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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清查余党 九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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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午后。
雨势没有停,锦衣卫衙门前的石阶被冲得发亮。
陈默把那枚铜钱放在案上,指腹从背面的细字上划过。
“瑾。”
字刻得很浅,像是临时用针尖划上去的。铜钱本身却不是大乾通行的制式,边缘略厚,外圆内方的孔眼也比官铸钱小了一圈。
昨夜王府后门只有两个人进去过。一个是王延龄,另一个是撑黑伞的青衣人。那人进巷前换过一次鞋,出来时却没有留下脚印。若不是门槛边这枚铜钱,连陈默也很难确定他曾经到过。
“大人。”千户陆沉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湿气,“南城药铺查到了。”
陈默抬起眼:“说。”
“城南十三家药铺,近一个月给同一批人配过伤药的只有三家。安济堂、回春堂,还有一家不挂匾的旧药铺。安济堂有账,回春堂的掌柜说不清,旧药铺已经关门。”
“关门多久?”
“今天早上。”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
“比我们还快。”
陆沉把一张湿透的药方放到案上:“这是从回春堂后灶里搜出来的。药方上没有姓名,只有剂量。断续膏、止血散、麻沸散,分量都是给重伤之人用的。掌柜承认,药是卖给一个姓沈的商人,送货地点在南城外的废砖窑。”
“姓沈?”
“他自称沈富贵,做的是布匹生意。可回春堂的伙计说,那人手上没有布商的茧,倒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陈默拿起药方,闻到纸上残留的苦味。
这不是天机阁惯用的迷药方子,而是给活人续命的药。血影在夜围旧宅时受了伤,逃走后若要活下来,必然需要这种药。
“大人,是否立即带人去废砖窑?”陆沉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药方折起,重新看向案上的铜钱。
天机阁在京城的联络站刚被摸到,药铺便关了门;王府后门有人留下刻着“瑾”的铜钱;黑风寨账册夹层里又出现“京中有人,可借赏册入宫”的残页。
三条线都指向京城,却没有一条真正指向血影。
太顺了。
“传我的令。”陈默道,“陆沉带两队人去废砖窑,但不要进去。把周围三条路都封住,只盯进出的人。再派一队人去查安济堂,查药,不查人。”
陆沉一愣:“不抓?”
“抓了药铺掌柜,废砖窑里的人就不会再出来。”
“那旧药铺呢?”
“我亲自去。”
陈默收起铜钱,拿起斗篷。
锦衣卫衙门外,三名校尉已经牵马等候。陈默翻身上马,忽然又停住:“把昨夜城南火印的拓样送到宫里。告诉钟公公,火印不是天机阁总坛的印,是中原前站另铸的分印。”
校尉抱拳离开。
陈默带人赶到旧药铺时,门上的封条还没有干透。
药铺只有两间门面,前面摆着空药柜,后院堆着劈好的柴。柜台上的灰被人用袖子擦过,留下几道长痕。陈默绕到药柜后,掀开最底层的木板,里面藏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盒。
铜盒里没有账册,只有三枚药丸、一截烧过的线香和半张送药单。
送药单上的字迹与黑风寨账册相同。
陈默把半张纸举到窗边。残存的字只有两行:
“九月十八,赏册入宫。”
“内廷递话,辰正开门。”
陆沉派来的校尉在门外低声道:“大人,北墙有脚印。”
陈默转身出了后院。
雨水把泥地冲得一片凌乱,墙根却有一串新留下的脚印,从药铺后门一直通向邻宅。鞋底纹路很浅,脚尖朝外,像是有人故意踩出来给他们看的。
陈默蹲下看了一会儿,捏起一小撮泥。
泥里混着白色粉末,闻起来有石灰味。
“大人,这是不是迷踪粉?”校尉问。
“不是。”陈默起身,“是砖窑里的石灰灰。”
他看向南边。
废砖窑。
对方把线索从药铺引到砖窑,再用脚印告诉他们线索在墙后。这不是逃跑留下的痕迹,是请他们过去。
“陆沉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让他撤一半人,留下的人继续盯着。”
校尉迟疑:“若砖窑里真有人——”
“那人希望我们以为他在那里。”
陈默将药单收入袖中:“剩下的人跟我去看一眼。”
废砖窑在南城外三里,荒了近十年。四面没有院墙,只有一排烧塌的窑洞和一座半歪的烟囱。陆沉带人埋伏在北侧沟渠里,看到陈默过来,立刻迎上前。
“大人,里面有火。”
“几处?”
“一处。刚才进去过两个人,出来一个。出来的人带着空药箱,往东去了。”
“你们没跟?”
“按大人的吩咐,只盯窑口。”
陈默望着那座冒着白烟的窑洞:“做得对。”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让人把东侧的路截住,又派两名校尉从后面绕到烟囱旁。
半盏茶后,烟囱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有人在里面回应。
不是窑洞,是地下。
陈默抬手,锦衣卫分成三队。第一队封窑口,第二队守东侧出口,第三队跟他从坍塌的砖墙进入。
砖墙后是一条窄道,地面铺着旧木板,木板下方渗出水。走到尽头时,里面传来咳嗽声。
陆沉踢开木门。
屋中只有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胸口缠着染血的布条,脚边放着一只药箱。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先看陈默,再看他身后的锦衣卫。
“血影呢?”陈默问。
那人笑了一下:“大人抓错人了。”
“你是回春堂送药的沈富贵。”
“在下只是药商。”
陈默走到药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没有药,全是裁成细条的白纸。每一条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时辰。
兵部主事孙慎,九月十九,辰初。
工部员外郎赵和,九月十九,巳正。
都察院经历李叙,九月二十,午初。
还有一张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句:宫门换值,内廷递话。
陆沉脸色一变:“大人,这是刺驾图谋。”
沈富贵突然咬紧牙关。
陈默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嘴。舌根下藏着一枚黑色药丸,已经咬碎了一半。
他动作很快,还是晚了一步。
沈富贵喉头一滚,黑血从嘴角流下来。陆沉上前掰开他的嘴,只抢出半颗药丸。
“封住他经脉!”陈默喝道。
沈富贵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住。
“不是……血影……”
三个字落下,人便断了气。
屋里只剩下药材的苦味和雨声。
陈默蹲下,掰开沈富贵的手。死者掌心被指甲划破,血痕里夹着一粒细小的朱砂。
他把朱砂拈出来,放到鼻端一闻。
与城南火印上的气味一样。
“搜屋。”
锦衣卫将屋内翻了个遍,除了药箱和名单,只找到一只空匣子。匣盖内侧刻着一道弯月,月下有三点细小的星纹。
陆沉问:“这是天机阁的标记?”
“不是。”陈默答,“天机阁的分印只有火纹,没有月星。”
他将空匣合上:“这是新的标记。”
雨声突然停了一瞬。
屋顶上落下一粒碎砖。
陈默抬头:“退!”
一道黑影从烟囱后掠过,直奔东墙。两名校尉同时放箭,黑影在半空翻身,避开第一支箭,却被第二支擦过肩头。血滴落在白墙上,转眼被雨水冲开。
陆沉带人追出去。
陈默没有跟。
他低头看向地面。黑影落脚处有一枚断裂的铁钉,钉身上缠着青线。钉子并不属于屋顶,而是从某种机关上断下来的。
对方不是来救沈富贵。
是来确认沈富贵有没有把名单交出去。
“陆沉!”陈默在屋内喊,“别追太远!”
已经晚了。
东墙外先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短促的兵刃撞击声。
陈默冲出窑洞时,只看见陆沉倒在泥水里,胸口插着半截弩箭。两名校尉跪在旁边,另有一名黑衣人踩着墙头,朝城南方向掠去。
陈默拔刀掷出。
刀锋擦过黑衣人的小腿,带下一片黑布。那人身形一滞,还是翻过墙头,消失在雨幕里。
“陆沉!”
陈默跪到他身边,手掌按住伤口。弩箭从肋下穿入,箭头带倒钩,拔不得。
陆沉张了张嘴,血沫从唇边溢出:“大人……那人……不是来灭口的……”
“别说话。”
“他看见我之后,才动手。”陆沉喘了口气,“他要的……是让我们看见他。”
陈默的手指一紧。
对方先在药铺留下脚印,再在砖窑留下名单,最后派人从他眼前逃走,还故意让他留下半截黑布和血迹。
从火印出现开始,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一根线牵着,主动送到锦衣卫面前。
而他们刚才查到的,不是天机阁余党的巢穴,是对方为锦衣卫搭好的一个笼子。
“传令。”陈默站起身,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封锁南城所有药铺、砖窑和废弃宅院。名单上的三名官员暂不拿人,先换岗、换住处,再查他们最近接触过谁。”
校尉问:“那沈富贵的尸体——”
“送回衙门。不要对外说他死了。”
他看着地上的弩箭:“我要看看,谁会来认领这具尸体。”
傍晚,陈默进宫复命。
赵碧瑶正在御书房看江南税册。她没有先问抓到了谁,只问:“死了几个人?”
“沈富贵服毒,陆沉中弩。”陈默答,“沈富贵死了,陆沉还在抢救。”
赵碧瑶的指尖压住账册一角:“查到了什么?”
陈默把空匣、半张药单和三张名单放到御案上:“天机阁在京城的联络点确实存在,但今日这个据点是假的。有人故意把我们引过去,借我们的手确认他们知道多少。”
“他们想确认什么?”
“确认锦衣卫会不会顺着火印查药铺,确认我们会不会动名单上的官员,也确认谁负责京城巡防。”
赵碧瑶看向那只空匣:“这个标记呢?”
“不是天机阁旧印。”陈默答,“更像是他们准备启用的新名号。月下三点,臣还没有查到出处。”
“明尊教?”
陈默抬眼:“臣也这样猜,但现在没有证据。”
赵碧瑶没有追问。她拿起三张名单,逐一看过。
“暂时不抓这三个人。”
陈默道:“臣已经换了他们的护卫和门房。”
“还不够。”赵碧瑶抬头,“把名单里的时辰改掉,放出两个假的。一个让内廷知道,一个送到兵部。朕要看消息从哪一条路泄出去。”
陈默明白过来:“以假饵钓人。”
“对方既然愿意给我们设笼子,朕也不能只站在笼外看。”
她把那半张药单翻过来,背面露出一行被水泡散的字。
“这不是赏册入宫的原话。”赵碧瑶道,“‘内廷递话,辰正开门’,说的是宫门换值。可九月十八并没有辰正换值。”
陈默皱眉:“有人把日期写错了?”
“或者这张纸不是写给宫里的人看的。”
赵碧瑶用朱笔在“辰正”二字上圈了一下:“查九月十八之前三日,谁动过宫门值牌,谁申请过内廷出入牌。”
陈默领命,收起物证。
他走到殿门口时,赵碧瑶忽然叫住他:“陆沉若救不回来,抚恤按战死给。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但他替朕挡了这一箭。”
陈默停步:“臣记下了。”
“还有。”赵碧瑶看向窗外,“今日的事,不要写成大捷。”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
这一次,他们没有抓到真正的人,只抓到一具尸体、三张名单和一枚不属于天机阁的标记。
他把门掩上,走下台阶。
御书房外,钟虞期正等在那里。他手里没有拿拂尘,只有一块刚从内库取出的宫门值牌。
“陈大人。”钟虞期将值牌递过去,“这是九月十六夜里丢失的旧牌。登记上写着,领牌人是司礼监小太监福顺。”
陈默接过值牌,翻到背面。
牌角缺了一块,缺口里嵌着一点黑色的蜡。
和沈富贵药箱里的封蜡,是同一种颜色。
钟虞期压低声音:“福顺今天早上告假,说是母亲病了。”
陈默看着宫墙外渐暗的天色:“他人呢?”
“回了南城老宅。”
陈默收起值牌:“那就请他回来问话。”
钟虞期没有动:“陈大人,福顺的母亲,三年前就死了。”
陈默转过身。
钟虞期指了指值牌上的黑蜡:“而且这块蜡,宫里没有。它来自南城的旧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