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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凯旋人群 凤鸣元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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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元年正月二十四,京城。
北伐军最后一批人马入城,官道两旁的人挤了七天七夜。
城门洞开,先过的是旗。黑底银字的帅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顶上绑着红绸,那是大胜归来的记号。百姓踮着脚看,有人伸手去够旗穗,被巡城的兵丁轻轻挡开。
旗后是马队。马背上的将领盔甲未卸,甲片上的泥已经干成了壳。再后是步兵,步伐不齐,但每个人都把胸挺得很直。最后才是辎重——粮车、药车、装骨灰的匣子车。
有妇人认出了自家丈夫的车,扑过去哭,被同伴拉住。队伍没有停。
城楼上的陈默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每一个进城的人。
前天,赵碧瑶把他调回城楼。不再让他在城门口盯人,改让他在城楼上盯人。
“人挤得像过年。”陈默对一个校尉说,“但这比过年热闹。”
前锋副将李靖带着一队人从北门进城。他带回来的,不仅是胜利的消息,还有十四名俘虏和四十多名伤兵。
俘虏被绳索串成一串,低着头走路。伤兵有的躺着,有的拄着木棍。李靖一路点着名册,嗓子已经哑了。
陈默站在城楼栏杆下,看着李靖一一盘点俘虏。
“城南药铺的掌柜来了。”李靖说。
陈默看向前方。
果然,一个穿灰布袍、手里提竹篮的人走到人群里。他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然后站在一棵树下,等人。
陈默提脚下楼。
“陈大人。”李靖转过来,“这人似乎在盯什么。”
“在盯城楼。”
“他在看谁?”
“他。”
陈默的目光和那人对上。
那人没有躲闪。他只是轻轻放下手里的竹篮,转身往西城漕运码头的方向走去。
陈默不追。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人离开。
两人对视片刻。
那人走得很快。
陈默站在原地,直到那人消失在黑暗里。
他转身,往城楼走去。
“大人,不跟?”校尉追上来问。
“跟不住。”陈默道,“他敢在我面前走,就说明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遍。追上去,只会惊了他。”
“那怎么办?”
“看他刚才站的那棵树。”陈默道,“树下的土,有没有新踩的痕迹。”
校尉折回去看了,回来时脸色不好:“树下有一双新脚印,脚尖朝城门。他走之前,站在树下看过城门——看的是城楼上的灯,不是进城的人。”
“看灯。”陈默重复了一遍,“灯在,他就在等。灯不在——”
他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去查这棵树是谁种的,树龄多少。”他道,“查出来,就知道他来了多久。”
他登上城楼时,日头已经偏西。城楼下,凯旋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进城。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队伍里有两名伤兵,始终走得很慢,和前面的人隔开一段距离。他们不抬头,不看两边的百姓,也不跟同伴说话,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两个伤兵。”陈默对李靖道,“是哪一营的?”
李靖翻名册:“说是辎重营的,伤在腿脚。”
“辎重营的伤兵,为什么押队时走在最前面?”
李靖答不上来。
陈默没有让人拦下他们,只记下了两人的身形和步态:一个左足先迈,一个右肩压低。
“等他们出了城门道,再查他们的口粮单。”他道,“辎重营的口粮单,该有火头营的签押。没有签押的,按逃军论。”
半个时辰后,口粮单送来了。
两张单子都有签押,笔迹却是同一个人。
“辎重营两千人,火头营的签押只有一个。”陈默道,“一个人签两千张口粮单?”
他把两张单子收好,没有声张。
“继续看着。”他道,“看看这两名伤兵,今晚睡在哪里。”
“城楼灯火。”赵碧瑶在二层看到他,立刻起身。
陈默站在灯光下。
“查到了什么?”
“一个人。”陈默道,“他似乎在盯着城楼。钟虞期?”
“他在。”钟虞期站在灯光下,“他每次来,都在看那盏灯。他似乎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城楼里人没变。”
陈默没有答。
赵碧瑶走过来,把灯笼递给他。
“他在确认一个人。”
“是谁?”
“他。”陈默指了指城楼下的那盏灯,“他在确认我在不在。”
赵碧瑶愣了一瞬。
“那人昨晚被放走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那他为什么不走?”
“他在等人。”赵碧瑶道,"或者说,他在确认一个人。"
赵碧瑶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行,查清楚了。"
她转身,走向御书房。
陈默站在灯光下,目光落在脚下。
城楼的地砖缝里,有一片裂痕。裂缝里残留着一片黑色的铁片。
他弯下腰。
黑铁片上,刻着一弯月和三颗星。
和福顺留下的旧印、周延留下的铜盒、南城药铺的黑蜡,刻画的竟是同一枚图案。
陈默站起来。
城楼上的灯光摇曳。
赵碧瑶没有看这片铁片。她知道的,是更早前的一件事:南城废砖窑里断下的那枚机关铁钉,钉身上缠着青线;改过的边报边缘,也压着同样的一道刀痕。三处残片,同一把刀,同一条路线。
“陈默。”她说。
"在。"
"去查南城那座废砖窑。那是一个线索,不是一个地点。"
"明白。"
"还有。"
赵碧瑶停顿片刻。
"把那位‘在确认你在的人’安插进去。只要他动了,马上告诉我。"
陈默看向她。
"你是说让他继续当饵?"
"不是饵。"赵碧瑶道,"是眼线。"
她走出御书房。
陈默站在城楼的灯光下,手指轻轻摩挲那片黑铁片。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片铁片收入袖中。
入夜前,他最后巡了一遍城门。
伤兵已经全部安置,俘虏押入大牢,难民被安置在城南三座粥棚。陈默数了一遍粥棚的人数,正要转身,忽然停住。
有一名伤兵,正坐在粥棚外的石阶上。
他左臂缠着绷带,和别的伤兵没什么两样。但他喝粥的动作不对——他用左手端碗,右手始终拢在袖子里。
伤的是左臂,右手却藏着?
陈默没有走近,只远远记下那人的样子:中等身材,左眉有疤,右肩略低。
和画像上的假伤兵,是同一副身形。
他让两名校尉从两侧绕过去,不惊动那人,只看他右手。
半盏茶后,校尉回来复命:“大人,他右手袖口有一道翻边,像是常年藏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藏刀。”
“也可能是藏针。”
陈默没有接话。他在石阶对面的墙根站了一会儿,看那人喝完粥,起身,往粥棚后的暗处走去。
“粥棚后面是什么?”
“是货栈的围墙,墙根有一道排水沟。”
“排水沟能过人吗?”
“窄,但能过。”
陈默让校尉守住排水沟的两头,自己绕过围墙,站在货栈角门的阴影里。
那人没有从排水沟走。
他走到墙根,蹲下,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手里握着一枚拇指长的铁片。
他把铁片在墙砖缝里刮了两下,又放回袖中,起身往回走。
陈默没有拦他。
“他是来留记号的。”陈默回到城楼后对校尉道,“铁片刮墙,留的是暗记。明早去看那道砖缝,就知道他刮的是什么。”
雪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正站在城楼的瓦檐下。
他站在大雪里,看着那座粥棚。
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灭的那一盏,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眼,隔着半条街,与陈默对视。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进雪里。
陈默没有追。
他知道那是谁了。
雪落在城楼的瓦上,一层盖过一层。
陈默把手伸进袖中,那枚黑铁片还带着体温。
他低声对身边的校尉说:“画像再抄三份。一份送内廷,一份送太医院,一份留在这城楼上。”
“等谁?”
“等他自己再出现。”陈默道,“他要确认的人,陛下替他确认过了。现在轮到我去确认他。”
他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大雪已经覆住了整个京城。
北门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南城的粥棚也落了锁。只有城楼最高处那盏宫灯,还亮着。
灯下压着一张字条,是钟虞期送来内廷的:明日京郊玉泉镇,新开一处义诊堂口,施药不收钱。
陈默把字条收进袖中,看了一眼西城码头的方向。
大雪里,那串脚印已经看不到了。
但他记得那个人,记得那枚铁片,记得刮在墙砖上的记号。只要记号还在,人就不会走远。
趁着雪未停,他让人去看了那道砖缝。
刮痕很浅,却很深地刻进了灰缝里。
一弯月,三颗星。
而西城码头的方向,有人正踩着新雪,一步一步走向货栈。
他的脚步很稳,每走七步,停一下。
脚背上,暗藏一枚极小的铁片。
铁片上,刻着一弯月和三颗星。
雪,落了他满肩。他没有拂,只是把那枚铁片往袖中又收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