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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冷宫   第三章 ...

  •   第三章夜探冷宫
      刘贵人死后第三日,宫中下了旨意,以“急病暴毙”草草了结,追封了个贵人的位份,算是给足了体面。储秀宫被封了起来,宫人遣散,院子落了锁,仿佛那里从未住过人。
      但江清月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照妖镜上的温热感没有消退,反而一日比一日更明显。他夜里握着镜子入睡,能感觉到镜面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他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声穿过宫檐,呜咽如泣。
      裴烬倒是很安静。白日里他跟在江清月身后,沉默寡言,像一堵影子;夜里他睡在外间,呼吸平稳,仿佛这宫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江清月有时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第四日夜里,江清月终于忍不住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内室的门,看见裴烬正坐在外间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听见脚步声,裴烬抬起头:“殿下睡不着?”
      “太傅也没睡。”江清月在他对面坐下,“太傅在等什么?”
      裴烬放下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不也没睡着?殿下在等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江清月先移开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储秀宫看看。”
      裴烬没有意外,只是问:“殿下确定?”
      “刘贵人的死,不是结束。”江清月的声音低下来,“那只妖物没有除根,它还在宫里。我……我想找到它。”
      裴烬看着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臣陪殿下去。”
      储秀宫的锁是新的,铜锁上还挂着封条。裴烬抬手,指尖在锁上轻轻一拨,锁便无声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江清月先进去。
      院内一片荒凉。桂花树还在,但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落了一地。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冷白的光。江清月握着照妖镜,缓步走进院中,镜面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走到刘贵人倒下的那处地方,蹲下来,用指尖触了触地面。青石冰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照妖镜告诉他,这里残留着浓重的妖气,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渗进了石缝里。
      “太傅,”江清月站起身,“妖气的根源,不在这里。”
      裴烬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殿下觉得在哪里?”
      江清月闭上眼,感受着照妖镜传来的温热。那温度像是某种指引,牵引着他的感知向某个方向延伸。他顺着那感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睁开眼,望向西北方。
      “那边。”他说,“冷宫的方向。”
      裴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梢微挑:“冷宫?那里已经空置多年了。”
      “但妖气指向那边。”江清月的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
      裴烬没有质疑。他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冷宫在皇宫西北角,与储秀宫隔着两道宫墙。这里早已荒废多年,院墙斑驳,瓦砾散落,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月光照下来,在地面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江清月推开冷宫的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握着照妖镜走进去,镜面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他的掌心。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这里。
      冷宫的正殿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梁柱撑着残破的屋顶。江清月踩着碎瓦走进去,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殿角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但江清月透过照妖镜,看见那石板缝隙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蠕动。
      他正要走过去,裴烬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殿下退后。”裴烬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臣先下去看看。”
      江清月一愣:“下去?这井这么深……”
      “臣有办法。”裴烬没有多解释,他走到井边,蹲下来,抬手按在石板上。指尖暗红色的光芒一闪,石板无声地裂开,露出黑黢黢的井口。
      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江清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口鼻。那气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泥土的腥臭,又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
      裴烬站在井口,向下望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江清月:“殿下在上面等着,臣下去探一探。”
      “太傅一个人下去?”江清月皱眉,“万一……”
      “殿下放心。”裴烬笑了笑,“臣的命硬得很。”
      他说完,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井口。江清月站在井边,攥着照妖镜,心跳如鼓。他低头望向井底,只看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等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向西边,久到他的腿都站得发麻。井底始终没有动静。
      江清月终于忍不住了。他蹲下来,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太傅?”
      没有回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喊了一声:“裴烬?”
      依然没有回应。
      江清月咬了咬牙,把照妖镜塞进怀里,抓住井沿,试探着向下攀去。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他手脚并用地向下攀爬,指尖被粗糙的石壁磨得生疼。越往下,腥气越重,几乎要把他呛得晕过去。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要宽敞,像是一个天然的洞穴。江清月站稳身子,从怀里取出照妖镜,借着镜面微弱的光环顾四周。他看见了——井底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阵法。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刚刚被激活。
      而裴烬,就站在阵法中央。
      他背对着江清月,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江清月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太傅?”
      裴烬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殿下不该下来。”
      “你没事吧?”江清月走到他身边,借着镜光看向他的脸。裴烬的面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符文,目光沉沉的。
      “这是封印阵。”裴烬开口,“上古修士留下的,用来镇压妖物。”
      江清月低头看向那些符文,果然,在阵法的中心,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缝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在阵法中盘旋,像是被困住的野兽,不甘地嘶吼着。
      “这块石头……”江清月蹲下来,仔细端详,“是妖物的根源?”
      “是。”裴烬的声音很低,“这块石头里封着一只上古妖物的残魂。刘贵人身上的妖气,就是从这里渗出去的。封印已经松动了,妖气顺着井壁的裂缝渗入地下,被储秀宫的那株桂花树吸收,再通过花香侵入人体。”
      江清月怔住了。他想起储秀宫那株开得异常茂盛的桂花树,想起那甜腻得有些发腻的香气。原来那香气里掺着的,是妖物的气息。
      “太傅早就知道?”他抬头看向裴烬。
      裴烬没有否认。他沉默片刻,说:“臣查了很久,才找到这里。但臣一个人,除不掉这只妖物。它被封了太久,怨气太重,臣的气血压不住它。”
      江清月明白了。裴烬来找他,不是偶然。他需要照妖镜,需要能看见妖物的人,来帮他找到这个根源。但他不明白的是,裴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去管这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
      “太傅,”江清月的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封印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殿下可知道,这只妖物,是什么来头?”
      江清月摇头。
      “三百年前,仙道崩殂之前,有一只妖物为祸人间。它吞噬了无数修士的精气,修为大涨,几乎无人能制。”裴烬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后来,一位大能者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将它封印在这口井下。那位大能者,姓裴。”
      江清月猛地抬头,看向裴烬。月光从井口洒落,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的一丝暗流。
      “那是臣的先祖。”裴烬说。
      江清月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裴氏先祖以命封印妖物,三百年后,封印松动,妖气外泄。裴烬追查到此,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裴家的责任。
      “太傅……”江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不早说?”
      “殿下知道了又能如何?”裴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臣本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但臣发现,臣一个人办不到。封印阵需要两股力量同时注入才能重新加固,臣的气血不够,还需要另一股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江清月手中的照妖镜上:“殿下的镜子,能引动阵法中的残余灵气。殿下和臣一起,或许能把这封印重新封住。”
      江清月低头看着手中的照妖镜,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太傅需要我做什么?”
      裴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殿下想好了?这封印一旦重新激活,妖物的残魂会反噬施术者。臣有气血护体,但殿下……”
      “太傅,”江清月打断他,“你方才说过,这世上的事,哪件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裴烬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温度,是江清月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真切。
      “好。”裴烬说,“那殿下听臣的。”
      两人在阵法两端站定。裴烬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指尖暗红色的光芒缓缓溢出,注入脚下的符文。江清月握着照妖镜,按照裴烬的指引,将镜面朝向阵法的中心。镜面微微发烫,一道柔和的白光从镜中射出,与裴烬的气血之力交汇在一起。
      两股力量同时注入阵法,符文猛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与白光交织,在井底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网。阵中心的黑色石头剧烈颤动,裂缝里渗出的黑雾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冲击着光网。
      江清月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掀翻。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照妖镜,镜面在他掌心里越来越烫,烫得他几乎要松手。
      “殿下撑住!”裴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就差最后一步!”
      江清月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镜面上。白光骤然增强,与裴烬的暗红光芒汇成一道洪流,猛地压向阵中心的黑色石头。
      石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缝急剧扩大,黑雾疯狂涌动,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但两股力量交织成的光网已经将它牢牢困住,一点点收紧,将黑雾压回石头内部。
      终于,石头表面的裂纹缓缓合拢,黑雾彻底消散。阵法中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归于沉寂。
      江清月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掌心被镜面烫得通红,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抬头看向裴烬,裴烬依然坐在阵法另一端,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缕鲜血缓缓淌下。
      “太傅!”江清月挣扎着爬起来,走到裴烬身边,“你怎么样?”
      裴烬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没事,折了点气血,养几日就好了。”
      江清月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傅,你方才说,封印需要两股力量。你早就知道,我能帮上忙?”
      裴烬没有否认。他靠着井壁,闭了闭眼,声音有些虚弱:“臣知道殿下身怀异宝,但不确定殿下的镜子能引动阵法灵气。方才试了,果然可以。”
      江清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在裴烬身边,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闷。这个人明明可以一个人扛着,却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他拉进来。他不知道裴烬是信任他,还是在利用他。
      “太傅,”江清月的声音低低的,“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瞒着我?”
      裴烬睁开眼,看向他。月光从井口洒落,照在江清月脸上,映出他眼底的一丝认真。裴烬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好。以后,臣不瞒殿下。”
      两人在井底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从井中攀上来。冷宫的院子里,晨光洒落,杂草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江清月站在井边,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井口,心里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封印只是暂时加固了,不是永久的。那只妖物的残魂还在石头里,总有一天,封印还会松动,妖气还会外泄。而到那时候,裴烬的气血还能撑住吗?
      他转头看向裴烬。裴烬正站在晨光里,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感受到江清月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江清月顿了顿,“太傅的命,到底还够折几年。”
      裴烬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朗,带着一种江清月从未见过的洒脱。
      “殿下放心,”裴烬说,“臣的命,硬得很。”
      江清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向宫道走去,晨光落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裴烬跟在他身后,依然是三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
      但江清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昨夜开始,他不再只是那个装聋作哑的六皇子,裴烬也不再只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太傅。他们之间,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像是井底那交织在一起的白光与暗红光芒,再也分不开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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