有门照常开闭,换值照常进行。”
钟虞期皱眉:“那刺客——”
“他们已经进来了。”赵碧瑶看着夹室里的铁栅,“我们抓住的只是两个人。”
她伸手拔下木柱上的短钉。
短钉尾部缠着青线,线头被火燎黑。钉身刻着一道极浅的月纹,和城南旧宅留下的断钉一模一样。
赵碧瑶把短钉递给陈默:“送到工部,查铁料和打制工坊。城南那枚断钉、旧宅的断钉、今日刺客用的短钉,全部比对。两名刺客分开审,口供互证,药丸送太医院验明后再与玉泉镇封存药包比对。”
陈默接过短钉:“若是同一批铁?”
“那就顺着工坊查到买铁的人。”
“若工坊也被烧了?”
“把烧掉的灰带回来。”赵碧瑶道,“灰里总有钉子。”
陈默领命。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太医替钟虞期缝好伤口,剪断最后一根线。
“七日内不能抬臂。”
钟虞期看了眼赵碧瑶:“七日太久。”
“你有七日。”赵碧瑶道,“过了七日,朕要你亲自把宫门每一道锁查一遍。”
钟虞期拱手:“臣遵旨。”
他被人扶出御书房时,赵碧瑶仍站在案前。
案上,顾长风从西域送来的军报压着那枚旧值牌,短钉放在军报旁边,黑色药丸被油纸包住,三样东西连成一线。
宫门内有人递牌,城南有人制钉,玉泉镇有人施药。
陈默仍在御书房核对现场,夹室里的刺客忽然用额头撞了一下铁栅。
“陛下。”他隔着门笑道,“血影让我带一句话。”
赵碧瑶转过身:“他说什么?”
刺客抬起脸,额头的血沿着鼻梁淌下。
“他说,您既然知道他还在京城,就该知道,他手里还有一盏灯。”
赵碧瑶看着他:“那盏灯在哪里?”
刺客的笑意更深:“灯已经点在您身后了。”
陈默看向御书房西侧的铜灯。灯油清亮,灯芯比方才短了一截。灯座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薄纸被压在灯座底下。
陈默拔刀挑出薄纸,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辰正之后,宫门有人替我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