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旧宅诱饵 凤鸣元年正 ...
-
凤鸣元年正月初三,南城。
顾长风的前锋走了七天,抵达雁门仓。
赵碧瑶的御驾遣策留在军营。她没有亲自去,但她的目光跟着每一份军报。
钟虞期每日进宫复命,内容越来越短。先是粮草,再到伤兵,再到俘虏。最后一日,他只说了一句话:前线安静。
安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打完,要么在等。
京城这边,陈默按赵碧瑶的吩咐,把南城旧宅改成了饵。
福顺留下的那枚值牌被重新擦亮,放回门环上。药铺掌柜被换成了锦衣卫的暗人。旧宅的灯,每夜子时亮,丑时灭。
“他们若来,会先看门牌。”陈默对校尉说,“灯亮了,就是空的。灯灭了,是真的在等人。”
第一夜,没有人来。
第二夜,南城药铺的学徒看见一个人蹲在巷口。那人穿灰布袍,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像是在买药。
学徒把消息传给隔壁脚行,脚行传给米铺,米铺传给陈默。
第三日,陈默在巷口截住那人。
“什么人?”
“买药。”
“哪家病?”
“自家。”那人答得很快。
陈默让人搜身。竹篮里只有半块干粮和一瓶药酒。没有武器,没有暗记。
但陈默注意到一件事:那人的鞋底,沾着和南城旧药铺同一种黑蜡。
“放了他。”陈默道,“但记下他的步子。他左足先迈,每走七步停一下。”
那人被放走后,陈默让人跟着他。
那人出了南城,拐进一条僻巷,把竹篮放在地上,走了。
校尉不敢动。陈默说:“别动。那是人,不是饵。”
“那是真的有人来了。”
“或许。”陈默说,“但我们还没确定他是来看门的,还是来看人的。”
当天夜里,赵碧瑶召陈默入宫。
“南城旧宅那边,盯住了?”
“盯住了。”
“盯的是门牌,还是人?”
陈默一愣。
赵碧瑶拿起那张值牌:“你盯的是旧印、旧牌、旧蜡。但他们如果想让你以为旧印还在,其实是在用旧印当幌子。”
“那该怎么办?”
“让他们以为旧印真的还有用。”赵碧瑶道,“继续放饵。但饵里加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假名册。写上二十个已死的旧部名字,放在门牌后面。”
“他们若来拿,就能知道哪些人我们以为是死的。”
“就能知道我们还在查什么。”赵碧瑶道,“陈默,人找线索,也要让线索找人。”
陈默领命。
当夜,旧宅门牌后的假名册被摆了上去。
第二日清晨,南城药铺的学徒又来了。这次他看得更清楚:蹲巷口的人换了双鞋,左足先迈的习惯没变,但步子变成了每走五步停一下。
他在等人。
赵碧瑶在御书房里看到这份回报告知她时,南城方向传来一声更鼓。
更鼓是报时,也是暗号。
她起身,走到窗前。
城楼上的陈默已经布好了三道搜检线:门牌、巷口、桥墩。
赵碧瑶问:“若他们不来拿名册呢?”
“那名册就是饵。饵的价值不在被拿,而在被看见。”
赵碧瑶看了他一眼:“你学得很快。”
“陛下教的。”
“朕没教你这个。”
“陛下教的是:饵要让人以为是真的。”
赵碧瑶笑了。她拿起朱笔,在名册上又加了三个名字。
“再加三个。一个是福顺,一个是周延,还有一个——你没查到的。”
陈默抬头。
“你在名单上放一个我不知道的人,”赵碧瑶道,“就是告诉他们:朕什么都知道。”
名册上的三个名字,一个是真的死了的福顺,一个是活着的周延,还有一个是赵碧瑶凭空捏造的。
谁拿谁暴露。
在等名册被拿走的同时,陈默也没有闲着。
他让人把南城的水井、当铺、脚行都换成了锦衣卫的暗线。三家当铺的掌柜,两个是锦衣卫的百户假扮,一个是真不知道的新伙计——假扮的两个专门盯死当,真伙计只负责日常。
“死当铺里最能藏身份。”陈默对校尉说,“当东西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愿留名。溯不到源的东西,最容易从这儿过手。”
第三日,他在一家当铺的账本上,发现了一笔奇怪的交易:三天前,有人当了一件旧棉袄,当价一两银子,当期一个月。
一件旧棉袄,不值得当一两。
陈默让人把那件棉袄取来。棉袄夹层里,缝着一小张纸,纸上写着八个字:灯灭之日,南门相会。
“灯灭之日。”陈默捏着那张纸,想起旧宅的灯。“旧宅的灯,今夜该灭?”
“按规矩,子时亮,丑时灭。”校尉答。
陈默把纸收好:“这纸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我们看的——写它的人知道当铺会落到我们手里。”
“那这也是饵?”
“是饵。”陈默道,“但饵里得有人下去,才知道下面是钩子还是路。”
他把那张纸原样放回棉袄,让人继续挂账。
当夜子时,旧宅的灯照常亮起。
可陈默没有再放暗桩盯着那条巷子。
他改在城南的两座水塔上,各放了两双眼睛。
“他们若真要在灯灭之日接头,一定想避开我们的视线。”他道,“那我们就把视线架高,看他们怎么避。”
这一夜,灯亮了又灭。
没有人来。
但第二日清晨,水塔上的校尉下来报告:半夜里,码头的货栈方向,有一队人用黑布蒙着灯笼,往南门方向走了。
“多少人?”
“七个。”
“带没带家伙?”
“看走路的架子,有三个人压着步子——重家伙。”
陈默把消息送进宫时,赵碧瑶正在看京畿布防图。
“七个,重家伙,黑灯去南门。”她道,“这是要动手,不是要接头。”
“动手?”
“他们不是为了拿名册,是为了让名册看起来还有人想要。”赵碧瑶道,“一个拿来试探的名册,比一份真名册更有用。陈默,顺着这七个人,看他们最后落脚在哪儿。”
“臣还想问陛下,京城的兵怎么办?”
“京畿五万守军不动,禁军不动。”赵碧瑶道,“他们若真想在京城动手,反而会等我们惊慌。朕不慌,他们就得先慌。”
可陈默没有等到有人来拿。
三天过去,门牌后的名册原封未动。蹲巷口的人也再没出现。
“饵没被吃。”陈默进宫回话,“他们不碰名册,也不碰门牌。”
“那他们碰什么?”
“什么都不碰。只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三趟。”
赵碧瑶沉默片刻:“他们在丈量。”
“丈量?”
“丈量那条巷子够不够宽,够不够藏人。”赵碧瑶道,“他们要的不是旧宅,是那条巷子。”
陈默脸色微变:“他们想从巷子里过兵?”
“不一定过兵,但一定过人。”赵碧瑶走到地图前,指着一处:“南城旧宅的巷子,一头通药铺街,另一头通漕运码头的货栈。若是夜里有人从码头卸货,走这条巷子,恰好能避开巡夜。”
“臣竟没有看出这条道。”
“因为你看的是旧宅,他们看的是路。”赵碧瑶道,“把巷子两头都封上暗桩,不要惊动,只看谁在走。”
陈默连夜布下六处暗桩。
第二夜,巷子里走过三个人。第一个是打更的,第二个是挑水的,第三个背着一只长条木箱,步子很快。
背木箱的人没有停,径直穿巷而过,进了码头的货栈。
陈默的人没敢跟进去——货栈四周有瞭望的人。
“木箱里是什么?”赵碧瑶问。
“看不清。但那人背着它时,腰是弓着的,像是很沉。”
“很沉的箱子,深夜过巷,进货栈。”赵碧瑶道,“那不是货,是兵器。”
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从现在起,码头货栈的账,户部一份,锦衣卫一份。每天对一遍。”
“若货栈不报呢?”
“那就问它为什么不敢报。”
这一夜,旧宅门牌后的名册,终于被人动了。
不是被拿走,而是被翻过。
翻过之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陈默验过名册,发现少了一页——正是他写在最后一页的那个假名字。
“他拿走了假名字。”陈默道,“说明他信了。”
赵碧瑶却没有笑。
“他信了,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再来了。”她道,“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该收线了。”
她看向窗外:“传令下去,从今夜起,南城旧宅的灯不要再亮。”
“为什么?”
“饵吃完了,就该换下一个。”赵碧瑶道,“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收线,他们才会把下一根线放出来。”
更鼓敲过四下,南城旧宅的灯最后一闪,熄了。
巷子里那棵老树上的乌鸦,被熄灯的动静惊起,扑棱棱飞过屋脊。
树影下,没有人,也再没有脚步声。
但陈默知道,这条路没有走完。线收了,人还在。等下一根线放出来时,他已经在暗处等着它。
他回到衙门,把名册收进铁匣。
匣盖合上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页假名字,是赵碧瑶提笔加上去的。写它的人,从来没有印过这页纸。
可拿走它的那个人,却当成了真的。
这枚饵,咬得比想象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