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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御驾亲征 凤鸣元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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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元年十二月末,京城。
调兵诏书发出后第三日,顾长风率前锋出北门。
赵碧瑶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远处军营的火把顺着营道排开,直到看不见头。
钟虞期端着热汤上来:“陛下该回宫了。”
“再等等。”
“陛下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朕没有站两个时辰。”赵碧瑶道,“朕是在数。”
“数什么?”
“数他们出了多少人。”赵碧瑶望着城外,“前锋、主力、辎重、工兵,四营一共四万二千人。加上北疆边军六万,是十万。朕要记住这个数。”
“记住它做什么?”
“记住朕把多少人送出了城。”她道,“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这个数。”
亥时二刻,顾长风派人送信来。只有一行字:大军已抵雁门仓,粮尽,明日续行。
赵碧瑶把信折好,放在御案上。她没有回信,只是下令:“再调十日粮草,沿漕运先送到怀远。”
陈默跪在御阶下:“陛下,北伐军已远离京师,十万大军分散在三百里战线上。若此时有人趁虚而入——”
“朕知道。”
“臣请陛下留京。”
殿内安静下来。
赵碧瑶没有抬头:“顾长风有没有留信?”
“有。前日一封信,要求陛下留守。”
“钟虞期呢?”
“钟公公也劝过。”
赵碧瑶拿起那封信。顾长风的字一如既往地硬:臣不敢以十万将士的性命,赌京城空虚。
她把信放到桌上,没有拆。
“你觉得顾长风是在担心京城,还是在担心自己?”
陈默答:“两者不分。”
“那是实话。”赵碧瑶道,“但朕问你,北伐若胜,他回来时带着什么?若败呢?”
陈默没有答。
“若败,京城还在,他便还有退路。若胜,他却不在京城,这场仗的意义就只剩他一个人的名字。”
赵碧瑶站起来,走到宫灯下。
“朕不是不信任顾长风。是顾长风这一走,禁军、宫卫、钟虞期的内廷网,全都成了摆设。”
她转身:“明日朝会,朕要亲赴雁门仓慰问三军。”
陈默起身:“陛下不可——此去需穿越边军防线,眼下鞑靼未退——”
“所以朕要带钟虞期和三百京畿兵。”赵碧瑶说,“不是为了慰问,是让前线知道,京城没有空。”
陈默的脸沉下来:“陛下,这等于把皇帝的安危交给前线。”
“顾长风在前线也一样。”赵碧瑶反问,“他带的不是什么安全的后方,是十万大军。”
次日朝会,赵碧瑶当殿提出亲征。
满殿一静。
王延龄第一个出列:“陛下,亲征之事,臣请陛下三思。天子在京城,则百官有主心骨;天子在前线,则军权与皇权合而为一,无论胜败,都将有不可收拾的后果。”
“什么后果?”赵碧瑶问。
“胜,则功高震主之名,落在顾长风头上;败,则御驾蒙尘之罪,落在陛下头上。”
赵碧瑶看着他:“王卿想说的是,无论胜败,顾长风都难做?”
王延龄没有直接答:“臣说的是军权。”
“军权在谁手里,不在朕坐在哪儿。”赵碧瑶道,“朕坐在御书房,军权也还是朕的。”
“可前线十万将士,只会听主帅的号令。”
“所以朕要让主帅知道,他背后有一道御旨,不是一道藩篱。”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苏慕白出列:“陛下,臣有一议。亲征不必到雁门仓,可到通州。”
“通州?”
“通州离京城百里,是漕运粮道的第一站。陛下到通州,既不必穿越防线,又能让前线知道粮道有天子押送。”
殿中议论声起。
林文轩附和:“通州可行。陛下坐镇通州,粮船三日一报,前线与京城都有照应。”
王延龄没有再反对,但也没有支持。
赵碧瑶看了苏慕白一眼,又看了林文轩一眼。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苏慕白低头:“臣等不敢。”
“行了。”赵碧瑶道,“朕知道,你们是怕朕真冲到雁门仓去。”
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就按苏卿说的,朕去通州。”
旨意传下去后,顾长风的人在营中读到这条旨意时,反应很复杂。
前锋副将李靖来报:“陛下要去通州坐镇粮道。”
顾长风正在查看边图,头也不抬:“钟虞期跟着?”
“是,带三百京畿兵。”
“那就好。”顾长风道,“通州比雁门仓安全。陛下肯退到通州,说明她不是真要亲征,是要让前线看见她。”
“大人怎么看陛下这一趟?”
“陛下是对的。”顾长风终于抬起头,“北伐最怕的不是打不赢,是京城忘了这场仗。她坐镇通州,等于把朝廷绑在这条粮道上,谁想从中做手脚,都要先过她那一关。”
他沉默片刻:“传我的话,把粮道沿途的斥候加一倍。”
“为什么?”
“陛下去了通州,粮道就是她的命。”顾长风道,“她替我们押粮,我们替她护路。”
次日,赵碧瑶车驾出城。
她到通州那天,第一船漕粮正好入仓。
通州粮仓门前,押粮官跪了一地。赵碧瑶没有进仓,只站在仓门外,看船工卸粮。
“一船多少石?”
“三百石。”押粮官答。
“今日到了几船?”
“七船。”
“明日呢?”
“少说五船。”
赵碧瑶点点头:“够了。告诉怀远城,粮已经出京。”
通州比京城冷,比京城乱。
码头上挤满了扛包的脚夫,官道上挤满了拉粮的骡车。赵碧瑶没有住进驿站,只让人在粮仓旁边收拾了一间旧库房。库房的窗正对着漕河,夜里能听见船桨声。
她到的第二天,通州知府来求见,带了一摞粮册。
“陛下,通州粮仓账上有存粮十五万石,实际只有十一万。”知府跪在地上,汗流了一背,“差出来的四万石,是前任知府挪去填了河工。”
“河工?”
“去年漕河淤塞,前任知府为赶工期,挪了军粮买石料。”
赵碧瑶没有立刻发怒,只问:“前任知府现在何处?”
“致仕还乡了,就在通州城外。”
“让他来见朕。”
前任知府来时,已经是一把白须。他没有辩解,只在堂下跪着:“臣知罪。河工若误,漕运断的是半壁江山的命脉。臣当时只有这一条路。”
赵碧瑶看着这个老人。
“你做对了一件事,做错了一件事。”她道,“对的是救河工,错的是不报朝廷。粮是军粮,不是你能私挪的。”
老人磕头:“臣认罪。”
“罪不必你认。把那四万石的账补回来,明年秋收前,由通州盐税逐年抵扣。”赵碧瑶道,“河工救了,军粮也没饿死人,朕不追你。但下不为例。”
老人抬头,泪流满面:“陛下……不抄家?”
“抄了你的家,谁替朕补这四万石?”赵碧瑶道,“账补得回来,才是真的认罪。”
这件事传开后,通州的官民都改了脸色。
原先躲着皇驾的粮商,开始主动递帖子请安;原先哭穷的漕帮,连夜把账册抄了三份送来。赵碧瑶一封都没看,只让林文轩登记在册。
“他们送账册,不是给朕看,是给朕表态。”她对林文轩道,“记下来就好。等仗打完,谁是真干净,账上见。”
她在通州住了七日。
七日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粮道的账重新核了一遍。发现有两船粮在途中被“损耗”了三成——押粮官说是风雪,赵碧瑶让人开仓验粮,发现是漕帮私吞。
“漕帮押粮十年,损耗从没超过一成。”赵碧瑶对林文轩道,“今年怎么三成?”
林文轩查了三天,查出漕帮今年换了一个副帮主。副帮主的表兄,在江宁钱庄做掌柜。
“又是江宁。”赵碧瑶道。
她没抓人,只把漕帮押粮的规矩改了:每船配一名户部书吏随行,到站验粮,损耗超过一成五,押船人下狱。
第二件,她在通州见了从北疆回来的驿使。
驿使是陈默派出去的校尉,带回了怀远城的真实军情:城未失,守将赵守成负伤,但城池还在。鞑靼围城第四日,粮草已经告急。
“赵守成怎么说?”
“他说,陛下若肯给粮,他能再守二十日。”
赵碧瑶提笔写了一道手谕:“粮已出京,七日可到。守城,朕不负你。”
驿使带着手谕北上。
第三件,她把压在案头的那封月星蜡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一句话:顾长风出城,京师便空了。
她把它烧了。
“烧掉做什么?”钟虞期问。
“留着看,会让人以为朕怕了。”赵碧瑶道,“朕烧掉它,是告诉写这封信的人:朕知道他在等,但朕不怕他等。”
她在通州住了第七日,收到顾长风的第一份军报。
只有八个字:不必后援,但求报稳。
赵碧瑶把军报折好,对钟虞期道:“回京。”
“陛下的亲征?”
“朕已经亲征过了。”她道,“朕在通州坐镇七日,该看的都看了,该改的都改了。”
车驾回京那日,通州码头的船工跪了一地。
赵碧瑶没有回头。
她回到御书房,案头放着陈默新截下的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蜡上是一弯月和三颗星。
里面只有一句话:
“伤兵入城,便是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