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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捷报与暗涌 凤鸣元年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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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元年正月十九,京城。
北伐军的前锋率先入城。
没有败报。只有一封加急信,送达御书房时,信使的马蹄还带泥。
顾长风来信:怀远城已复,黑石口击退鞑靼前锋两千,缴获粮草足够北地军屯用十日。伤兵一千二百人,阵亡三百七十六人。
赵碧瑶看完,在末尾批了一个“知”。
她没有立刻下诏嘉奖。
“先报底数,”她道,“伤兵一千二百人,有没有混在难民里进来?”
钟虞期答:“怀远城被围十日,民间逃亡者混杂。”
“有多少人难民同时入城?”
“至少三千。”
赵碧瑶的目光落在信纸的边角。
“三千伤兵和难民混进来,你查得清每个人?”
“臣在各处关隘安排了验伤。”
“验过谁?验过伤兵,还是验过难民?”
钟虞期没有答。
赵碧瑶起身,走到城楼地图前。
“让他们验。”她道,“但验伤的同时,锦衣卫在城门口加一道搜检。看伤兵的血,看难民的包袱,看有没有人带着旧印。”
钟虞期领命。
当夜,北伐军开始分批入城。
城门设了五道:第一道验旗,第二道验令,第三道验人数,第四道查伤兵名册,第五道搜包袱。
陈默站在第四道和第五道之间,看着灯笼下的人潮。
伤兵被从马车上一一抬下,抬到门洞外的长凳上。太医院派来的医官按着名册,一人一人验伤:扒开绷带看伤口,按压验骨,问几时受伤。验过的人,手臂上盖一枚朱印,凭印进城。
难民走的是另一条道。包袱摊开,衣物抖开,米袋倒空。搜检的校尉手很稳,不看脸,只摸东西。
“大人,这队伤兵里有三个对不上名册。”一名百户压低声音道。
“怎么对不上?”
“名册上写伤在左臂,这三个人的左臂没有伤,倒是右手虎口有老茧。”
陈默看了那三人一眼。他们低着头,排队等着盖印。
“叫他们过来,单独验。”
三人被带到门洞侧面。医官卷起他们的袖子,左臂完好。
“你们是哪一营的?”
“前锋营。”
“前锋营的副将是谁?”
三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答得最快:“李靖。”
“李靖手下管多少队?”
答不上来了。
陈默抬手,三人被带到城门内的一间空屋。
他还没问,第三个人忽然跪下了:“大人,我们是雁门仓的民夫,跟着伤兵营回来的。名册上没有我们的名字,怕进不了城,才借了三个伤兵的名。”
“民夫?”
“鞑靼围城时,我们帮着搬石运粮,守城七日。”
陈默看了他片刻:“雁门仓民夫,为什么不走民夫的道?”
“民夫的道要等两天。”那人低头,“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去过年。”
陈默没有立刻答。他让人查了民夫的差役册,果然,三人的名字都在案,是雁门仓征调的民夫。
“让他们进城。”陈默道,“但记下身形容貌,三日后到粮仓领口粮时,再核一遍。”
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校尉问:“大人信他们?”
“信一半。”陈默道,“名字是真的,话也可能是真的。但借伤兵名册进城这个法子,说明有人把城门的规矩摸得很清楚。他们若真是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民夫,倒罢了;若不是,那背后教他们的人,才是我要等的人。”
他回身,重新看向城门。
“盯住这三个民夫。看他们进城后,去了哪里。”
京城的百姓守在路边。赢了仗的军队回来,比过年还热闹。人群挤在官道两旁,看伤兵被抬下马车,看俘虏被押送,看阵亡将士的遗物被一一登记。
陈默站在城门口,盯了整整一夜。
他看见伤兵被一一查验,看见难民被搜包,看见有人试图藏起半卷旧文书,被锦衣卫截住。
但他什么也没截住。
不是因为漏查,而是因为那些人太普通。
一个伤兵的左臂缠着旧绷带,绷带下面没有箭伤,只有药渣的气味。一个难民背着半袋米,米袋里藏着一只铜盒,铜盒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黑蜡。
陈默把铜盒收到袖中。
“没危险。”校尉报告。
“没危险不代表没有消息。”陈默道,“黑蜡说明有人来过。来过的人留下了蜡,没留下人。”
赵碧瑶也在看。
她站在城楼二层,看着人群散尽。路灯亮起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难民散去的方向,不是回南城老宅的路,而是往西城漕运码头散去。
“他们要去码头。”赵碧瑶说。
“或许是真的难民。”
“或许不是。”赵碧瑶转身,“钟虞期,调暗西城码头三里的灯火。陈默的人今夜不要出动,先记下每一批难民的去向。”
“陛下若一直不行动,他们就会走。”
“让他们走。”赵碧瑶道,“走的人比不走的人好查。”
当夜,西城码头灯火大暗。
难民们在黑暗中停下,开始寻找去处。
混乱中,一名伤兵倒在地上,不动了。
陈默带人上前。伤兵醒来,看见锦衣卫,挣扎着开口:
“我不是伤兵。我是被挤掉的。”
陈默按住他的肩:“你叫什么?”
伤兵摇头。陈默再问:“你从哪里来?”
“怀远。”
“怀远的兵?”
伤兵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看见了陈默身后的锦衣卫排列,看见了城楼上的灯火,看见了一双不眨眼的眼睛。
“我不是怀远的兵。”他低声说,“我是难民。他们让我假扮伤兵混进来。”
陈默追问:“谁让你假扮的?”
伤兵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陈默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你不用怕。我不问你的来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看见杀伐之眼了吗?”
伤兵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摇头:“没有。”
陈默直起身。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注意到伤兵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茧。握过刀的人才有的那种茧。不是难民该有的。
“带他回去。”陈默道,“单独搜身。换另一间屋子。”
校尉应着,正要动手。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锦衣卫要杀人了!”
人群开始后退。
陈默抬头,看见城楼上的赵碧瑶正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抬起来,压了一下。
陈默明白。
他把手收回来。
“放了他。”他说,“但记下他的样子。”
伤兵被放出人群后,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锦衣卫的队伍,眼神平静。
陈默站在暗处,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伤兵转身,往西城码头走去。
陈默没有追。
他回到城楼时,赵碧瑶正在看今夜搜检的登记册。
“查到了什么?”
“一名假伤兵。无名指有旧茧,被放走后往西城码头去。”
赵碧瑶的目光停在登记册上。
“他的包袱里有什么?”
“一只铜盒,里面只有一片黑蜡。”
赵碧瑶把登记册合上。
“黑蜡。”她重复了一遍,“又是黑蜡。”
她走到窗前,看西城码头的方向。
“陈默。”
“在。”
“让钟虞期把南城旧宅的灯灭了。”
“为什么?”
“饵被发现了,就不再是饵。”赵碧瑶道,“让他们以为这条线断了,去查下一条。”
她转身,看着陈默。
“明天开始,把注意力放到码头上。难民往哪里去,铜盒往哪里去,黑蜡往哪里去。”
“然后呢?”
“然后看谁在最着急让人找下去。”
夜深了,赵碧瑶没有立刻回宫。
她让钟虞期把今夜搜检的记录全部抄了一份,自己坐在灯下,一本一本翻。
“臣斗胆问一句,”钟虞期站在一旁,“陛下在找什么?”
“找对不上的地方。”赵碧瑶道,“三千难民,一千二百伤兵。一人一个包袱,一人一张口粮单。若把他们都记下来,总有人会多问一句、多走一步、多回头看一眼。”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钟虞期,这个难民,登记写的籍贯是云中堡。”
“云中堡怎么了?”
“云中堡没有妇孺出城。”赵碧瑶道,“守将的军报里写得很明白,鞑靼围城前,云中堡把妇孺都撤去了雁门关内。”
钟虞期脸色微变:“这名难民——?”
“她填的籍贯是云中堡,却说自己是从怀远城逃出来的。”赵碧瑶把登记册合上,“一个人可以记错籍贯,但不会记错自己逃出来的城。”
她抬头:“陈默,去查这个人。不要惊动她,看她今夜睡在哪座粥棚。”
这夜的后半段,锦衣卫分了三队,分别盯住三座粥棚。
天亮时,其中一座粥棚里,有人趁换班间隙,把一件旧棉衣埋进了墙根。
校尉把棉衣取回来时,衣服里没有夹层,只有领口内侧绣着一朵极小的、歪歪扭扭的花。
不是绣给外人看的样子。
赵碧瑶看完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这种绣法,是北地边城一带给亡人绣平安花的针法。”她道,“绣花的人,是在给自己绣。”
她把棉衣折好,交给钟虞期收进内库。
“先记着。等找到绣这朵花的人再说。”
当夜,陈默没有睡。
他让人把那名假伤兵的样貌画下来:中等身材,左眉有疤,走路时右肩略低。画像一式三份,一份留在锦衣卫,一份送城楼,一份送内廷。
“若他是刀客,”陈默对手下说,“迟早会再动手。画像留好了,等他露第二刀。”
天亮时,城门口又放进来一批难民。
陈默站在暗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
他数着他们的步子。
一个,两个,三个……
他忽然停住。
“第三十七个。”他低声道,“左足先迈,每走七步停一下。”
正是旧宅巷口那人的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