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大乾》云僮

53、第五十三章 夜围旧宅 凤鸣二年二

　　凤鸣二年二月二十，夜。
　　南城旧宅的灯，重新亮了。
　　不是锦衣卫点的。
　　陈默派去盯梢的人回报：入夜后，旧宅后墙翻进来一个人，没点灯，摸黑进了屋。过了半刻，屋里才亮了灯——是来人自己点的。
　　“他把灯点起来，是在告诉谁他来了。”陈默道。
　　他放下茶盏，起身：“动手。”
　　锦衣卫三百人，分成四队。一队封巷口，一队守后墙，一队绕到屋顶，陈默自己带一队走正门。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行动的口令只有一句：“灯灭了再动。”
　　四队人摸到位置时，旧宅的灯还亮着。
　　陈默站在巷口的暗处，看着那扇门。
　　“报时。”
　　“子时三刻。”
　　“再等一刻。”
　　他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打翻了桌子。
　　灯灭了。
　　“进。”
　　正门的校尉一脚踹开门板。门后没有闩，门板应声而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陈默没有急着冲。他站在门口，让两名校尉先摸进去探路。
　　校尉进去没走几步，忽然停住：“大人，地上有东西。”
　　陈默蹲下，指尖触到一片滑腻的液体——是油。
　　“灯油。”他低声道，“退！”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轰”地一声，窜起一条火舌。火焰顺着灯油烧过来，眨眼间封住了正门。
　　陈默拉着校尉滚出门外，肩上还是被火舌燎了一下。
　　“后墙！”他喝道，“后墙的人，看有没有人出来！”
　　后墙守队的回报：“没有人出来，但墙根底下有个洞，刚被扒开过。”
　　陈默绕过火场，赶到后墙。墙根果然有一个新扒开的洞，尺许宽，正好容一个人钻出去。
　　洞口的泥土是湿的，脚印朝外。
　　“追！”
　　一队人顺着脚印追出巷子，另一队留下来扑火。
　　陈默自己则绕到巷子另一头，看着火势蔓延。
　　火不大，但烟很浓。浓烟从旧宅的门窗里涌出来，整个南城都能看见。
　　“大人，这火起得太巧了。”百户道，“像是有人特意点的。”
　　陈默没有答。他盯着烟里，忽然看见一道影子——不是火光的影子，是人的影子，在浓烟里一闪而过，往屋顶方向去了。
　　“屋顶！”他喝道，“有人在屋顶！”
　　屋顶的校尉闻声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踩着瓦片掠过，快得像贴地飞行的鸟。校尉拔刀去拦，那黑影在半空一扭，避开刀锋，落下屋檐，往巷子另一头奔去。
　　“放箭！”百户下令。
　　三支箭追着黑影射出去。黑影侧身闪开两支，第三支箭擦过他的左手——黑影身形一滞，但转眼又蹿进另一条巷子。
　　陈默从巷口冲出来，只看见地上落着一截东西。
　　是一枚断钉，钉身上缠着青线，和之前见过的如出一辙。断钉旁边，有一串血珠，顺着墙根往南滴去。
　　“他受伤了。”陈默蹲下，捏起一枚血珠，“箭头擦伤，伤在左手。”
　　“追？”百户问。
　　“追。”陈默道，“但不要追太快。他伤着，跑不远。”
　　锦衣卫顺着血迹追去。血迹沿着南城的小巷，一路往南，穿过三条街，最后消失在一片野地的边缘。
　　野地尽头，是那座废弃的砖窑。
　　陈默站在野地边上，没有立刻进去。
　　“大人，血迹到这儿就没了。”校尉回报，“窑厂里有人吗？”
　　陈默蹲下身，看着血迹消失的地方。血迹在野地边缘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抹掉了。
　　“抹掉血迹，是怕我们跟来。”他低声道，“但抹得这么干净，又像是在告诉我们——他进去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座砖窑的黑影。
　　“围起来。”他道，“不要进去，只看有没有人出来。”
　　锦衣卫把砖窑围住，守了一夜。
　　天亮时，窑厂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血影。
　　是一个穿灰布袍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咳嗽着走出来，看见锦衣卫，吓得跌坐在地上。
　　“军爷……军爷饶命！小老儿是看窑的！”
　　陈默让人搜了老者身上，又搜了窑厂。窑厂里只有半袋干粮、一床破被褥，和一个烧了一半的香炉。
　　没有别人。
　　“昨夜有没有人进来过？”陈默问。
　　老者摇头：“昨夜老儿睡得死，没听见动静。”
　　陈默站在窑厂门口，看着地上。窑厂门前有一层薄薄的浮土，浮土上有一串脚印，脚尖朝外——是走出去的脚印，不是走进来的。
　　“他进来过，又走了。”陈默道，“血迹到这里是断的，脚印却是向外的。”
　　百户不解：“大人，那他到底进没进来？”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看着那串脚印的鞋底纹路——纹路很浅，几乎没有承重，像是有人踩着一层薄灰走过去，没有留下深痕。
　　“鞋底纹路太浅了。”陈默道，“一个伤了左手、跑了一夜的人，踩不出这么轻的脚印。”
　　他直起身：“这串脚印，是故意踩给我们看的。”
　　“那是谁踩的？”
　　“替身。”陈默道，“他受了伤，跑不快，需要一个替身替他引开我们。替身穿着他的鞋，从窑厂走出去，让我们以为他往南跑了。”
　　百户张了张嘴：“那真正的——”
　　陈默没有答。他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
　　血迹从旧宅一路到窑厂，断在这里。脚印从窑厂一路向南，引向更远的地方。
　　但真正的血影，可能根本没出旧宅那条巷子。
　　“传令。”陈默道，“旧宅周围三里，重新搜。搜地窖，搜夹墙，搜一切能藏人的地方。”
　　锦衣卫再次回到旧宅时，火已经被扑灭了。
　　屋里的烟还没散尽。校尉们掀开烧塌的房梁，撬开地砖，一寸一寸地搜。
　　地窖里搜出了两具尸体——是看宅的伙计，被人灭了口，扔在地窖里。
　　夹墙里搜出了一只铁箱，箱里是十几份伪造的文书：盐引、路引、通关文书，盖的印竟然是仿造的户部大印。
　　陈默蹲在夹墙前，看着那只铁箱。
　　“这些印，仿了多久？”他问。
　　一名主簿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仿得很老练。从墨色和纸的旧度看，最少用了半年。半年来，这些文书至少进出过三次城门。”
　　“三次。”陈默道，“他们用假路引，把人送进送出。”
　　他拿起一张盐引，对着光看。盐引的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官印，像是手写的：南门，四更，青布车。
　　“南门，四更，青布车。”陈默念了一遍，“这是接头的暗号。”
　　他把盐引收好，又翻了翻铁箱底。箱底垫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下面，压着一枚断掉的木牌。
　　木牌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弯月三星，背面刻着一个字：血。
　　“血影的令牌。”陈默低声道。
　　他捏着那半枚木牌，看了很久。
　　“他在这屋里住了一个月，把假文书、假印、接头暗号，都留在这只箱子里。”陈默道，“他走的时候，别的都带走了，独独把这枚令牌落下了。”
　　百户道：“是不是走得急，来不及拿？”
　　“也许。”陈默道，“也许不是来不及，是故意留下的——他在告诉我们，他走了，让我们别再追了。”
　　“那追不追？”
　　“追。”陈默道，“但他要是不想让我们追上，追也是白追。我要的不是追上他，是他走之前，把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站起身，把铁箱合上：“把这箱文书带回衙门，全部过一遍。看看这半年，他用这些假路引，送了多少人进京。”
　　“他在这儿住了多久？”他问。
　　“看灰的厚度，少说一个月。”
　　“一个月。”陈默重复道，“他在我们眼皮底下，住了整整一个月。”
　　他站起身，走出旧宅。
　　门外，晨光已经亮起来。南城的百姓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盖住了旧宅的焦味。
　　陈默站在巷口，看着那扇被烧黑的院门。
　　“他一直在旧宅里。”他道，“我们从第一天围旧宅开始，他就住在里面。”
　　“那昨晚的灯，是他自己点的？”
　　“是他点的。”陈默道，“他故意点灯，故意翻墙，故意留下血迹和脚印，让我们以为他逃了。”
　　“那他现在——”
　　陈默没有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断钉。
　　钉身上缠着青线，线头是新断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枚断钉，和之前见过的每一枚都一样——同样的铁，同样的青线，同样的断口。
　　就像同一把刀，砍出来的。
　　“传令。”陈默的声音很轻，“从今日起，城南的每一座砖窑、每一间废宅、每一条暗巷，都给我盯住。”
　　他看着那枚断钉，收进袖中。
　　“他不在这座窑厂里，就一定在下一座。”他道，“我说过，饵要让人以为是真的。他信了我的饵，我也不能不信他的。”
　　远处，城南的晨雾里，有一座半塌的窑厂，烟囱没有冒烟。
　　但窑厂底下的暗室里，有人正把一块白布缠上左手。
　　白布下，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缠好布，咬断线头，把最后一卷箭杆放进墙角的木箱。
　　箱盖合上时，暗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响。
　　他抬头，看着暗室的出口，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把宫里的线，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