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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十问揭帖惊街市,一番争执冷交情 齐墨刻《金 ...
十月里,归鸿去了一趟詹事府。
他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他看见三拨人进进出出:一拨是翰林院的,捧着卷宗,走得脚不沾地;一拨是兵部的,脸色铁青,怀里抱着一叠塘报;还有一拨,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走出门来的时候仰头看了看天,脸上那种神气,是赌赢了钱的人才有的。
那是沈砚秋。
一年半不见,他瘦了,也硬了。眉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炭火,如今添了柴。
"殷兄。"沈砚秋大笑,一把抱住他的肩,"你怎么来了。走,吃酒。"
"不吃。"归鸿说,"我来求一件事。"
沈砚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他把归鸿拉到墙角,压低声音:"什么事。"
归鸿把事情说了。说得很短:萧家药行往大同、宣府备的军药里掺了明矾,用牛皮冒充驴皮;他手上有断口、有实物;军中的药材要从兵部武库司过,三年的册子若能调出来看,什么都在里头。
沈砚秋听完,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殷兄,"他终于开口,"你可知武库司的册子,是什么东西?"
"朝廷的账。"
"是兵部的账。"沈砚秋说,"兵部的账,詹事府的人去调,一个折子递上去,明日就有人参我越权。詹事府的差事,是替圣上拟旨、看条陈——我手上有三份削藩的条陈,一份比一份急。殷兄,我不能在这时候——"
"这跟削藩有什么关系。"归鸿说。
"大有关系。"沈砚秋的眼睛亮起来,"燕王反了,一个月里连下通州、蓟州、密云,居庸关、怀来都吃紧。这个秋天,朝廷要调多少兵出去?大同、宣府是咱们北线的半条脊梁。这个时候我去查兵部的账——等于告诉满朝文武:朝廷连自己边军的药都看不住。"
"你看住了不就完了?"
"看不住。"沈砚秋说得很坦白,"殷兄,你只看见一车假药。我看见的是:这一车药背后站着谁,谁都不知道;我这个时候把它捅出来,前线的兵心先乱一半。"
归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了。
"那十一个兵呢。"他说。
"什么?"
"大同那边,已经有人吃出病来了。"归鸿说,"宋九娘的信昨儿到的。十一个。我怕过两个月就不止十一个。"
沈砚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万人和十一个人,"他说,"殷兄,你要我选哪一个。"
"我不要你选。"归鸿说,"我要你先救这十一个。再救那十一个,再救再十一个——人的命是一步一步救的,不是一次选完的。"
沈砚秋看着他,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点很旧的疲倦。
"殷兄,"他说,"你这辈子就在这十一个人的圈里打转。"
"是。"归鸿说,"我这辈子就这个本事。"
门槛上的日影挪了半尺。沈砚秋最后说了一句:"你若真有实证,报都察院。顾三畏,我的同年,都察院河南道御史。此人清得能割伤人,我替你递个话。"
他转身要进门,又回过头。
"殷兄,你还是把铺子看好。"他说,"金陵要变天,不止一个秋天。"
---
归鸿从詹事府出来,拐了个弯,去了听雪书坊。
齐墨正在刻板。
书坊三间屋,他一个人住两间,另一间堆刻板。屋里一股子陈墨和霉纸的味道,墙角一张矮榻,榻上摊着被褥,被褥上摊着三四本翻烂的书。他左手边一叠刻好的板,右手边一把刻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
"衙门路走不通?"齐墨头也不抬。
"走不通。"
"我早知道。"齐墨刻了一刀,"衙门的路是给两种人走的:一种是手里有权的,一种是命硬的。你两样都不占。"
归鸿在矮凳上坐下,把假药的事说了。他没有说沈砚秋,也没有说顾三畏,只说了阿胶、明矾、牛皮、大同、十一个名字。
齐墨放下刻刀。
他听完,先没有骂人,而是慢慢地把手上那副板子推到一边,从桌下摸出一个酒葫芦,灌了一口,灌得很慢。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一件事,全金陵都知道。"
齐墨看着他。"你要写揭帖。"
"我要写揭帖。"
"你知道这玩意儿写了是什么罪吗?"齐墨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诽谤官府,妖言惑众。轻则枷号,重则——"
"我知道。"
"你知道我还要问。"齐墨盯着他,"你一个辞了官的郎中,铺子刚开张,一个月挣不到三两银子。你掺这个做什么?"
归鸿想了想。
"我不是掺。"他说,"我是那个病人。"
齐墨愣了一下,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完,把袖子一抹,抓起刻刀。
"给我三日。"他说,"另外——"
"什么。"
"你认识贴帖子的手么?"
"认得一个。"归鸿说,"力大,肯干,不识字。"
归鸿从那间书坊出来,天已经黑了。
回到铺子,白芷把灯拨亮,把笔墨在柜台上摆好——她知道先生今夜要写东西,虽然她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归鸿写了两张纸:一张给宋九娘,请她把大同那十一个兵的名姓抄一份来;一张给顾三畏,把他查到的那三个名字写过去,一个字不多。写完封好,抬头,看见白芷还站在柜台边。
"先生。"她说,"你要贴的那张纸,犯不犯王法。"
"犯。"
"那你还贴。"
"贴。"归鸿说,"犯王法的事,官府会来问。不贴,就没人问了。"
白芷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砚台里的墨磨匀,磨得比方才更稠。
临睡前,她把铺子后门闩上了三重——平日里只闩两重。
---
那三日,听雪书坊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齐墨一笔一笔写,写完刻,刻完印。他写的东西叫《金陵十问》,问的不是假药——问的是别的东西。
一问:米价八月八文,十月十四文,官仓开在何处。
二问:军报一日三至,城中壮丁几时点,几时练,几时上前线。
三问:大同宣府边军十万,冬衣几何,药材几何,谁核之。
四问:太医院岁给药若干,入于军中者若干,出纳之数,可示人否。
五问:诏狱三年死者几许,几许有罪,几许未审。
六问:洪武二十三年罪臣家眷,今存几何。
七问:僧道度牒,一年几纸,谁卖之。
八问:金陵城流民几万,栖于何处。
九问:削藩之议,出自何人,谋于何处,何日决。
十问:以上九问,答者其一,则金陵安;一字不答,则天下疑。
归鸿在旁边看着,看到第七问时,忽然伸手按住了板子。
"第七问,写在僧道度牒上。"
齐墨抬起眼:"为什么。"
"因为写这个的人,在城里有一百二十处庵堂寺院可以藏。"归鸿说,"而写第四问的人,只有一间铺子。"
齐墨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笑了。"你这个人,不像郎中。"
"像什么。"
"像一个在诏狱里待过的人。"齐墨低下头,继续刻。
归鸿没有答。他在心里想:不是我待过。是我父亲。
---
十一月初一,五更。金陵城的上空还是灰的,天没亮,更鼓才敲过最后一遍。
张铁锅带着六个汤饼摊的伙计、三个脚夫,从水西门一路贴到太平门。他们不识字,齐墨便教他们记形状:这一张,贴城隍庙对过;这一张,贴国子监的照壁;这一张,贴兵马司门口,正对大门。
五更三点,城隍庙前的卖油条的老汉第一个看见了那张纸。他不识字,招来一个早起的书生念。书生念到第四问,声音就抖了。念完第十问,围的人已经三十几个。
到晌午,金陵十二个城门,有十一个门的门吏都收到了同一张纸。
城里的空气,那一天是嗡嗡的。
沈砚秋在詹事府听见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他把笔搁下,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廊外的天很大,云很低,像要落雪。
他站着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件事:这个殷壹,早晚要把自己写进名册上去。
---
第三天,都察院河南道御史顾三畏来了存仁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上打了两个补丁,打着蝴蝶结,针脚细密。他三十七八岁,方脸,唇薄,站在铺子门口,先把铺子里环视了一圈:药柜、戥子、包药纸、泥炉上坐着的水壶。
他不坐。
"殷壹。"
"大人。"
"这揭帖,是你叫人写的。"
归鸿没有否认。
顾三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金陵十问》,纸边上还有他用朱笔勾的圈。他把它摊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按住。
"第四问,写得好。"他说,"第五问,写得险。第七问,写错了——僧道度牒这件事,是洪武年间的事,不是今日。"
归鸿一愣。
"大人看过?"
"本官三日前就看过。"顾三畏说,"本官看过之后,先查了两件事:大同宣府今年的军药,是谁经手的;太医院近三年采买,是谁核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东西——是一张便笺,上面是几行小楷,写着他查到的名字:一个人是太医院院判,一个人是萧家药行,还有一个,他没有写。
"你要的这件事,"顾三畏说,"本官已经在查。"
归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大人查了几日?"
"三日。"
"还要几日?"
顾三畏沉默了一下。"本官上疏,须有实据。实据要一件一件核,人要先拘后问,问完要过刑部,过完刑部要走内阁。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三个月。"归鸿说。
"三个月,快得很。"
"大人。"归鸿说,"三个月里,大同那边要死多少人。"
顾三畏的脸忽然沉下去。那一瞬间,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种被人踩了痛脚的怒意。
"你懂什么。"他说,"本官为官十年,参倒过两个布政使、一个知府、三个知县。本官知道该怎样参,该什么时候参,该在多深的纸上写多重的字。"
"大人知道该怎么参。"归鸿一字一字地说,"可大人不知道该怎么快。"
"放肆!"
顾三畏拂袖。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在门槛上停住。
"揭帖的事,本官不追究你。"他背对着归鸿,声音已经平了,平得发空,"你那份实证,给本官。本官自会上疏。"
"大人拿什么换?"
"本官不需要给你换。"顾三畏回过头,眼睛里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傲气,"本官是替朝廷办事,不是替殷壹办事。"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街上五步,又回来,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内人前些日子在你这里取过药。"他说,"诊金,照价。"
归鸿把银子推回去。顾三畏不接。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谁也不动。
最后归鸿把银子收了。
那锭银子是二两。三钱诊金,二两银子——顾三畏不是做这种账的人。归鸿把银子搁在柜台上,没有收进抽屉。他等了三日,顾三畏没有来取;又等了三日,还是没有来。
后来他把那锭银子单独包进一张纸里,纸包上写了两个字:顾账。
这个纸包一直搁在药柜最底下那一格,直到铺子关门那天。
顾三畏出了门。他的背影很直,直得有点不自然——像是随时准备着被人从背后叫住。
---
十一月初七,夜里三更。
火是从听雪书坊的西屋烧起来的。
齐墨那晚不在书坊。前一日他赌输了三两,心里不痛快,跑去城南的赌坊"翻本"——那是他的老毛病,屡戒屡犯,一年总要犯上四五回。守夜的是张铁锅,因为归鸿交代过:近来萧家的人不得安生,书坊要有个人看着。
张铁锅睡在矮榻上。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先醒,闻见的是油味——有人往里泼了灯油。
三个人影翻墙进来,手里拎着油桶,还有刀。
张铁锅抄起刻板用的那三条板凳,扑上去。他这一手没有什么名目,是汤饼摊子上练出来的:肩顶、肘撞、板凳横抡——三样,一日要抡上几百回,抡得虎口都没了知觉。头一个泼皮举刀来迎,板凳抡过去,正砸在刀背上,"当"的一声,那刀飞出去钉进了门框;泼皮虎口当场裂开,扭头就跑。
第二个是从背后来的。刀走的是斜下,切他左肩;张铁锅听见风声,来不及转身,只把左肩往上一迎——刀砍在他左臂上,皮肉翻开,血当场浸透了袖子。他不退,反手一肘撞在那人胸口,撞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墙上,滑下去半截。
第三个人已经在点火。
"齐先生!"张铁锅吼。
齐墨偏偏是这时候回来的。他输光了钱,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屋顶的火光。他冲进去,不是去救钱,不是去救衣被,他冲进西屋——
西屋是刻板。
一块一块板子,那是他三年的命,是他骂过的贪官、写过的对子、刻过的揭帖。《金陵十问》的板子也在这里。
他抱起来三块,冲出来;又冲进去,抱起来两块。一个读书人,两只手,抱着五块梨木板子往外跑,跑得比逃命还难看——可他就是不肯松手。
第三次进去的时候,梁断了。
归鸿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塌了半间屋。张铁锅浑身是血,抱着齐墨从火里滚出来,两个人在泥地里打滚,把身上的火压灭。归鸿一手一个,把两个人从檐下拖开——他拖人用的是腰劲,脚跟在地上一碾一送,两个壮汉便像两袋面似的滑出了火圈,谁也没有再被梁木砸上第二下。
齐墨的左脸烧掉了一块皮,右手还死死攥着一块板子——是《金陵十问》的第四问。
第三个人没能跑掉。他被张铁锅一板凳砸在腿上,拖着爬了两步,被归鸿一脚踩在地上——那一脚看着轻,踩的却是他小腿外侧那一处,踩下去,一条腿便再也使不上力。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泼皮,脸烧得焦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喊:"不关我的事!是萧家二掌柜雇的!是他雇的!"
归鸿低头看着他。
火烧在背后,烤得人脸发疼。他看见齐墨躺在地上,左脸乌黑,右手的指头烧得只剩一层皮,还在攥着那块板子;他看见张铁锅的左臂,血从肩膀一直流到手腕,还在往地上滴;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是隔壁的老太太,抱着自家的鸡笼,一句一句地哭。
归鸿的手掐住了那个泼皮的脖子。
他这一生练过九年的内功。武当的心法,讲的是柔、是化、是不争;可他此刻的手上,只要三分劲,这个人的喉骨就会碎成一堆渣。他甚至不需要三分——他只需要一直掐着,掐到他不再挣扎。
他忽然想起很多张脸。父亲在天牢的墙上,一笔一笔地刻字;庙前的乞儿,肚子胀得像一面小鼓;大同那边,十一个没有名字的兵。
他还想起一个人——沈砚秋说的那句:一万人和十一个人,你要我选哪一个。
他的手在收拢。
火在烧。谁也没有动。
然后,他松了。
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他今日掐死了这个人,明日金陵城的传闻就会变成——存仁堂的殷先生,杀了人。从此以后,凡是跟萧家不对付的人,都可以往他铺子里泼一桶油,然后说:是他先动的手。
他松了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那是宋九娘留给他的——用那批假胶磨的粉,他原本留着做凭据。
他掰开那泼皮的嘴,把整包粉倒了进去。
"这药你也吃一服。"他说,声音很平,"回去告诉萧家二掌柜:殷某这一服,是白送的。下一服,殷某亲自送到他家药柜上。"
那泼皮连滚带爬地跑了。
---
火烧到四更才灭。西屋全塌,东屋熏黑,只有那间堆刻板的屋子,因为板子被抱出来大半,还算保住了。
齐墨躺在矮榻上,左脸包着药布,右手三根指头裹成了粽子。他还笑着,笑得牵动伤口,抽抽搭搭的。
"板子……"他说,"第四问那板子,在不在。"
"在。"归鸿说。
"好。"他闭上眼,喘了两口,"殷兄,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写过的字,没一个字有人看。这回有人看了。我值了。"
第三日,齐墨能坐起来了。他叫人把一块新板子抬到门口,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一笔一笔地刻。
刻的不是文章。
刻的是名字。
大同王保 二十岁
大同陈阿狗十九岁
大同李四斤二十二岁
……
他刻了十一个。字歪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的左手本来就不好使,如今右手也废了三根指头。
刻完,他把板子钉在书坊的门楣上,钉得又高又直,谁来都看得见。
腊月初一,顾三畏的夫人来了存仁堂。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袄,进门先施了一礼,礼数周全,只是一直绞着衣角。她说自己心跳、睡不着、夜里出汗,请先生看看。
归鸿搭了脉,开了方子,抓了三服药。
"诊金多少。"
"三钱。"
她数了三十个铜板,一个一个数在柜台上。
归鸿把药包推过去。"三服之后,请老大人来一趟。"
她的手一顿。
"他……"
"不是病。"归鸿说,"是他手上有件事搁不下。他的病我治不了,得你们家自己治。"
那妇人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把三十个铜板一个一个又数回袖子里,站起身,施了一礼走了。
过了年,归鸿在都察院那条街上见过顾三畏一回。他官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上的补丁换了新的,针脚仍旧细密。
---
腊月初二,顾三畏的弹章上了。
参的是太医院院判、萧家药行,还有兵部武库司的两名主事。这一本奏章写得极硬,从洪武年间的药材旧例一直数到当年九月的假胶,一条一条,全有实据。圣旨下来得也快:萧家药行抄没,院判下狱。
腊月初五,顾三畏来了存仁堂。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听雪书坊的门口,仰头看那十一个名字。
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站了很久。
归鸿从铺子里出来,把手里的两碗热水端过去一碗。
"大人。"
顾三畏接过碗,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
"本官参倒了他们。"他说。
"大人参得很对。"
顾三畏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空。
"你这话里有刺。"
"没有。"归鸿说,"只是大人——参倒一个人,和救一个活人,是两笔账。"
顾三畏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碗水喝干了,把碗还给归鸿,转身走进雪里。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好像塌下去了一点。
那一夜,归鸿收到了宋九娘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墨迹被风吹得有点散。
药已封,人已拘。追那个北平口音的,追到江边,断了。
大同那边,我先过去了。十一个,我记下了。
归鸿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鸡叫头遍的时候,白芷起来烧火,看见他还坐着。她走过去,把一件旧棉袄搭在他肩上,也没有说话。
归鸿忽然开口。
"白芷。"
"嗯。"
"你说,一个人若只有力气救十一个人,他救十一个人,够不够。"
白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头顶。她很想说一句"够"。可她说不出——因为这句话,如果是骗人的,先生听得出来。
她想了很久,最后伸手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他手边。
"先生,"她说,"药凉了就苦。"
归鸿端起碗,把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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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回 十问揭帖惊街市,一番争执冷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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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雁归录》上架了。 这是《倚天屠龙记》的一部续书,拟金庸笔法。医者殷归鸿背一只药囊走南闯北,半生所学的武功,只为把不该死的人从死里拉回来。 全书已完结:楔子+四卷三十七回,约二十七万字,放心入坑。今日起每日放出。 求收藏,求推荐。 ——风辞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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