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 改革深化 凤鸣元年十 ...
-
凤鸣元年十月初三,南城。
福顺没有回家。
陈默带人赶到南城旧宅时,院门半掩,门轴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屋里没有灯,灶台也冷着。床上铺着一件旧棉袄,像是有人临走前故意留下的。
“搜。”
校尉掀开床板,在夹层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包里不是银票,而是三张宫门换值单。上面盖着司礼监的旧印,日期却全在半年前。
陈默把换值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南城义诊,辰正开门。
“又是这个时辰。”
他将换值单收入袖中,没有立即追捕福顺。钟虞期昨夜送来的名单里,福顺只是递牌的人,不一定是下令的人。若现在把人抓回来,真正接牌的那一只手便会缩回去。
他蹲下身,摸了摸门槛内侧。指尖触到一点潮意——是水,不是雨水。屋里的水缸是满的,灶膛里还埋着半截没烧透的柴。
“他走得急。”陈默低声道,“连水都没泼。”
“急着去哪?”校尉问。
“去见那个让他递牌的人。”
陈默站起身,吩咐两名校尉换上便服,守在巷口,只盯不抓。他自己则翻身上马,往宫城方向去了。
宫中,赵碧瑶已经看完了南城三县的田亩册。
案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户部的鱼鳞册,一本是江宁府去年报上的税册,还有一本,是陈默从黑风寨缴获的账册——里面抄录着江南几处大族历年买田、过税、冒垦的往来。
“清丈先从江宁府下辖的青浦县开始。”她道。
林文轩展开地图:“青浦县有田四十七万亩,册上只报三十一万。差额近三分之一,地方说是水毁、荒地和宗族共有田。”
“实地呢?”
“户部派去的书吏回报,水毁田不到两万亩,所谓宗族共有田,大半都有佃户耕种。”
苏慕白站在一旁:“县令顾虑乡绅。青浦县三大宗族占着县学、义仓和水利,若直接查封隐田,地方必乱。”
赵碧瑶指向地图上的河道:“那就不从查封开始。先修堤,先丈量,先把水利和田亩一并记清。谁说这块地是荒地,便让他指出荒在哪里。”
林文轩问:“若他们不让书吏进村呢?”
“换人。”
“若他们让佃户闭口呢?”
“把租契抄一份,按指印。佃户不识字,官府不能因此装聋。”
苏慕白抬眼:“陛下准备亲自下青浦县令的考成令?”
“不是考成令,是试点章程。”赵碧瑶拿起朱笔,“清丈不以追税为先,以定界、修渠、分灾为先。三个月内,丈明一亩,便把一亩的水利和税额写清楚。谁敢借清丈之名加派,先拿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户部,试点的账,朕亲自看。不许写‘约略’,不许写‘大概’。每一笔,都要落到田亩和人头上。”
林文轩记下:“若地方拿旧册挡呢?”
“旧册是旧册。”赵碧瑶道,“新政新丈。旧册上有名的,重新核;旧册上没有的,补上。谁拿旧册当挡箭牌,朕就把旧册连人一起换了。”
这句话传到青浦县时,县令谢同方已经在县衙后堂坐了两个时辰。
来劝他的不是乡绅,而是周家、沈家和顾家三位族老。他们带来的不是诉状,是一张联名帖。
“清丈可以。”周族老道,“但不能进祠田,不能动义庄,不能查族学名下的田。”
谢同方苦笑:“圣旨没有给我留这个口子。”
“县令大人,青浦的堤是我们修的,义仓是我们捐的。若把田都按官册重收,明年谁出银修堤?”
谢同方没有答。
他其实清楚:青浦的堤,去年还是他带民夫修的,用的正是朝廷拨下的工料银。族老口中的“我们修的”,不过是因为工料银经了族老的手,账册上便记成了族里的名。
“堤是谁修的,账上写谁。”谢同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周族老的脸沉了下来。
第二日,户部书吏带着丈量绳进村,果然被人拦在祠堂外。拦路的是一群佃户,手里没有刀,只有锄头和木棍。带头的人跪在地上,说族老吩咐过,谁让官差进田,便扣他三个月租粮。
书吏不敢硬闯,只能退回县衙。
谢同方看着退回来的丈量绳,终于明白这不是乡绅与朝廷的对抗,而是有人把佃户推到最前面挡刀。
“佃户拦路,罚不得。”他对主簿道,“他们是听命行事。罚了他们,反倒坐实了官府欺负穷人。”
“那便不查了?”
“不。”谢同方道,“换一个法子。查祠堂,不查田。”
主簿一愣。
“祠堂的账,比田好查。”谢同方道,“义庄田在册,义庄的收支也应在册。让书吏把义庄近十年的收支抄一份,拿来对田亩。对不上,便是冒名。”
他去了周家祠堂。
“县令大人也要来分我们的田?”周族老坐在堂上,连茶都没有让人奉。
谢同方将一张公文放在桌上:“陛下不动祠田,但要查祠田的边界。若真是义庄田,按旧例登记;若是族老私田冒名,三日后自行改册,免罚一年。”
堂上静了片刻。
“若不改呢?”
“那就照隐田追缴,另外查修堤银的去向。”
周族老脸色一沉:“县令是在威胁我?”
“不是。”谢同方道,“是在给你们一条能下台的路。”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周老,圣旨已经下了。你们今日自己改册,是‘清查自报’;等锦衣卫来查,就是‘抗旨隐田’。前者留脸,后者抄家。您选哪一条?”
周族老没有说话。
当夜,青浦县城三间米铺同时关门。第二日,布庄、药铺和脚行也挂出歇业牌。乡绅联名罢市,县衙门口聚了上百人。
消息送到京城时,赵碧瑶正在看第一批清丈图册。
“他们动手了。”林文轩道。
赵碧瑶没有发怒,只问:“谢同方有没有把丈量绳收回去?”
“没有。”
“书吏呢?”
“还在县衙。”
“那就让他继续丈。”
苏慕白皱眉:“罢市会影响粮价。”
“米铺关门,不代表米没有。”赵碧瑶放下图册,“开官仓,限价三日。再从邻县调米,准外地商贩进城。谁想用罢市抬价,就让百姓看清楚是谁在拿粮食谈条件。”
她写下三道旨意:开仓、调米、护书吏。
“不要抄家,不要抓族老。”她把朱笔递给钟虞期,“先把米价压住,把田丈完。若他们要闹,就让他们在自己的账册上闹。”
傍晚,陈默入宫复命。他把福顺留下的换值单放到御案上。
“人跑了?”赵碧瑶问。
“跑之前见过三个人。一个是礼部录事,一个是南城药铺掌柜,还有一个没有查出身份。”
“礼部?”
“王延龄的衙门里。”
赵碧瑶看着换值单,沉默片刻:“先不动王延龄。”
陈默抬头。
“青浦的清丈刚开始,科举新制也要在礼部落地。”她将换值单折好,“现在动他,礼部会先乱。”
“那福顺——”
“追,但别惊动南城堂口。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
陈默领命退下。
第二日清晨,青浦县衙门外重新拉起了丈量绳。第一块被丈量的田,是周氏祠堂名下那片最肥的水田,实测三百一十二亩,册上只报了二百亩。
谢同方亲自站在田埂上,身后是开仓放粮的告示。告示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赶集的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念出声:“官仓开米,每升较市价低两文。三日为期。”
“便宜两文?”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妇问,“当真?”
“朝廷的告示,还有假?”旁边有人答。
老妇挤进队伍,又回头问:“那明年的田税呢?会不会加?”
没人答得上。
谢同方站在人群外,听见了这句问话。他没有答,只让主簿在告示旁又贴了一张——《青浦清丈章程·白话版》。上面写着:丈田只为定界修渠,不另加派;隐田自报免罚一年。
有人看完,小声说:“要是真不加重,丈就丈吧。”
有人冷笑:“说得轻巧。”
人群散去时,第一车官米已经出仓。
田边,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人挤在人群里。他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丈量绳,转身离开。
他走到无人处,从鞋底剥下一小片黑蜡,压在掌心。
黑蜡上,刻着一弯月和三颗星。
他把黑蜡收进怀里,回头望了一眼青浦县衙的方向。
“清丈只是刀。”他低声自语,“真正的仗,在京城。”
夜里的青浦,官仓米价已经压住了市价。码头上的外地商贩连夜进城,把一担担米挑进城门;药铺的柜台重新支了起来,掌柜隔着门板喊:“明日照常开门,童叟无欺。”
周家祠堂的灯,却一直亮到三更。
有人趁着夜色,从祠堂后门出去,往江宁府的方向走了。谢同方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后,看着那条黑影没入夜色,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账册。他知道,这只是青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