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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的女孩 你见过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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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风的日子,叶箐箐总睡不好。
她是那种连梦都做得平庸的人。三十一年来,她的日子像一面没擦干净的玻璃,擦来擦去还是那几块污渍:小时候成绩不上不下,长大后工作不好不坏,嫁了个老实人,生了个闹腾的儿子,爹妈身体还算硬朗,一家子磕磕绊绊地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也曾想过,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像一锅永远煮不开却又不会凉下去的白水。
那一晚她照例哄儿子入睡。儿子叫陈承,七岁,精力旺盛得像只小兽,睡前非要听故事,听完了还要赖在床上撒一会儿娇。叶箐箐板起脸呵斥了两声,他才缩进被子里老实了。她替他掖好被角,关了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那张带着奶膘的小脸在月光下软乎乎的,她心里便也跟着软下来。
回到主卧,丈夫已经在打呼噜了。呼噜声很有节奏,像一个老旧的、漏了气的风箱。她躺下去,枕着那声音,闭上眼数羊,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意识忽然一轻。
不是睡着的感觉。就像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是她家那盏白炽灯。
是阳光。很干净,很亮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课桌上有摊开的作业本,笔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十二分的认真,页角压着一枚淡蓝色的发卡。窗外的操场上传来跑操的口令声,一墙之隔的教室里,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橘子味橡皮的气味。
叶箐箐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她像一个飘浮在晓光里的影子,贴着教室的那面墙,看着这一切。明明该害怕的,她却觉得莫名安心,只想安安静静地把眼前的人间看完。
那个女孩坐在靠窗第三排。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颊上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尾游在水里的鱼。周围的同学把作业本递过来,七嘴八舌地绕着她说个不停。
“苏浅,这道题我不懂,你帮我看看嘛。”
“苏浅,下午的板报是你负责画吗?我可记住了啊。”
“苏浅苏浅,你昨天说的那个漫画借我看看呗。”
女孩一一应着,声音温软,不慌不忙。她抽出草稿纸,先给第一个同学讲题,语气极有耐心,讲完了还问一句“懂了吗”;又转头应第二个同学,说下午放了学就去画板报;第三个同学挤过来时,她笑着把人家快要得逞的手轻轻拨开,说“别急,一个一个来,我都记着呢”。
上课铃响之前,班主任推门进来,教室里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一半。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女孩身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
“这次月考,苏浅又是年级第一。”老教师在讲台前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大家都要向她学习,有个好成绩,将来才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人起哄喊“苏浅请客”。女孩只是低着头笑了笑,耳尖泛起一点红,没有接话。
叶箐箐贴在墙角,看着这一切,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这个女孩,长得和我真像。』
那张脸,那双眉眼,甚至低头时抿嘴的弧度,都像极了叶箐箐十三四岁时的样子。可她又那么不一样。叶箐箐念书那会儿最怕被老师点名,最怕被同学注视。她笨,记东西慢,回答问题总是答非所问,惹来满堂哄笑之后,就再也没有举过手。她的青春是一间没有开灯的屋子,门窗紧闭,光进不来,人也出不去。
而这个叫苏浅的女孩,像一颗被放在窗台上的糖,所有人路过,都想凑过来分一点甜。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一笑,就已经活成了叶箐箐少年时代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下课铃响,女孩把作业本收好,背上书包,婉拒了两个好友一起回家的邀请。她说“我今天想早点回去”,笑得有点心虚,像揣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她走出校门,拐进一条栽着梧桐树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掉了漆的铁门。
她推开门,声音扬起来,带着一点雀跃的尾音。
“冬冬,我回来啦!”
一团黑色的影子从院子里冲出来,像一枚黑色的小炮弹,直直地撞进她怀里。是一条很大的黑狗,毛色油亮,尾巴摇得像一架小小的风车,吐着舌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她怀里。女孩被它顶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索性蹲下来,笑着抱住它的脖子,被它扑得仰倒,咯咯地笑出了声。
“好啦好啦,别闹,让我摸摸你。”
她摸着狗的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天的见闻,像和一个老朋友交代自己的一天。
“今天老师又夸我了,说我最近进步很大。”
“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我拿了第一,同桌小惠说我是属兔子的。”
“对了,我这个月的零花钱攒下来了,明天给你买肉骨头,要最大的那种。”
黑狗呜咽着应她,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拱进她怀里,尾巴摇得更欢了。女孩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背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只有对着它才会流露的委屈。
“冬冬,有你真好。”
叶箐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亮着白炽灯的卧室里的。再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丈夫在厨房里一边煎鸡蛋一边扬声喊她。
“箐箐,该起了,再不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好半晌没有动。眼眶有些发酸,她抬手一摸,指尖是湿的。
梦里那种被阳光妥帖照着的温度还在。那个叫苏浅的女孩还在,她校服袖口有一道细小的墨迹,她讲题时习惯微微偏头,她蹲在门口抱住那条黑狗时,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还有那条叫冬冬的黑狗,尾巴摇得像一架小风车,隔着整个梦,都像是要摇进她心里来。
叶箐箐慢慢坐起来,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怔怔地想,也许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梦,睡过就忘了。
可是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却像一枚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她想,那个叫苏浅的女孩,过得可真好啊。
她梦见她的时候,心里又酸,又软,像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她想搜一搜,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叫苏浅的人。可搜出来又怎么样呢,她笑自己傻。她把手缩回被窝里,蜷起身子,像小时候怕黑那样,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里,她好像又听见那女孩软软的笑声,听见那条黑狗尾巴扫过地面的声音。她闭上眼,慢慢地,又睡过去了。天地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窗外,轻轻地,摇着那扇梦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