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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冬老了 叶箐箐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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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箐箐开始盼着做梦。
这念头荒唐得很,她自己也明白。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日子过得像流水账,却偏偏为了一个梦里的女孩牵肠挂肚。可她管不住自己。每到夜里,哄睡儿子,关灯躺下,她就忍不住想,今晚会不会又梦见那个梳马尾的女孩。
会。
她一连梦见她好多个晚上。有时候梦见她坐在教室里听课,阳光落在她笔尖,她抄笔记抄得极认真,一行一行,像在描一幅工笔画;有时候梦见她在操场上跑操,马尾一甩一甩的,把旁边的同伴逗得直笑;有时候梦见她放学回家,蹲在门口换鞋,老黑狗听见响动,从院子里颠颠地跑出来迎接她。
她看着这一切,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画面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一片茂密的、无声的藤蔓。
她摸清了苏浅的作息:早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到校,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放学先回家放下书包,再出来帮妈妈买菜。
她认识了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老是找她讲题的同桌小惠,体育课上跑得飞快的短头发女生,还有那个整天笑呵呵、往她书包里塞零食的后桌男生。
她也认识了冬冬。
那条黑狗陪了苏浅九年。它记得苏浅的脚步声,还没进门,它就已经摇着尾巴等在门口;它听得懂苏浅说话,苏浅说“坐”,它就乖乖地坐下,说“握手”,它就抬起一只爪子搭进她手心。苏浅写作业时,它就卧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拖鞋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人一狗,像两枚咬合得很好的齿轮,谁也离不开谁。
可最近的梦里,冬冬明显不一样了。
它睡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沉。苏浅放学回来,它不再冲出来迎她,而是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浑浊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认出她来,费劲地摇一摇尾巴。它走路的时候,后腿有些发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吃饭也吃不多了,一碗肉糊糊,舔两口就搁下,趴回自己的窝里。
苏浅蹲在它身边,把肉糜一点一点喂到它嘴边,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哀求。
“冬冬,你多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黑狗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她的手,像是说,我吃了,你别担心。
叶箐箐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闷得厉害。她太熟悉这种变化了。她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黄狗,也是这样,从某一天开始忽然不爱动了,不吃东西了,然后有一天早上,它再也没有从窝里出来。她那年十岁,蹲在狗窝前哭了一上午,后来大人把狗埋在了院子后面的枣树下,她再也没吃过那棵树上结的枣子。
她看着苏浅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慌张。
『别让冬冬走。』
她在心里喊,可没人听得见。她只是一个飘在梦里的影子,摸不到那条老狗,也拍不到苏浅的肩膀。
日子一天天过去,梦里的天越来越冷。梧桐叶落了满地,巷子口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苏浅给冬冬买了一条深红色的旧毯子,垫在它窝里,又怕它冷,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毯子下面。
“这样就不冷了吧。”她蹲在狗窝前,摸了摸冬冬的头,轻声说,“你要好好的,等我放学回来。”
黑狗看着她的眼睛,尾巴在毯子上拍了两下,像在说,好,我等你。
可它没能等到她放学。
那天下午,叶箐箐照例在梦里跟着苏浅去学校。她坐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看苏浅听课、记笔记、和同桌小声说话,一切如常。
谁也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那条老狗正从窝里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去,反反复复,像在等一个人。
放学铃响。苏浅收拾书包,跟同桌道别,走出校门。她今天走得特别快,像是心里有什么在催她。她跑过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小巷,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冬冬,我回来啦!”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那团黑色的影子冲出来。
苏浅的笑僵在脸上。她快步走进去,走到狗窝前,蹲下来。
冬冬躺在窝里,眼睛微微睁着,像是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它看见苏浅,尾巴动了动,却没能抬起来。它用尽力气,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冬冬。”苏浅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你怎么了?你起来啊,我回来啦,我给你带了肉骨头。”
她把书包里的塑料盒掏出来,手抖得厉害,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根炖得烂烂的肉骨头。她把骨头递到冬冬嘴边,黑狗闻了闻,没有张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你吃一点,就吃一点。”苏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狗窝里,“你吃了就有力气了,明天就能站起来了,我带你去看兽医,我攒了钱,我让妈带你去医院……”
她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冬冬的背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舔了舔她的眼泪。温热的、粗糙的舌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刮过,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苏浅抱着它,哭得一塌糊涂。
叶箐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她想冲过去,想抱住那个哭泣的女孩,想对她说别哭,你还有我。可她的脚像钉在地里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是一个影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夜里,苏浅没有离开狗窝。她把冬冬抱在怀里,裹着那条深红色的毯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点点亮起来。老狗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像一盏燃尽的油灯,悄悄地,熄灭了。
苏浅没有再哭。她只是抱着它,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摸着它的背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冬冬,你睡吧。”
“下辈子,还来我家。”
“我还养你。”
叶箐箐在梦里哭醒了。
她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丈夫的呼噜声依旧。
她捂着嘴,眼泪打湿了枕头,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梦里的人这么难过,可她就是止不住,想到那个女孩抱着老狗坐在院子里的样子,想到她说的那句“我还养你”,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发麻。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梦里那条老狗最后的目光,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她心上。
那天夜里,叶箐箐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一闭上眼,就看见那条老狗浑浊的眼睛,看见它把头搁在女孩的手心里。
她爬起来,倒了一杯温水,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她想,如果那些梦是真的,那个女孩现在一定很难过。
她想穿过那层什么也说不清的屏障,到她身边去。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能握着那杯水,直到水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