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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论功行赏 凤鸣元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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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元年九月十八,早朝。
天还没有完全亮,承天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昨夜下过一场雨,青石路上积着水,靴底踩过,溅起一层薄薄的泥点。
礼部尚书王延龄来得最早。他站在丹墀下,接过门吏递来的朝笏,低头看了一眼笏板上的水痕,眉头皱得很紧。
“王大人今日怎么了?”身后的户部侍郎笑问,“江南大捷,陛下要论功行赏,这是喜事。”
王延龄抬眼看了看宫门:“喜事也要看赏给谁。”
那人一怔。
王延龄没有再说。他昨夜已经听到风声,陛下不只要赏顾长风和锦衣卫,还准备把江南随行的江湖门派一并列入赏册。
朝廷封赏武将,是军功。封赏锦衣卫,是职司。可那些拿刀的江湖人,既不是朝廷编制,也没有军籍。若今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各地门派都能凭一句“为国出力”来讨爵禄,礼制还要不要,官府还管不管得住江湖?
辰时,百官入殿。
赵碧瑶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三册文书。
第一册是军功册,记录顾长风带回的兵员、俘虏、缴获和伤亡;第二册是锦衣卫的密报,写着天机阁在苏州、杭州和黑风山之间往来的银路;第三册只有薄薄几页,里面是江湖义士的姓名。
陈默站在武官一列,脸色比平日更冷。他的左手缠着白布,昨夜城南查火印时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拆线。
顾长风身着朝服,站在他前面。昨日回京时还沾着水汽和尘土的铠甲已经换下,眉眼间的疲色却没有消退。
“有事起奏。”钟虞期站在御阶一侧,声音落下,殿中无人开口。
赵碧瑶抬手:“先宣军功册。”
兵部尚书出列,展开文书:“江南平乱一案,顾长风奉诏率军两千五百人,协同锦衣卫及江湖义士,破黑风寨分坛,俘获天机阁教众三百一十二人,缴获兵器六百七十三件、粮米一千八百石、账册七箱。”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官军阵亡六十一人,重伤一百二十八人,轻伤二百零七人。随行江湖义士一百零七人,亡四十三人,伤三十六人。”
殿中原本细碎的呼吸声停了。
昨夜送入京中的捷报只有一句“大破魔教分坛”,不少人听完便以为这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直到伤亡数字被当众念出来,文武百官才意识到,顾长风昨日说的“代价”,不是一句自谦。
赵碧瑶看向顾长风:“军功册可有疑处?”
顾长风出列:“臣请兵部与户部当场核对粮米、兵器和俘虏名册。阵亡将士的籍贯、抚恤和家属人数,也请一并核验。”
兵部尚书抬头看他:“顾大人,陛下已经认定你的军功,何必再把这些细账摊在朝堂上?”
“因为军功不是我一个人的。”顾长风答,“少一袋粮,便有人要挨饿;少报一名死者,便有一家人领不到抚恤。若账目经不起查,今日封的不是功,是祸。”
兵部尚书被堵得说不出话。
赵碧瑶道:“准。兵部、户部、都察院,今日午前核完第一册。陈默,你手里的密报也交给他们,涉及锦衣卫暗线的部分可以封存,但银路和据点必须对得上。”
陈默出列:“臣遵旨。”
王延龄这时上前一步:“陛下,顾将军的军功既然已经核定,臣无异议。只是江湖门派参与围剿,究竟算不算朝廷军功,还请陛下慎重。”
赵碧瑶看他:“王卿想说什么?”
“臣以为,江湖义士协助官军,出力当赏。但赏也要有章法。”王延龄拱手道,“若给银钱、给药材,算是酬劳;若赐官爵、封爵位,便是乱了名器。方正雄是武林盟主,统领各派下山助战,若今日封他为伯,明日各地帮主便会以此为例,朝廷不胜其扰。”
殿中有人低声附和。
站在武官列中的一名老将冷笑:“王大人这话说得倒轻巧。黑风山上,官军攻西坡,江湖人守东坡。若不是他们挡住了从后山冲出的教众,顾将军手下那五百精锐只怕还要多死一半。如今人死了,朝廷却只肯给一句‘出力当赏’?”
王延龄转身:“本官没有说不赏。”
“可你说不能封爵。”
“名器不可滥。”
“人命也不是名器。”
朝堂上顿时起了争执。
赵碧瑶没有立刻制止。她翻开第三册名录,一页一页看过去。
方正雄,武林盟主,率七派弟子一百零七人入黑风山;青城派弟子陆闻舟,替官军传递三次军情,死于后山伏击;药王谷女弟子沈青禾,救治伤兵三日三夜,最后死在撤离途中;还有一个名字只有两行,籍贯写的是杭州府钱塘县,姓周,名阿七,身份一栏只写了“船夫”。
“这个周阿七是谁?”她问。
钟虞期接过名录,看了一眼:“回陛下,他不是江湖门派弟子。黑风山一战前,他替顾将军的军队运送伤药,后来留下带路。撤退时,他把自己的船让给了三名重伤兵,自己没能上船。”
赵碧瑶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这样的名字,军功册里有多少?”
“暂列四十三人。”钟虞期答,“都是随行义士,身份不在军籍。”
赵碧瑶合上名册,看向王延龄:“王卿说得对,名器不能滥。”
王延龄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继续道:“所以朕不封他们官爵。”
殿中安静下来。
“方正雄不封伯爵,改赐‘忠义护国’金匾一方,赐银千两,由礼部派员送至武林盟。参与黑风山一战的各派,按出力多少发给抚恤,不入官册,不得借此自称朝廷官属。”
王延龄拱手:“陛下圣明。”
“你先别急着说圣明。”赵碧瑶看着他,“匾额不算官爵,抚恤也不算军功。但朕要在江南三县免一年夏税,专门用于安置阵亡官军与江湖义士的家属。户部若敢把这笔钱挪作他用,朕先拿户部问罪。”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陛下,江南三县今年水患未退,若再免一年夏税,户部恐怕——”
“户部缺多少?”
户部尚书一时没有答上来。
赵碧瑶翻开第二册:“江南盐运使司上月入库银四十二万两,苏州织造局尚有积欠未清,黑风寨缴获的银钱也在账上。朕不是凭空免税。先清织造局欠款,再从查没的天机阁产业里拨出一半,余下才由户部补足。”
户部尚书脸色发白。
“至于你说的缺口,”赵碧瑶道,“朕给你三个月,把江南三县的田亩和商税重新核一遍。查出一成隐田,户部便不会缺这笔钱。”
殿中没有人再敢说话。
王延龄的手指在朝笏上收紧。他本想借名器一事压住江湖门派,没想到赵碧瑶顺势把江南税账也翻了出来。今日若再争,便等于承认户部多年没有把账做实。
赵碧瑶转向顾长风:“至于你,江南军功已核,朕不重复封爵,也不另加虚衔。赏黄金千两,禄米三千石,其中一半折银,拨入阵亡将士抚恤册。”
顾长风出列:“陛下,臣——”
“这是军中规矩,不是朕赏你的私恩。”赵碧瑶打断他,“你若再推,便把金银折成药材,送到伤兵营。总之不能退回内库。”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俯身:“臣领旨。”
赵碧瑶又看向陈默:“陈默。”
“臣在。”
“城南火印一案,你已查出京中仍有天机阁余党。即日起,京城巡防、朝臣护卫和暗桩清查,三项合并由锦衣卫统筹。朕给你调三百京畿兵,不加官,不换印。案子查清之后,再论你的功过。”
陈默垂首:“臣领命。”
这句话落下,几名原本等着看陈默升官的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陛下不是没有赏,而是把赏压在案子后面。查不出人,功劳便是催命符;查出了人,三百京畿兵便会成为他手里的刀。
早朝持续到午时才散。
百官退出承天门时,雨又落了下来。
顾长风走下丹墀,陈默从后面追上来:“顾大人。”
“何事?”
陈默递给他一张折叠过的纸:“兵部核账时,少了一页。”
顾长风接过纸。那是黑风寨缴获账册中的一页,边角被火燎过,墨迹只剩下半行。
——九月十八,朝议封赏。京中有人,可借赏册入宫。
顾长风抬头:“从哪本账册里找到的?”
“不是账册里。”陈默说,“是户部送来的封套夹层。”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已经合拢的承天门。
宫门内,王延龄没有立即回府。
他坐上轿子后,吩咐轿夫绕过礼部,向城东走。轿帘落下前,他看见一名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街角,手里撑着一把没有绣边的黑伞。
那人没有向他行礼,只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巷子。
王延龄放下轿帘:“停轿。”
雨声遮住了他的脚步。
一刻钟后,城东巷子尽头的王府后门重新关上。门闩落下时,青布长衫的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门槛旁。
铜钱没有年号,背面却刻着一笔极细的“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