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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科举风波 凤鸣元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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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元年十月十二,礼部。
科举新制的试卷铺满了王延龄的书案。
经义、策论、律学、算学、农政,五类题目分成五册。王延龄翻到最后一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连算学也要列入正科?”
礼部侍郎低声道:“陛下说,治河、清丈、漕运都离不开算学。若不设科,地方官只会把账交给胥吏。”
王延龄合上题册:“士子十年寒窗,难道要去考田亩和粮价?”
“陛下还说,若连田亩和粮价都不懂,读再多经书也只能替人写漂亮的空话。”
王延龄看了他一眼:“这话是谁教陛下的?”
侍郎没有答。
王延龄放下题册,走到窗前。院子里,一名书吏正把新制章程誊写成册,笔尖落得很快,像是早就背熟了内容。
“礼部的人,多久知道要改题?”
“昨日内阁传出消息,今日便下了章程。”
“一天。”王延龄低声道,“一道涉及天下取士的章程,一天就送到礼部。是陛下急,还是有人替陛下急?”
侍郎仍是没答。
王延龄没有再问。他回到案前,拿起第四册——律学。翻了几页,又放下。
“把往年的乡试房官名单取来。”
“大人要做什么?”
“看看礼部这二十年,取过多少寒门子弟,取过多少世家子弟。”王延龄道,“陛下要改题,总得先知道,现在的天下是谁在考。”
御书房里,赵碧瑶正在听苏慕白呈报各地士子的反应。
“京师贡院外已经有士子张贴揭帖,说新制轻经重术,坏先贤之道。”苏慕白道,“江南几座书院也有人联名请愿。”
“请愿的人里,有真正读书的,也有替世家传话的。”赵碧瑶问,“礼部查过没有?”
“查过。领头的三个士子是寒门出身,背后却有人替他们印揭帖。”
赵碧瑶抬眼:“抓了吗?”
“没有。臣怕抓了之后,变成朝廷压制士子。”
“做得对。”她道,“先把试题和章程公开。让他们知道朕改的是考试内容,不是堵他们的嘴。”
苏慕白递上章程:“还有一件事。王延龄请陛下在朝会上解释,何谓‘实学’,何谓‘正统’。”
“他想在朝会上辩?”
“礼部说是请教。”
赵碧瑶笑了一下:“那就请他教。”
“陛下,王延龄做了二十年礼部堂官,经义疏稿堆了半间屋子。朝会辩论,恐怕于他有利。”
“所以朕不跟他辩经义。”赵碧瑶道,“朕跟他辩账。”
次日早朝,王延龄果然带着一摞经义疏稿出列。
“陛下,臣不敢反对求实。只是科举乃取士之本,若把算学、律学、农政与经义并列,恐有本末倒置之嫌。”
赵碧瑶道:“王卿以为,什么是本?”
“经义是本,治术是末。士子先明圣人之道,方能谈治国。”
“那治河决堤时,圣人之道能不能替百姓堵住缺口?”
殿中有人低下头。
王延龄拱手:“经义教人知仁义,知仁义便知如何救民。”
“若账册上写着三万石粮,仓里却只有两万石,知仁义的人先做什么?”
王延龄答得很快:“查贪墨,问责官吏。”
“如何查?”
“核对出入,访查民情。”
“用什么核对?一笔一笔数,还是靠官吏口述?”
王延龄顿了一下:“自然要用账册。”
“账册中的亩数、折色、漕运损耗,王卿都算得清吗?”
王延龄没有立刻回答。
赵碧瑶转向林文轩:“户部尚书,把青浦清丈的第一批图册呈上来。”
林文轩出列,将图册交给钟虞期。钟虞期展开其中一页,殿中立刻看见密密麻麻的田界、河道和标记。
“这是一张族田图。”赵碧瑶道,“册上报田三百亩,实丈四百七十六亩。多出的田,十年来没有交过一文税。若没有算学,户部如何知道多出来的是一百七十六亩?”
王延龄道:“此乃地方吏治之弊,不能以一处弊端推及天下。”
“所以朕没有只改一处。”赵碧瑶看向他,“经义仍占四成,策论占两成,律学、算学、农政各占一成。考生不必五科皆精,却必须能看懂自己将来要管的账、法和田。”
“那剩下一成呢?”王延龄问。
“杂识。”
王延龄皱眉:“杂识也能入卷?”
“地方水利、仓储、医药、驿路,哪一样不是百姓要命的事?”
殿中的武将列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延龄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既然已经定了章程,臣不敢多言。只是臣请陛下当场答一道经义题。”
他从袖中取出题笺,双手呈上。
钟虞期接过,念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请陛下释义。”
殿中安静下来。
这是《论语》里的旧题,王延龄选的却是最容易引发争议的一句。若赵碧瑶顺着“不可使知之”解释,便会被士子抓住把柄;若她反驳经义,又会被说成轻慢圣贤。
赵碧瑶没有接题笺。
“王卿既然出了经义题,朕也出一道。”
“请陛下示下。”
“青浦县今年报水毁田一万八千亩,清丈后只核实两千三百亩。余下的一万五千七百亩,县令说是乡绅冒报,乡绅说是县衙误丈,佃户说自己每年照交租粮。现在请王卿以礼部尚书之职,拟一道处置章程。”
王延龄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应先查明责任。”
“如何查?”
“召集三方,分别问询。”
“若三方各执一词?”
王延龄沉默了。
赵碧瑶道:“所以要丈界、验契、查仓、问租。每一步都有章法,每一笔都要有人签押。朕不要求士子人人会治水,但不许他们把‘查明责任’四个字当成推卸责任的门帘。”
王延龄退回班列,没有再说话。
散朝后,礼部果然开始发放新制章程。贡院外的揭帖却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张。
“轻经重术,女帝乱制。”
“算学入科,斯文扫地。”
揭帖用的纸很薄,边角沾着一点黑蜡。苏慕白撕下一张,指腹在蜡痕上轻轻一擦。
“又是南城药铺的蜡。”
赵碧瑶没有让人立刻揭掉。
她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二层,看着下面聚集的士子。真正不满的人在争辩,领头的人却不说话,只盯着礼部派出的书吏。
“查领头的?”陈默问。
“先查揭帖从哪儿印出来。”赵碧瑶道,“人群里有几个是真士子,几个是拿钱来的,分开记。”
陈默应声离开。
一个时辰后,陈默回来,手里拿着两张揭帖和一张当票。
“印揭帖的铺子在城南,掌柜说是三天前接的活儿,付钱的人蒙着脸。当票是从领头士子身上搜的,当的是祖传砚台,当了十两银子,限期一个月赎回。”
赵碧瑶接过当票:“十两银子,够买一百斤米。一个寒门士子,为何要当祖传的砚台?”
“因为有人告诉他,只要把揭帖贴满三天,就有人替他把砚台赎回来。”
赵碧瑶把当票折好:“顺着当票查。看看是谁出钱赎砚,赎砚的钱从哪条路来。”
“陛下,还有一事。”陈默道,“贡院外领头的三个士子,有一个今早被人请走了。”
“谁请的?”
“一辆青布马车,没有徽记,直接停在茶楼后门。车上下来的人说了两句话,那士子便跟着上车走了。”
赵碧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士子:“跟上了吗?”
“跟丢了。”陈默道,“马车在城南绕了三圈,进了条死巷。巷口有人把风,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死巷?”
“是条活巷。”陈默道,“巷子尽头的墙根,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通往一座荒宅的后园。”
赵碧瑶转身:“荒宅是谁的?”
“房契上写的是个早死了的名字。但看守宅子的老仆说,每隔半月,有人来打扫一次。”
“打扫的人什么样?”
“穿青布长衫,戴斗笠,看不清脸。但老仆说,那人进门不踩门槛,走的时候把斗笠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看见眼睛。”
赵碧瑶把这句话记下:“查那座荒宅的来路。从房契的上一任主人查起。”她顿了顿,“另外,把贡院外的暗桩减一半。”
陈默一愣:“减?”
“他们既然能发现我们的人,就说明我们的阵仗太密了。”赵碧瑶道,“撤掉显眼的,留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夜里,礼部后院的灯亮到三更。
王延龄独自翻看新制章程。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没有开门,只问:“谁?”
门外的人答:“周大人托我送一封信。”
“哪个周大人?”
“鸿胪寺的周延。”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门边。
门缝下先塞进来的不是信,而是一张折好的揭帖。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礼部若不改题,青浦的火先烧到京城。”
王延龄捏着揭帖,在灯下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开门。
但他把揭帖压在了最厚的一册经义疏稿下面,像是从未见过。
灯花落了一次。窗外的人等不到回应,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