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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中妖影   第一章 ...

  •   第一章宫中妖影
      大周景帝十八年,秋。
      宫里的桂花开了第三茬,香气浓得腻人,像是要把整个紫宸殿都腌入味。江清月站在廊下,望着院角那株老桂树,忽然觉得这香气里掺了一丝不该有的腥甜。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茶盏。
      “六殿下,您说这桂花今年怎么开得这样好?”身旁的小太监福喜凑上来,笑嘻嘻地给他添茶,“奴才听说,是钦天监那边说今年秋气旺,花木都格外精神。”
      江清月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福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说起来,昨儿个夜里储秀宫那边闹了动静,听说有个宫女半夜发了癔症,又哭又笑的,惊动了好些人。今儿一早敬事房的人去查,又说没什么事,许是那宫女梦魇了。”
      江清月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顿了一下。
      储秀宫。住着的是刘贵人,一个并不太得宠的妃嫔,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但江清月记得一件事——三个月前,刘贵人的贴身宫女翠屏,曾经在御花园里和他打过一次照面。
      那姑娘当时低着头快步走过,裙摆上沾了一片枯叶。江清月无意间抬眼,透过袖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照妖镜,看见翠屏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想来,也许没有。
      “福喜,”江清月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储秀宫那边,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异样?”
      福喜愣了一下,挠挠头:“异样?奴才倒没听说……不过说起来,储秀宫那位刘贵人,好像有好几日没出门请安了。听说是身子不爽利,太医去看了两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江清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回到内殿,关上门,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看起来像是件古物,毫不起眼。但江清月知道,这面镜子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母亲谢氏,出身将门,当年是景帝最宠爱的妃子。后来外祖谢家被构陷谋反,满门流放,母亲在冷宫中病逝,临终前把这面镜子塞进他手里,只说了四个字:“照妖,护身。”
      那时候江清月才六岁。他不懂什么叫照妖,直到十二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第一次透过镜面看见一个宫女的影子扭曲成蛇形,才明白母亲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装聋作哑。
      一个没有母族依靠的皇子,在深宫里活着,最要紧的本事就是让人忽略自己。江清月做得很好。他功课平庸,性情木讷,不争不抢,连景帝偶尔召见,他也只会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个影子一样安静地待着。
      十八年来,没有人注意过他。直到今天。
      江清月将照妖镜收好,走到窗边,望向储秀宫的方向。暮色渐沉,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的光,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宫殿里悄然滋生。
      入夜。
      江清月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照妖镜,目光落在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庭院里一片银白,连花木的影子都清晰可辨。
      子时刚过,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夜空。
      江清月猛地起身。那声音是从储秀宫方向传来的——女人的尖叫,凄厉得不像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哀嚎。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宫道上已经乱作一团。几个太监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嘴里喊着“储秀宫出事了”。江清月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往储秀宫方向走去。他不想引人注目,但他必须去看看——照妖镜在他袖中微微发烫,那是感应到妖气时才会有的反应。
      储秀宫门前已经围了一群人。禁军统领带着一队甲士堵在门口,钦天监的官员也到了,正和敬事房的人低声商议着什么。江清月站在人群外围,借着照妖镜的余光向院内望去。
      他看见了。
      刘贵人站在院中,穿着一身素白寝衣,披头散发,面色青白。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灵魂。她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脖颈歪向一侧,双手垂在身前,十指微微蜷曲,像是某种兽类的爪子。
      而在她的影子里,一团黑色的雾气正在蠕动。
      江清月的心沉了下去。那是妖物附身的迹象,而且已经深入骨髓,刘贵人的神智恐怕早已被吞噬殆尽。他握紧袖中的照妖镜,指尖微微发白。
      “钦天监的人怎么说?”禁军统领沉声问道。
      “说是瘴气入体,邪祟侵身。”钦天监的官员擦着额头的汗,“依下官之见,应当以桃木符封门,焚香驱邪,再请法师来做场法事……”
      “法事?”禁军统领冷笑一声,“刘贵人都这样了,你跟我说做法事?”
      “那统领大人说怎么办?总不能派兵进去砍人吧?那是贵人,是皇上的妃嫔!”
      两人争执间,刘贵人忽然动了。
      她的脖颈猛地一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扑向最近的宫女。那宫女来不及反应,被刘贵人一把掐住喉咙,尖叫声戛然而止。
      禁军统领脸色大变:“救人!”
      甲士们冲上去,试图把刘贵人拉开。但刘贵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壮汉竟然拽不动她分毫。她的指甲深深嵌入宫女的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江清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知道,普通的驱邪手段对这只妖物毫无用处。它已经扎根太深,若不尽快除去,储秀宫里的人都会死。
      但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唯一的本事是“看见”,而不是“消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都退下。”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江清月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宫道尽头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温润无害。但江清月注意到,周围的太监宫女看见他,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裴烬。当朝太傅,景帝面前最炙手可热的权臣。
      江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隐入人群,但裴烬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
      “六殿下也在?”裴烬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深更半夜,殿下不在寝殿歇息,怎么跑到储秀宫来了?”
      江清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听见动静,出来看看。”
      “殿下倒是关心宫中事务。”裴烬笑了笑,没再多问,径直向院内走去。禁军统领看见他,连忙行礼:“裴太傅,您怎么来了?”
      “听说储秀宫闹了妖祟,本官过来看看。”裴烬的目光落在院中刘贵人身上,语气平淡,“钦天监的人说瘴气入体?”
      “是……是这么说的。”
      “那就让他们闭嘴。”裴烬说,“这不是瘴气,是妖物附身。”
      禁军统领一愣:“太傅怎么知道?”
      裴烬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进院中,在刘贵人面前站定。刘贵人正掐着宫女的脖子,看见有人靠近,猛地转过头来,瞳孔中泛着一丝幽绿的光。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像是野兽在警告入侵者。
      裴烬看着她,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没入刘贵人的眉心。
      刘贵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她掐住宫女的手松开,整个人向后倒去,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江清月也愣住了。他透过照妖镜看得分明——裴烬指尖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不是法术,而是纯粹的气血之力。他以自身气血为引,强行镇压了附身刘贵人的妖物。
      这需要何等深厚的修为?灵气枯竭三百年,天下修士尽成凡人,裴烬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本事?
      江清月忽然意识到,他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裴烬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江清月身上。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六殿下,借一步说话。”
      江清月心里一紧,想拒绝,但裴烬已经向他走来。那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仿佛他早就知道江清月会在这里。
      两人走到储秀宫外的僻静角落,月光从头顶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树影。裴烬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清月,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六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方才你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你看见了什么?”
      江清月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臣……没看见什么。”
      “是吗?”裴烬轻笑一声,“那殿下袖中那面镜子,可否借本官一观?”
      江清月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攥紧袖口,但裴烬的目光已经落在那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笑意。江清月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照妖镜,摊在掌心。
      裴烬接过镜子,端详片刻,眉梢微挑:“好东西。上古遗物,能照妖辨祟,难怪殿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江清月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指尖微微发白。
      裴烬将镜子还给他,语气依然温和:“殿下不必紧张。本官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殿下既然有辨妖之能,为何一直藏着掖着?”
      “臣……”江清月顿了顿,声音低哑,“臣不想惹麻烦。”
      “不想惹麻烦?”裴烬笑了笑,“殿下觉得,这宫里的麻烦,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吗?”
      江清月抬起头,对上裴烬的目光。月光下,裴烬的眉眼依然温润,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翻腾。
      “刘贵人身上的妖物,只是开始。”裴烬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这宫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在暗处蛰伏。殿下能看见它们,这是天赐的本事,也是天降的劫数。你躲不掉。”
      江清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太傅想让我做什么?”
      裴烬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不急。殿下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本官自会向皇上请旨,来殿下身边做个侍卫。”
      江清月猛地抬头:“侍卫?”
      “殿下身怀异宝,又得罪了妖物背后的势力,身边总得有个能护住你的人。”裴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官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江清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裴烬是当朝太傅,权倾朝野,他来做自己的侍卫?这说出去,谁会信?
      但裴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微微拱手,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月光落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清月站在原地,攥紧手中的照妖镜,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照妖,护身。”他以为这面镜子是护身符,如今才明白,它带来的从来不是庇护,而是麻烦。
      而裴烬,就是那个最大的麻烦。
      翌日,景帝下旨,太傅裴烬兼任六皇子侍卫,护卫皇子周全。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裴烬堂堂太傅,为什么要去做一个不起眼皇子的侍卫。有人猜测裴烬是想扶持六皇子夺嫡,有人猜测六皇子身上有什么秘密,还有人猜测裴烬疯了。
      只有江清月知道,裴烬没有疯。他清醒得很,清醒到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从那天起,江清月的身边多了一道玄色的影子。裴烬总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一堵沉默的墙。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江清月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的桂花谢了,菊花开了。刘贵人被妖物附身一事,被钦天监以“瘴气入体”草草了结,没有人再提起。但江清月知道,那只是开始。
      因为照妖镜告诉他,这宫里的妖气,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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