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北方警讯 凤鸣元年十 ...
-
凤鸣元年十一月二十七,兵部。
北境急报送到京城时,外头正下着第一场雪。
兵部尚书拆开蜡封,只看了一眼,便命人击鼓召集诸司。
鞑靼十万骑兵越过黑石口,分三路南下。北疆六座边堡告急,怀远城请求增援,雁门仓存粮只够二十日。
消息传入朝堂,主战与主和两派很快分开。
“十万骑兵不可轻动,宜遣使议和。”王延龄先开口,“大乾新政初行,江南清丈未稳,若此时北战,户部和民间都承受不起。”
兵部侍郎冷声道:“边堡都被围了,还议什么和?”
“边堡被围,才更要先问清敌军来意。”
赵碧瑶没有立即定夺。她让人把急报、边军名册和粮册同时摆到御案上。
“六座边堡告急,为什么只有怀远城请求增援?”
兵部尚书答:“其余五处尚能守。”
“那急报为何写成‘六座边堡尽危’?”
兵部尚书一怔。
陈默从武官列中出声:“臣查过送报驿站。原急报从雁门关发出时,写的是‘怀远、云中两堡告急,余四堡戒备’。送到京城后,变成了‘六堡尽危’。”
殿内的议论声立刻停下。
“谁改的?”赵碧瑶问。
“驿站押送文书的军吏昨夜死在通州驿馆。尸体旁有一枚兵部火漆。”
王延龄皱眉:“陈大人此言,是说有人故意夸大军情?”
“不是夸大。”陈默道,“是把边军能够守住的战线,改成了必须议和的绝境。”
“这两者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朝廷会不会把十万大军派出去。”
赵碧瑶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接过边图,指向黑石口:“鞑靼十万骑兵分三路,主力应在这里。若真要直取京师,不会绕开雁门仓;他们先围怀远,是在逼我们把粮道和援军送进山口。”
兵部尚书道:“顾大人是说,这是诱敌?”
“也可能是试探。”顾长风道,“但绝不是一封改过的急报能决定的。”
赵碧瑶问陈默:“原报还能找到吗?”
“已经从通州驿馆追回半页。”
陈默展开残纸。上面只剩两行:
“怀远城守军七千,粮存二十日。云中堡请求弩箭,不请援军。”
林文轩看完粮册:“若按原报,先调三万边军和十日粮草足够;若按改报,至少要动十万。”
王延龄道:“即便急报有误,也不能拿边军性命赌。”
“所以要派真正的军报官去看。”赵碧瑶道,“陈默,派一名熟悉边报格式的校尉随驿骑北上,携原报副本前往怀远核验,三日内查出是谁改报。顾长风,给朕一份分路调兵和粮道方案。苏慕白,把京畿可调兵员和各州驿路核一遍。”
顾长风拱手:“臣领旨。”
“还有。”赵碧瑶看向户部,“北伐不是只算兵额。把伤兵、马料、冬衣和沿途民夫都列出来。少一项,朕便当它没有算过。”
三日后,陈默带回了通州驿站的问话记录。
改报军吏名叫赵全,原是兵部文书房的抄手,半年前调往通州。赵全已经死了,家中却多出八百两银子。银票来自江宁钱庄,出票人仍是周延。
“周延的银路,已经从科举案伸到军报。”陈默道。
赵碧瑶看着两案并列的卷宗,没有让人立即抓捕周延。
“银票是谁交给赵全的?”
“查不到。赵全死前只去过一次兵部后门。”
“兵部谁见过他?”
“值守的两名军吏都说没有。”
钟虞期在旁边补了一句:“可兵部后门当日换过值。”
赵碧瑶的手指压在地图上。
同一条银路,礼部的舞弊、通州的改报,宫门的旧牌。周延未必是主谋,但他至少知道有人在借他的名字递东西。
朝堂上,议和折子越来越多。有人说国库不足,有人说北疆苦寒,有人说女帝不该为了几座边堡动十万兵马。
赵碧瑶没有批复任何一封。
她在内廷召见了怀远城派来的副使。副使带着冻裂的手指,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请援,而是:“陛下,城中百姓把家里的铁锅都拿出来熔箭头了。”
赵碧瑶问:“守军还能撑多久?”
“二十日粮,若分给百姓,只够十三日。”
“为何不驱民出城?”
“城外是骑兵。”副使低下头,“他们出不去。”
赵碧瑶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汤,自己走到地图前。
“告诉怀远城,援军会到。”
副使抬头:“陛下已经决定出兵?”
“朕决定先把粮送到。”
她指向地图上的漕运线:“顾长风的十万大军不是今日就能到北境。先从北疆六万边军中抽三万驰援怀远,余下三万守住雁门、云中诸堡;京营精锐四万整装,等顾长风的方案;余下兵力守京。”
副使把热汤喝完,问:“陛下给怀远城的,是粮,还是旨?”
“都有。”赵碧瑶道,“粮走漕运,旨走驿路。粮到,旨到,援军随后就到。”
“若鞑靼截粮道呢?”
“漕运改道,先走水路,再转陆路。”赵碧瑶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粮车分三批,前批探路,中批押粮,后批断后。就算丢一批,也不会全丢。”
副使看着她画的那条线,忽然问:“陛下画的这条道,绕开了雁门仓。”
“雁门仓是军仓,也是靶子。”赵碧瑶道,“鞑靼若围仓,正好拖住他们的骑兵。”
副使沉默片刻:“怀远城等得起,粮道等不起。臣这就回城。”
“慢。”赵碧瑶叫住他,“你回去时,带上朕的手谕。给赵守成的。”
副使接过手谕,没有拆。
“陛下为何只给守将手谕,不给百姓传旨?”
“手谕是给守将看的。”赵碧瑶道,“百姓要看的,是你回去这个动作本身。你在,城就在。”
副使没有再问。他把手谕贴身放好,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怀远城里,有人盼着朝廷议和。”副使道,“不是怕死,是觉得鞑靼只要粮,不要城。与其打到底,不如给粮换安生。”
赵碧瑶看着他:“这话,是城里的谁跟你说的?”
“是粮铺的一个掌柜。他说,鞑靼要的不过是过冬的粮,给了他们,边民就不用死。”
赵碧瑶没有立刻答。她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怀远城的位置。
“回去告诉那个掌柜:鞑靼今年要粮,明年要城,后年要边民做奴隶。”她道,“粮是喂不饱的。你怀远城今天给了粮,明天他们还会来,因为知道你有粮。”
副使的手紧紧攥着手谕。
“可若是打呢?百姓要死多少人?”
“打,会死人。不打,死的是以后所有人。”赵碧瑶看着他,“朕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但守城的人,最需要听的,就是不好听的真话。”
副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二日,顾长风递上军报。
北伐军十万人,其中京营精锐四万、北疆边军六万。京营出兵后,京师由京畿驻军五万人守卫,禁军不随行。粮道分三路:漕粮至雁门仓,北地军屯供马料,商路补冬衣。
赵碧瑶看完,在末尾批了一个“准”。
“还有一件事。”顾长风道,“臣请旨,北伐军中随军锦衣卫名额不变,但臣要自己挑人。”
“挑什么人?”
“挑会看山势、会认水文的。”顾长风道,“北伐不同于江南,行军路线多山道。斥候若只看正路,容易被人引进死谷。”
赵碧瑶看了他片刻:“准。挑多少人,你报兵部和锦衣卫各一份。”
“臣领旨。”
顾长风退下时,赵碧瑶叫住他:“顾长风。”
他停步。
“你在江南时,从不要求自挑随军的人。”
顾长风没有回头:“江南是剿匪,用的是刀。北伐是打仗,用的是命。刀可以租,命不能借。”
可就在调兵诏书发出前,通州驿站又送来一封边报。
怀远城守军已经开城投降。
落款是怀远守将赵守成。
陈默一把接过边报,展开后只看一眼,便道:“假的。”
赵碧瑶问:“为何?”
陈默指着落款:“赵守成不会写‘开城投降’四字。他给兵部的原信里,‘降’字一律写作‘降附’,这是他的旧习。”
顾长风伸手接过边报,翻到背面。
纸边有一道细小的刀痕,和南城废砖窑里断下的机关铁钉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有人要让京城以为怀远已失。”他道。
赵碧瑶抽出调兵诏书:“既然他们替怀远城发了投降书,朕便替怀远城发援军。”
她重新落笔,把原诏书上的“暂缓”二字划掉。
“传旨:北伐军三日内整装完毕,前锋即刻出发,沿漕运北线行进。沿途州府,粮草先行,不得耽搁。”
钟虞期问:“若这封假投降书是试探,试探的是朝廷会不会因此停兵呢?”
赵碧瑶放下笔:“那正好。他们想知道朕会不会怕,朕就让他们看看朕不怕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钟虞期,把今天这道诏书抄两份。一份送兵部,一份封存内廷。”
“封存做什么?”
“等日后有人问起,是谁先下的北征令。”赵碧瑶道,“朕要让他们记得:这道令,朕下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