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瞳育体》白澜星

3、进入永生庭 谁在编故事

　　CH03-进入永生庭

　　“这是白塔外的瀑布。永生庭没有雨。”那人走到他旁边，微笑道，“欢迎你，76号，童之西。”

　　童之西转过身。

　　玻璃正在恢复成白墙，光线一点一点被吞没。

　　他看着最后一丝景色消失，才退回床边。

　　“我叫薛星橙。”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日光灯，“白塔的高级腺体学家，也是望城医大的客座教授。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教我老师都行。”

　　童之西点了点头。

　　薛星橙笑了一下，递给童之西一张被铺平的带着黯淡血痕的望城通行证，上面有童之西的名字和许可期限。

　　“这次，花神裁破天荒把人质和劫匪赦免带回，这在白塔内部是个轰动事件。尤其是你，”薛星橙顿了一下，“虽然监控拍到你有金瞳反应，但最新的检测结果是棕瞳。可能你的虹膜透光率高，强光折射下，形成了金瞳的假象。”

　　薛星橙推过一张纸，继续说：“花神裁把你俩带回来，做育体检测。现在确认你是beta。”

　　童之西的视线落在那张检测报告上。
　　结论栏加粗字体写着：【腺体萎缩。未检测到孕囊。信息素值为零。育值为零。典型性BETA。】

　　“我从没说过我是育体。”他把报告放回床头柜上，“我只是——”

　　他停住了。只是什么？只是恰好成为劫持案的人质，只是在昏迷状态下被带回这里。
　　只是费尽心思进入望城，找到一个能见花初云的机会。
　　现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已经做到了。
　　只是对方，似乎装作不认识他。

　　他忽然住嘴。

　　“我认识的人，都想进入永生庭，但其实进入永生庭只是第一步。”

　　薛星橙伸手把那张检测结果推远些，道：“你和305号，都在朔城白塔登记过，也都是试药样本。305号的检测结果至少是omega，他有继续留下做样本的资格。但对于beta而言。”
　　薛星橙顿了顿。
　　“白塔几乎不会留下beta样本。除非你愿意接受那种惨无人道的人体试验。”

　　童之西眉头微蹙，他不禁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这人模样温柔，说话却吞吞吐吐。似乎是在隐瞒什么。
　　他内心涌起不安。

　　“花神裁对于你的关注是暂时的。在永生庭，今天的保障，到了明天可能是废纸。所以——”，薛星橙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没有镜片的遮蔽，睫毛扑闪扑闪的，尤为惊艳。

　　他重新戴上黑框眼镜，又变回了呆板的模样。薛星橙继续道：“假如你有留下的意愿，给我当助理怎么样？”

　　童之西苍白的脸上忽然涌起血色，高兴得嘴巴不听使唤：“老、老师，你这是在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是你在帮我。”
　　薛星橙温柔笑道：“我在白塔的研究任务日趋繁重。这里的人大多是alpha，我本身是omega，一个beta助理更贴合我。你放心，我的工作分配不复杂，就是一些整理归档，偶然跑跑腿。唯独条件是——你得留在这里。”

　　童之西此时再看薛星橙，纤瘦、不修边幅，却藏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我愿意的，谢谢老师。”童之西激动地想要抱抱男人，但他张了张手臂，又忍住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薛星橙笑了笑，从白褂口袋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工作证件，道：“这是白塔工作人员的通行权限，除了特定区域外，畅通无阻。如果涉及送文件到特定区域，我给你加权限，我有这个能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给童之西展示门禁的使用。
　　他用证件刷了门禁，感应门应声打开。
　　“你很特别。只要愿意等待，机会总有的。笼子是困不住光的。”

　　说着，他捞起桌上的一滩文件裹在怀里，笑着把工作证件递给童之西。

　　——

　　成为助理后，工作不忙。

　　童之西一刻不离地守着薛星橙的需求。

　　他每天呆在那个静静的角落办公室，下班以后就回到寮休息。

　　偶尔送文件到陌生区域，也不会多逗留一秒。

　　这几天，他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每一格刚来永生庭的人，都对这里的美景充满好奇。
　　但一方面他的通行权限有限，另一方面，他十分想见花初云。

　　自从劫持案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男人。

　　他有太多话想对他说。

　　说到底，永生庭不是他的目的，花初云才是。

　　这天，他去白塔的药研区送文件。这个地方来的人不多。
　　童之西魂不守舍地慢慢走着，心里又想起那个人。

　　要不要主动绕去议事庭，那里是所有神体办公的地方。
　　他心想。
　　如果花初云不会过来，就主动去找他。

　　正臆想地出神，忽然听到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

　　这一块区域，平时除了几个高级专家几乎没有人来。

　　那个脚步和薛星橙软而快的步调完全不同——靴底落地的节奏郑重而沉稳。
　　童之西的耳朵动了动，猛地回头。

　　花初云在廊道另一头，正朝岔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之间的视觉交集，几乎转瞬即逝。

　　眼看花初云要消失在转角，童之西不管不顾地大叫一声：“花初云。”

　　这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非常突兀。在永生庭没有哪个工作人员敢哇哇乱叫，更没有人会大叫花初云的名字。

　　童之西顾不得四下，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

　　花初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穿着神体独有的，具有个人特色的便服。黑色的翼领内衬，银黑色驳领外套，修身的剪裁，轻盈有力。身材比例优越。

　　再次见面，童之西发现他比印象中更高。

　　走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光，把颧骨和下颌的棱角勾勒得格外分明，但那双眼睛落在光之外，被眉骨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童之西发现自己仰头才能看到花初云的眼睛，这双梦中俊美的黑瞳——

　　曾经的恋人。

　　童之西喉咙滚一下，握紧拳头，调整乱掉的呼吸。

　　“76号。”花初云的表情没有一丝起伏，他在等童之西开口。

　　童之西张开嘴。积攒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握紧拳头，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我现在在白塔工作。”

　　花初云静了片刻，沉声道，“有事？”

　　“谢谢你救了我！”

　　花初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用谢。”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微微侧身道，“带你回来只是保全样本。”

　　保全样本。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一遍，喉头苦涩。他的拳头握紧，手里的文件被捏皱了一点。

　　“只是因为我是样本？”

　　“是。”

　　眼见花初云回答的干净利落，不带半秒犹豫，童之西急了。

　　他眼睛红了，他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四下无人，花初云对他依旧如此生冷。

　　难道是因为，在这里，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体吗？而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么。

　　“如果可以，你给我几分钟，我有几个问题！”

　　童之西有点怒了，他想拆穿花初云的掩饰。

　　“你我都清楚。桥上那次，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以前就认识。很多年前，在无垠滩，你走之前和我的约定。你还记得么！”

　　“我不记得。”花初云面无表情地看着童之西，似乎对刚才的话毫无触动。

　　童之西怔愣住。
　　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回答。他甚至想到了花初云会说彼此身份悬殊这种场面话。
　　完全没想到花初云，会直接否定回忆。

　　沉默。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回避我？”童之西知道这么问，显得很蠢。可他实在忍不住还是问出口。

　　花初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停在童之西脸上。
　　此刻，童之西红着眼，悲愤地等他的回答。
　　这双棕色的眼睛，和桥上看到的金瞳，是同一双眼睛，不同的颜色，一样的倔强。

　　“你有证据吗。”

　　“什么？”童之西没听清。

　　“你说的那些。任何能证明的东西。有么？”

　　“我……”

　　“没有的话，换一个故事。”花初云截断他，语调始终平稳，“拿无法验证的故事当敲门砖，最后留在了永生庭，你比我想的聪明。”

　　童之西不禁瞪眼看花初云，一口气没顺上来，他感到窒息。
　　他是这么想的？他真是这么想的？

　　花初云看着童之西的错愕的眼神，不紧不慢地道：“同理，假如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朔城的雨夜。你会怎么想。”

　　“我没有编故事。”童之西低下头，哑声道：“到底谁在编故事。”

　　“哼。”花初云轻扯了一下嘴角。
　　“想要进入永生庭，实现阶级跃迁的人太多了。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只能说你比305号那种哗众取宠的方式，高明很多。”

　　童之西面如死灰。他低下头。

　　“永生庭从来不缺聪明人。”花初云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童之西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他忍住不去看花初云的眼睛。

　　高大的神体，低头看着男人的头顶，和露出的微红鼻尖。
　　他的肩膀因微微抖动。

　　也许是哭了。谁知道呢。

　　花初云轻叹一声，轻轻拍了拍童之西的肩膀。

　　“76号，既然已经进入了永生庭，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的最终管辖权在我这里。有工作的事，可以找我。”

　　他转身，踩着和来时一样沉稳的步伐，离去。

　　童之西不看他。

　　感应门在廊道尽头滑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合上了。锁芯扣紧时发出一声极细的电流音，然后整条廊道安静下来。

　　童之西这才顺着墙角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泪水夺眶而出。

　　花初云的冷漠是他完全没有预计到的。他完全的否定，到底是真是假。
　　哪一种，对于童之西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历经千辛万苦的重逢，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想到这里，眼泪越流越凶，他抹了一把眼睛。视线很快又模糊了。
　　他索性任由眼泪流啊流。

　　反正附近没有看到，无所谓。

　　他忍着点抽泣，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终于眼泪能止住了。眼睛能看得清东西了。

　　童之西想了想，从工作证背后抽出一张纸。

　　那张望城通信证，折痕处快要裂开了，纸面已经被他摩挲得粗糙不堪。

　　如果他当时用这张通行证进入望城，那么此刻他也许还沉浸在寻觅花初云的期待之中。

　　不至于，进度条快进到，被昔日的恋人，如此羞辱。

　　忽然，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脚步声。

　　童之西慌张抹了脸，扶墙站起来，来不及收拾心情，三步并作两步朝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