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傅为侍 第二章 ...
-
第二章太傅为侍
裴烬来做侍卫的第一日,江清月就没睡好。
天还没亮,他就听见外间有动静。推开内室的门,看见裴烬正站在书案前,手里翻着一本他昨夜读了一半的《前朝杂记》,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殿下醒了?臣让人备了早膳,在偏厅。”
江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穿着那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侍卫令牌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堂堂太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站在他面前,竟真像个寻常的贴身侍卫。
“太傅不必如此。”江清月斟酌着措辞,“您身份贵重,做这些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裴烬放下书,语气随意,“臣既然领了侍卫的差事,就该做好分内之事。殿下不必拘束,就当臣是个普通随从。”
普通随从?江清月在心里苦笑。当朝太傅做随从,这排场怕是比皇帝还大。
早膳摆在偏厅,四菜一汤,清淡精致。江清月坐下来,裴烬就站在一旁,没有要入座的意思。江清月吃了几口,觉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说:“太傅也坐下来吃吧。”
“臣不饿。”
“那太傅站着,我更吃不下。”
裴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果然坐下来,自己盛了碗粥。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安静地吃着。窗外桂花香气隐隐飘来,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地面,一片柔和的金色。
江清月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裴烬吃饭的动作很斯文,不紧不慢,像是做什么都带着三分从容。他忽然想到昨夜储秀宫那一幕——裴烬指尖那道暗红色的光,以气血镇妖的手段,这世上不该有人还会。
“太傅,”江清月放下筷子,终于问出憋了一夜的问题,“您怎么会……那种本事?”
裴烬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哪种本事?”
“镇妖。”江清月说,“灵气枯竭三百年,天下修士尽成凡人。太傅方才那一手,不像是凡人的手段。”
裴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碗筷,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殿下听说过‘气血养神’吗?”
江清月摇头。
“上古修士以灵气修行,灵气枯竭之后,便有人另辟蹊径,以自身气血为引,养一口精元之气。”裴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此法伤身,每用一次,折损数年阳寿。但对付寻常妖物,足够了。”
江清月怔住了。折损阳寿?他想起昨夜裴烬指尖那道暗红色的光,想起他面色如常地站在院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原来那轻描淡写的一指,是用命换来的。
“太傅何必如此?”江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值得吗?”
裴烬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清月,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觉得,这世上的事,哪件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江清月无言以对。
裴烬转过身来,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殿下今日有什么安排?臣好跟着。”
江清月想了想:“今日要去给母妃上香。”
裴烬眉梢微挑:“谢妃娘娘的灵位,在宫外的奉恩寺?”
“嗯。”江清月低下头,“每年秋日,我都会去一趟。”
裴烬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臣陪殿下去。”
奉恩寺在城西,是皇家供奉先人灵位的寺庙。江清月的母亲谢妃,灵位便供奉在偏殿。他每年秋日来一次,上一炷香,坐半个时辰,然后离开。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江清月下车,裴烬跟在身后。今日的裴烬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袍,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家臣。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寺门,穿过庭院,来到偏殿。
殿内香火缭绕,谢妃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江清月跪下来,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然后沉默地跪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当着裴烬的面,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裴烬站在殿外,没有进来。他靠在廊柱上,望着庭院里的一株老银杏,目光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清月跪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起身,走出偏殿。裴烬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殿下好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寺门。江清月忽然开口:“太傅知道谢家的事吗?”
裴烬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答。江清月继续说:“我外祖谢氏,当年是镇守北境的将门,手握重兵,功勋赫赫。后来被人构陷谋反,满门流放,我母亲也受牵连,死在冷宫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裴烬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殿下想查当年的案子?”裴烬问。
江清月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裴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若想查,臣可以帮忙。”
江清月抬头看他:“太傅为什么要帮我?”
“殿下是臣的主子,臣自然该为殿下分忧。”裴烬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就是全部理由。
江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他看不透裴烬,就像看不透这深宫里的每一道阴影。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江清月刚走进寝殿,福喜就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殿下,出事了。”
“什么事?”
“储秀宫那边……刘贵人,今儿晌午没了。”
江清月脚步一顿。刘贵人死了?昨夜裴烬以气血镇压妖物,他以为刘贵人已经没事了,怎么会突然死了?
“怎么死的?”他问。
“听说是……妖气反噬。”福喜压低声音,“太医去看过,说刘贵人身子里的邪祟根本没除干净,昨夜只是被压住了,今儿晌午忽然发作,人就没撑住。”
江清月的手指微微攥紧。他转头看向裴烬,裴烬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太傅,”江清月的声音低下来,“你昨夜那一手,没能除掉那只妖物?”
裴烬沉默片刻,开口:“臣那一指,只能镇住它一时。要彻底除掉,需要找到妖物的根源。”
“根源?”
“妖物附身,必有根源。”裴烬的目光落在江清月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刘贵人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的东西,还藏在宫里。”
江清月的心沉了下去。他忽然明白裴烬为什么要来做他的侍卫了——不是保护他,而是需要他。需要他那双能看见妖物的眼睛,去找到那个藏在宫里的根源。
“太傅,”江清月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烬看着他,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多想。臣只想护殿下周全,顺便,替这宫里除一除妖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清月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刘贵人之死,只是一个开始。那个藏在宫里的东西,迟早会再次现身。
而裴烬,显然在等它出现。
入夜,江清月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照妖镜,迟迟没有入睡。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银白。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照妖,护身。”
他那时不懂,如今依然不懂。这面镜子到底能护他什么?它只让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这深宫里藏着的、不该看见的秘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还没睡?”是裴烬的声音。
江清月沉默片刻:“进来吧。”
裴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把茶放在书案上,目光落在江清月手中的照妖镜上,没有多问,只是说:“殿下明日还要上朝,早些歇息。”
江清月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刘贵人的死,你早就料到了?”
裴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臣说过,这宫里藏着的东西,远比殿下想象的要多。刘贵人只是一个开始。”
江清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太傅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裴烬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之前,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殿下,这宫里的妖气,越来越浓了。你今晚,最好把镜子放在枕边。”
门轻轻合上。江清月坐在原地,攥着照妖镜,指尖冰凉。窗外月光如水,寂静无声,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等着下一个猎物。
而他,江清月,一个不起眼的六皇子,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