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张九黎

2、另一个她的人生

　　那一夜之后，叶箐箐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多心。
　　白天上班，她还是那个缩在工位角落里、话不多、活儿也不出挑的叶箐箐。
　　办公室里年轻姑娘们讨论口红和新出的剧，她插不上话，只能讪讪地笑。
　　领导开会点名，念到她的名字时，她总是先惊一下，像被突然交了一盏滚烫的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晚上回家，她还是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团团转的叶箐箐。
　　丈夫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儿子在客厅地板上摆积木，喊“妈妈，我渴了”，她便放下锅铲去倒水。
　　一家人坐在灯下吃饭，电视里播着不知名的地方台新闻，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平稳，像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每天流着差不多的水。
　　她告诉自己，那个梦只是梦。苏浅，冬冬，梧桐树，铁门，都只是她太累了，梦见的一幅画。
　　可第二个晚上，她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条陌生的床上。说是床，其实是两张椅子拼起来的，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她抬起头，看见低矮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昏黄昏黄的。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女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睡意未消的娇憨。
　　“妈，我起来了。”
　　女孩推门进来。她穿着睡衣，头发睡得有些乱，像一只刚出窝的毛茸茸的小鸡。她看见叶箐箐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起来。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再睡会儿吧，今天周末，不上学。”
　　她说着，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塑料盆，把叠好的校服放进去，又蹲下身，从床脚摸索出一双旧布鞋穿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叶箐箐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张旧书桌，桌角堆着一摞课本，课本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边角微微卷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照顾得油亮亮的，用一个洗干净的酸奶瓶子当花盆。
　　前厅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清亮的嗓子。
　　“小浅，起来啦？妈给你下碗面。”
　　“知道啦。”
　　女孩应了一声，钻进卫生间去洗漱。叶箐箐站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看她在门口洗脸，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她下巴落下来，落进洗手盆里。
　　这就是苏浅的家。
　　和梦里那个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教室不同，这里的光线有些暗，陈设也旧。家具都是用了很多年的款式，桌角磨得发白，墙皮有一小块剥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两张剪纸，一张是囍字，一张是只胖乎乎的招财猫，是过年时贴的，红底有些褪色了。
　　女人端着一碗面从后厨走出来。她四十岁上下的模样，梳着一根低马尾，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有洗不净的油烟气。她把面放在桌上，又往里面卧了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才算满意。
　　“快来吃，凉了就坨了。”
　　女孩坐到桌前，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掰了一块面，弯下腰，喂给桌底下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是冬冬。
　　它趴在桌脚边，毛色比梦里看见时暗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在，见有吃的，立刻竖起耳朵，一口叼住，尾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摇。
　　“妈，冬冬今天怎么蔫蔫的。”女孩摸了摸狗的头顶，皱起眉。
　　女人探头看了一眼，也皱起眉，随即又松开，像是怕吓着女儿，语气轻描淡写。
　　“老狗了，都九岁了，精神头肯定比不上从前。”她顿了顿，“你要是心疼它，就多陪陪它。”
　　女孩没说话，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叶箐箐站在门边，看着这对母女，看着那只趴在桌脚边的老狗，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的、发酸的东西塞满了。
　　她想起自己的家。灯很亮，饭很热，儿子很闹，一切都体面而完整。可是没有一个人会坐在灯下等她，问她一句今天累不累。
　　原来这个梦里的女孩，也有她自己的、够不着光的角落。
　　吃过饭，女孩洗碗，擦桌子，又把冬冬的水盆续满，才背上书包出门。叶箐箐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看她走过长长的小巷，走过一个早市，走过一列卖菜的三轮车，最后拐进一条更窄的街。
　　街角有家书店，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本月新书”四个粉笔字。女孩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橱窗，看一本封面上画着星空的杂志，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叶箐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本杂志七块五。
　　女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在手里数了又数，最后还是放回了口袋。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经过巷口那家蛋糕店时，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里面一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看了很久。
　　“苏浅，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一个路过的邻居大婶笑着问。
　　“嗯，下周三。”女孩笑着答，语气大方，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让你妈给你买个蛋糕。”
　　“我不用，我妈做的长寿面最好吃了。”
　　她说完，挥挥手，往家里跑去。叶箐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跑远的背影，校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振翅的小雀。
　　她忽然觉得，这个梦做得太长了，长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在那间白炽灯下的卧室里，还是站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丈夫的呼噜声依旧，窗外黑沉沉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叶箐箐躺着，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又重，又稳。
　　她想，如果那个叫苏浅的女孩真的存在，她真想见见她。
　　她还想，要是能替她买下那本七块五的杂志，替她买下那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就好了。
　　可她随即又觉得自己荒唐。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对着一个梦里的孩子，起这样没头没脑的念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好像又看见那条老狗摇着尾巴，看见那个女孩蹲在它身边，听见她说“冬冬，有你真好”。
　　那句话像一粒沙，落进她心里，怎么也揉不出去。
　　周末的下午，叶箐箐坐在自家客厅里，翻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
　　她想搜搜那种封面上画着星空的杂志，想看看七块五到底能买到什么。她点着点着，忽然愣住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风把床单吹得鼓鼓的，阳光明晃晃的，她抱着那堆干爽的衣物，站了很久。
　　她想，也许明天，她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可她又知道，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