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大乾》云僮

38、第三十八章 回京复命 凤鸣元年九

　　凤鸣元年九月。
　　运河上的秋水涨了一尺，官船走得比原计划慢。顾长风从杭州带回来的两千五百人分乘三十余艘船，甲板上堆着粮袋与伤药，舱底押着黑风寨的俘虏。船过苏州时，两岸百姓听说这是端掉魔教分坛的军队，自发站在堤上焚香相送；也有人在人群里指指点点，说这支队伍走了整整十八日，慢得像败兵。
　　没人知道，慢是因为船上躺着三百多个走不动的伤兵。
　　顾长风站在船头，看着堤上的人群，神色平静。他从杭州出发时，赵碧瑶的旨意只有一句：“带回活口，带回账册，带回你在江南看见的每一件事。”他照做了。黑风寨的分坛端了，天机阁的身份查明了，江湖各大门派的态度也带回来了——代价是跟他上山的五百精锐，折了六十一人，另有四十余名江湖义士没能走下黑风山。
　　他没有把这些写在战报里。战报只写结果，代价要等他回京，当面说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听。
　　九月十七，船队抵通州。
　　通州到京城的官道上，钟虞期已经候了半日。他看见顾长风下船，快步迎上去，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甲板上抬下来的伤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将军，”钟虞期压低声音，“这一路，辛苦。”
　　“钟公公等在这里，是有话要先行知会我吧。”顾长风把缰绳交给亲兵。
　　钟虞期笑了笑，没有否认：“朝里这两日不太平。江南的捷报传回来，喜是喜，可也有人递了话，说黑风寨不过是几百个山匪，端掉它算不得什么大功，倒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他们要验功。”
　　“所以要验功。”钟虞期看着他，“陛下没有拦。”
　　顾长风沉默片刻，翻身上马：“该验。我不怕验。”
　　京城朱雀门外，百姓沿街围观。队伍入城时，有人高喊“镇国公”，也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缺了胳膊、少了同伴的兵。顾长风听见了，没有回头。
　　御书房里，赵碧瑶正在批最后一份奏折。她听见脚步声，笔尖一顿，随即放下朱笔，站了起来。
　　顾长风跪下，行的是最完整的朝礼：“臣顾长风，奉旨回京复命。江南魔教分坛已端，天机阁身份已查明，江湖各派态度已带回。唯有一事——血影逃脱，臣无能，请陛下发落。”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碧瑶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她看着阶下那颗低下去的头，看见他甲衣上有洗不掉的暗色，袖口磨破了边，人比五个月前瘦了一圈。
　　“你先起来。”她说，“仗是你打的，罪也是你请的。可你还没告诉朕，你带回来多少人，又带回来多少回不来的。”
　　顾长风喉头一动。
　　“五百精锐上山，折六十一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随行江湖义士一百零七人，亡四十三人。俘虏三百一十二人，缴获粮米、兵器、银钱若干，另有天机阁往来账册七箱。”
　　“伤亡之数，为何不写进战报？”
　　“战报只写结果。”顾长风抬起头，“代价，臣想当面说给陛下听。若只报一个‘大捷’，那些回不来的人，就真成了纸上的数字。”
　　赵碧瑶久久没有说话。她走下御阶，在殿中站定。
　　“顾长风，你可知朝中有人疑你冒功？”
　　“臣知道。”
　　“你怕不怕？”
　　“臣怕的是陛下也这么想。”
　　赵碧瑶看着他，忽然道：“那朕今日就当着他们的面，验一验这个功。”
　　她转身对钟虞期道：“传旨，明日大朝，兵部、都察院、户部各派一员，带着江南的账册与口供，当庭核验。朕要他们自己看，黑风寨那三百多号人，到底是山匪，还是魔教插在中原的一根钉。”
　　钟虞期躬身退下。
　　殿中又剩下他们两个。赵碧瑶这才走回御案后，拿起那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顾长风，江南之功，朕不夺，也不滥。”她声音平稳，“卿如今已是镇国公、太子太保，位份无可再加。益封禄米三千石，赐黄金千两。你当得起。”
　　顾长风却跪了下去：“陛下，臣不受。”
　　“为何？”
　　“臣若受赏，是以六十一具尸体、四十三个江湖义士的命换来的。”他声音低下去，“朝廷可以给臣爵禄，可臣自己知道，这一仗赢得不漂亮。血影还活着，京城就还没安全。臣请陛下先记臣一个处分，等血影落网，再论赏不迟。”
　　赵碧瑶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也不全对。”
　　她把旨意放下，重新提笔：“赏银照发，但分作三份。一份给阵亡将士的家人，一份给药局与伤兵，一份……给那些回不来的江湖义士。他们的名字不入朝廷的册，但朕记得。拟一道旨：江南随行义士，由地方立碑，春秋致祭。”
　　顾长风抬起头。
　　“陛下……”
　　“你不必推，也不必谢。”赵碧瑶打断他，“朕要的不是你感激，是你下次出征时，敢把真实的伤亡报给朕。若只报胜不报损，你打多少胜仗，朕都记你一个欺君。”
　　“臣，记下了。”
　　“起来吧。”
　　顾长风起身。两人隔着御案，一时都没有说话。窗外秋阳斜进来，落在阶前的金砖上。
　　“江南的雨，”赵碧瑶忽然问，“是不是比京城多？”
　　“多。”顾长风答，“杭州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臣在西湖边坐过一夜，想的是陛下在京城，有没有也遇上难办的事。”
　　“有。”她笑了笑，“很多。不过现在你回来了，能替朕分担一些。”
　　“臣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死。”她声音淡下来，“朕要你活着回来。每一次都活着回来。”
　　顾长风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垂下。他最终只是躬身：“臣遵旨。”
　　殿门被轻轻叩响。
　　陈默立在门外，甲衣未卸，手里捧着一枚小小的铜片。他看了一眼顾长风，又看向赵碧瑶，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臣刚从城南回来。暗巷口新近出现了火印暗记——与黑风寨、苏州据点所用的，是同一枚模子。”
　　赵碧瑶接过那枚铜片，指腹擦过上面凸起的纹路。
　　铜片背面还沾着没干的黑泥，纹路中央嵌着一点朱砂。
　　她把铜片递回陈默：“封城门，从城南开始查。今夜之前，把用过这枚模子的所有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