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雷霆整治 凤鸣元年十 ...
-
凤鸣元年十月二十。
贡院外的揭帖还没有清干净,礼部便递上了第二份急报。
今科京试,二十三名士子文章雷同。
苏慕白将卷宗摊在御书房里:“不是简单的抄袭。二十三份卷子中,有七份用了同一个错字,五份在同一处改了三次墨,另外十一份的策论都避开了青浦清丈一事。”
赵碧瑶问:“主考是谁?”
“礼部侍郎许鸣,副主考两人。考务司录事周子谦失踪。”
“王延龄呢?”
“正在礼部等候召见。”
赵碧瑶没有让人传他,先看卷子。那七个错字都不显眼,若非逐字比对,根本看不出来。可这些卷子落款不同、文风不同,偏偏在同一处写错。
“有人先给了题解。”她道。
苏慕白点头:“题解不是完整文章,是一套暗号。考生只需记住几处句式和错字,阅卷时便能认出自己人。”
“阅卷官也参与了。”
“至少有两人。”
赵碧瑶将卷子合上:“把许鸣、两名阅卷官和礼部考务司的人全部带来。不是押解,是请来问话。贡院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出。”
陈默领命后,又问:“二十三名考生怎么处置?”
“先不革黜。”
陈默看向她。
“案子没有审完,不能用一张急报定二十三个人的前程。先把人分开,封存他们的行李和往来书信。”
“臣已照办。二十三名考生分住在贡院东西两厢,各自的书箱、手稿、书信都已封存,编号造册。”
“有没有人试图离开?”
“有两名考生昨日曾向考务司告假,被挡了回去。”
赵碧瑶抬眼:“记下这两人。单独审。”
午后,许鸣跪在御书房外。
“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没有泄题。”
“朕问的不是你有没有亲手泄题。”赵碧瑶道,“是你为何让同一套错字通过七名阅卷官。”
许鸣额头冒汗:“卷子太多,阅卷官难免疏漏。”
“七处同错,算疏漏;二十三份策论一字不提青浦清丈,也算疏漏?”
许鸣答不上来。
苏慕白将另一份账册放到地上:“这是考务司今年三个月的支出。纸张、灯油、誊录工钱都比往年多出两成。可贡院今年只加了七名杂役,少了十三名誊录。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许鸣抬头看向门外。
赵碧瑶捕捉到他的目光:“你在等谁?”
“臣没有。”
“把他带下去。”
许鸣被押走后,陈默带来考务司录事的消息。
周子谦没有逃出京城。他被人在城南一间废宅里找到,双手被捆,脚边有一只烧了一半的木匣。匣中是银票、两枚礼部旧印和一张药铺送货单。
“人还活着。”陈默道,“但中了迷药,醒不过来。”
“送太医院,保住他的命。”
“银票的出票钱庄是江宁的。”
赵碧瑶拿起送货单。单上没有写药名,只写了“旧方三帖”,落款是南城一家不挂匾的药铺。
和福顺留下的换值单,是同一家。
“礼部的线和宫门的线接上了。”她道。
陈默问:“是否立即拿王延龄?”
赵碧瑶抬眼:“你有证据证明他收了银子?”
“没有。”
“那就先拿有证据的人。”
她在案上写下四个名字:许鸣、两名阅卷官、礼部考务司掌事。
“逐一审,分开审。二十三名考生里,若有被胁迫或只是买到题解的,按情节区分。真正替人传卷、收银、销毁证据的,革黜、下狱、追赃。”
当晚,第一名阅卷官交代了。
他收了三百两银子,只负责在卷尾画一道极浅的墨线。第二名阅卷官收了五百两,负责把七份卷子送进同一名主考手中。许鸣却咬死不认,只说自己不知情。
陈默将供词送进宫时,赵碧瑶正在批青浦开仓的折子。
“主考不认?”
“他说卷子是阅卷官送来的,他只看文章,不看暗记。”
“把七份卷子再拿来。”
陈默展开卷子。赵碧瑶看了片刻,指向其中一份:“这份卷子的破题,用的是礼部去年发的范文。”
“范文有问题?”
“没有。问题在这里。”她点了点卷尾,“每份卷子都有同样的墨线,但位置不同。若阅卷官只是收卷,不会知道该画在哪里。主考看过暗记。”
陈默道:“可许鸣说他只看文章。”
“那就让他解释,为什么七份卷子的墨线都避开了这一句。”
那句话是新制章程里的实务题:请考生说明,若乡绅以义庄名义隐匿田亩,县令应如何处置。
二十三份卷子,没有一份正面作答。
许鸣第二次受审时,终于承认收过银子,却说银子来自礼部外的一名中间人。那人每次只留半刻钟,戴青布帽,不露姓名。
“有没有见过他的脸?”陈默问。
“没有。”
“他递给你的是什么?”
许鸣从袖中摸出一枚木牌。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弯月和三颗星。
陈默看见木牌时,脸色变了。
“这不是考试暗记。”
许鸣摇头:“那人说,这是给礼部看的新规矩。凡是不愿改题的人,只要看见它,就知道后面会有人替他改。”
“不愿改题的人?”陈默追问,“你们礼部,有人主张改题,有人主张不改?”
许鸣点头,又摇头,含糊道:“改题的事,是上面的人说了算。”
“哪个上面?”
许鸣闭上嘴。
审讯到这里,许鸣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药丸。
陈默早有防备,掐住他的下颌,却只让他吐出一小片黑色药皮。许鸣没有死,舌头却已经麻木,剩下的话再也说不清楚。
赵碧瑶看着木牌:“明尊教的名号还没公开,他们已经开始借科举找人。”
苏慕白道:“二十三名考生怎么办?”
“明日张榜。”
“全部革黜?”
“先公布证据。”
第二日,贡院门前贴出榜文:二十三份卷子因暗记雷同,暂缓发榜;涉案阅卷官下狱审查;任何人不得以‘新制不合经义’为名,替舞弊遮掩。
榜文贴出后,有人投石,有人叫骂。一个年轻士子冲到榜前,指着榜文大喊:“你们说是暗记,可有谁亲眼看见我们收银?”
苏慕白没有让人驱散他,只问:“你叫什么?”
“韩砚。”
“卷子是你自己写的?”
韩砚脸色变了。
“你若没有收银,便在三日后重新答题。经义、律学、算学、农政,四科任选两科。答得出,保留入仕资格;答不出,说明你拿到的只是别人替你写好的路。”
人群安静下来。
“三日太长。”韩砚突然道,“我今日就能答。”
苏慕白看了他一眼:“今日?”
“给我一间空房,一套笔墨。出题,我当场写。”
苏慕白没有立刻答应。他转头看了身后的校尉一眼,那人会意,快步去请陈默。
陈默赶到时,韩砚已经站在贡院西厢的空房里。卷纸铺开,墨已研好。
“你说卷子是你自己写的。”陈默道,“那这道题,你应该答得出来。”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乡绅以义庄之名隐匿田亩,县令当如何处置,请列章程三条。
韩砚提笔,略一沉吟,写下第一条:“先验义庄契据,不凭口说。契据齐全者,入册免罚;契据不全者,限期补造。”
陈默点头。
第二条:“义庄收支十年账册,送县衙核验。有田无账者,视同隐田。”
第三条:“佃户租契逐年更名,不许代签。代签者,房主与族长同责。”
陈默看着三条章程,忽然问:“第三条,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韩砚笔尖一顿:“是我自己想的。”
“你家里有没有田?”
“没有。”
“没有田的人,为什么想得出‘代签同责’?”
韩砚沉默片刻:“我邻居是个佃户。每年租契,都是族里代签。他说,他从不知道自己名下的田长什么样。”
陈默没有再问。
他把韩砚的答卷带进宫时,赵碧瑶正看着追赃清单。
“这个韩砚,”陈默道,“要么是真才,要么是受过训练的真才。”
“答得如何?”
“三条章程,条条能落地。不像背书。”
赵碧瑶放下清单:“让他过。复试时,把他和那八名拒不答题的分开。”
三日后,二十三名考生中有六人主动认罪,九人通过复试,八人因拒不答题被革黜。主考许鸣及四名礼部官员下狱,追缴银两一千七百二十两。
追赃清单送到御书房时,赵碧瑶看见最后一行:银票经江宁钱庄转出,收款人署名——周延。
她将清单递给钟虞期:“鸿胪寺卿?”
钟虞期接过看了一眼,没有答。
赵碧瑶又问:“这个名字,和慕容瑾旧部的名册重过吗?”
钟虞期翻开内廷档案。片刻后,他抬起头:“周延,先帝朝鸿胪寺少卿。慕容瑾入狱前,曾替他递过三次折子。”
赵碧瑶用朱笔在周延二字旁画了一道圈。
“先查他的银路。”
“若查实通敌呢?”
“以贪墨拿人。”她道,“通敌这两个字,等他把背后的人带出来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