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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灰手南下寻旧案,残牌乍现斗玄冥 亳州「灰手 ...

  •   腊月初三,下雪。
      雪下得不急,一片一片地落,像谁在城上头慢慢地筛面。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归鸿在整理药柜,白芷在碾药,碾槽里发出一种沙沙的、很匀的声音。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女客。
      她穿一件素色的斗篷,斗篷上落着雪,抖也不抖。站定之后,她不说话,先看药柜——从最上一格看到最下一格,看得很慢;然后看人,看白芷,看了三息;再看归鸿。
      归鸿也在看她。
      这女人二十出头,脸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洗过很多遍的布;眉眼是南边的眉眼,可神色是北边的神色——那种在风沙里走路走惯了的人才有的神色。
      她伸手去拿柜台上的戥子。
      袖子滑下去,露出手来。
      那双手,虎口上一层灰白的粉痕,指节的缝里透着靛青。靛青是染坊里的东西,染进肉里,洗三月也洗不掉;那层灰白的粉,是石灰。
      "殷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我要买一味药。"
      "什么药。"
      "亳州王染坊,靛青。"
      铺子里的沙沙声停了。
      白芷抬起头,看见归鸿的手在药柜上顿了一顿。
      归鸿缓缓把抽屉推回去。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女人,看了很久。
      "姑娘贵姓。"
      "姓韩。"
      "亳州韩家。"
      "亳州韩家。"她点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韩绫霜。"
      ---
      这一节要从前头说。
      洪武二十三年,锦衣卫的缉拿名册上,头一批要拿三十七个人。头一个,是襄阳的医者殷无咎;末一个,不是名字,是一行小注——
      亳州韩家,韩氏孙女,年十六。
      韩家是明教的宗室。当年小明王韩林儿在滁州沉江,韩家这一支便四散天涯,到洪武年间只剩一支住在亳州,开着染坊,做着本分的生意。祖父人称"灰手韩五":老头子个头不高,背却极厚,一双手大得不成比例,指节粗硬,十个指头的关节上都留着旧年的烫痕——那是染坊里常年熬靛水落下的。他年轻时是明教的散人,一手石灰暗器出神入化:抬手就是一片白雾,旁人睁不开眼,他却看得清;老了之后,他把家传的功夫改了规矩,立下两句话——
      灰不伤命,手下留人。
      不为别的,只因这老头子一生见过太多死人,临老想给自家留一点干净。
      韩家为什么算"宗室",这一段说来话长。
      明教传到元末,教势已衰。张教主挂印之后,位子交到杨逍手里;再往后,教主位归了烈火旗主韩山童。韩山童在淮西另立白莲会,带着红巾军起兵,自称明王——那一支人马,旗是明教的旗,教里的老人却都不认:明教讲的是"明王出世",讲的是一个"明"字;韩山童后来被父执刘福通拥着做了皇帝,挂出来的国号却是"大宋"。
      教里从那一年起就有了两拨人:一拨念经,一拨杀人。
      念经的里头,有一部是朱元璋带出来的。
      这两拨人怎么分的手,又怎么一起打完了天下,韩绫霜是后来才从祖父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她只记得祖父说过一句:
      "咱们这一支,从来不是死在朝廷手里的。咱们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祖父还有一个同门,教里唤他灯三,管药。元末进了南京,此后再无音信。韩老倌每月初一,关了染坊的门,在里屋朝北磕三个头——磕的是明王,也是那个再没回来的同门。
      那年八月,阴九幽到了亳州。
      他来得比名册上的日期还早三天。他到的时候,韩五正在染坊的后院里晒靛,孙女在灶下烧火。老人家看了阴九幽一眼,把手里的靛青往地上一撒,转身进屋,把墙上那块活动的砖抽了出来。
      砖后是一个小龛。龛里空着——东西二十年前就被人取走了。
      "你们要的东西不在。"韩五说。
      阴九幽说:"殷无咎不开口。蒋大人说,他不开口一天,我就从南杀到北。"
      韩五笑了笑。他一生笑的时候不多,那一次笑得最像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孙女正在灶火前,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然后他把门栓上了。
      那一夜,染坊烧了半夜。第二日清早,亳州城西的靛青王家,只剩下一堆黑糊糊的梁木和一口还在冒烟的染缸。
      灰手韩五死在自家门后。
      他手上没有石灰——那一袋石灰早在二十年前就散了。这一夜他手里只有一把裁布的剪子,一只染缸边舀水的铁瓢。
      阴九幽进门时,老爷子先把瓢里的水兜头泼过去,趁他一眨眼的工夫欺身而上,剪子直取咽喉。这一下不算快,可极准——他年轻时是明教里数得着的快手,如今手慢了,眼睛一点没慢。阴九幽侧头,剪子擦着他脸颊过去,割断了一缕头发。第二下横着回来,老爷子便已不指望伤人,只求把一线生机留给灶房里的孙女;他把一条老命都压在这一剪上。阴九幽的掌到了:寒气从老爷子左胸压进去,压得他连退三步,脊背撞在门板上。
      可就在那三步里,剪子还是回了一手——不偏不倚,正削在阴九幽左耳垂上,削去一块。
      阴九幽摸了一下耳朵,看着指头上的血。他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他只是把那一小片耳垂从地上捡起来,看了半晌,收进袖子里。他没有再补一掌。
      老爷子靠着门板坐下去,两只手还攥着那把剪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孙女从后墙爬出去,在雪地里跑了十七里,被一个挑担的货郎收在筐里。
      那年她十六岁。
      ---
      "你祖父,"归鸿说,"削了他一块耳垂。"
      "是。"韩绫霜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要紧不要紧。他死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靛青不能吃。'第二句:'殷家的账,不要讨。'"
      "第三句呢。"
      "第三句:'总有一天,你会想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到那时候,去亳州,把夹墙里的东西拿出来。'"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归鸿把药柜最上面那一格的抽屉拉开,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半枚残牌,铁质,乌沉沉的,断口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你要的是这个。"他说。
      韩绫霜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父亲把它藏在亳州王染坊的夹墙里。"归鸿说,"我父亲留了一本簿子,上面写着'亳州王染坊 靛青'。这半枚牌,是殷家的信物——王染坊认牌不认人。"
      "给我。"
      "不给。"
      韩绫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为什么把它藏在那儿,你想过没有。"归鸿说,"他不是怕丢。他是怕有人拿着它去翻那面墙。你把那枚令取出来,令上刻着你韩家一族的名字——那一夜之后,你韩家就剩你一个人,你若取了,你就是唯一的活口。你往后一辈子,就有一件东西挂在身上,谁也替不了。"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
      "先生。"韩绫霜把斗篷上的雪拍了拍,动作很轻,"我这九年,就是替那一族活下来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嫁人生子,开一间染坊,把祖父的话忘了,让韩家这一支,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断掉?"
      归鸿没有答。
      "你答不出。"她把手缩回袖中,"那我也答不出。"
      她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先生的人情簿上,有一行写着'亳州王染坊 靛青'。"她说,"王染坊的儿子如今在金陵,开了间分号,在水西门。我今天去看过了。他家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很怕生。"
      "韩姑娘。"
      "我不是威胁你。"她回过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我只是告诉你,我去过。这就够了。"
      门帘落下,外面的雪忽然显得很白。
      ---
      第二日一早,柳小满不见了。
      柳得水在铺子门口蹲了半天,起初还骂骂咧咧,骂这小子昨晚又跑去看戏,一天到晚上蹿下跳;到晌午,他声音开始抖了;到入夜,老人抱着那只空坛子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
      归鸿出去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门上钉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七个字:水关外,旧粮仓。
      ---
      水关外的旧粮仓,是洪武年间存军粮的地方,如今空了八年,芦苇从仓门一直长进去。
      归鸿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仓里点着一盏灯。柳小满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归鸿,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韩绫霜盘腿坐在一袋空谷壳上,面前一盏灯,手里一柄短刀。
      "你来了。"她说。
      "你要的牌,我没带。"归鸿说。
      "我知道。"韩绫霜说,"我今日不是要牌。我今日是给你送一个人。"
      她抬脚,从谷壳堆里踢出一个人来。
      那人手脚反绑,嘴被堵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归鸿认得他。萧家药行的二掌柜。假药案发那一夜,这位二掌柜带着一千多两银子跑了,宋九娘追了半个月没追上。
      "他躲在水西门外的窑子里。"韩绫霜说,"我替你抓着了。"
      归鸿看着她。"你要什么。"
      "我要跟你换一句话。"韩绫霜说,"我带你去亳州,你带我去那面墙。我要的东西,我看一眼就完了,令归你,名归我。这一桩,你欠我一次。"
      "你要的不是令。"归鸿忽然说。
      韩绫霜抬眼。
      "你要的是令上刻的东西——你韩家一族的名录。"归鸿说,"你想知道你家一共死了多少人,叫什么名字。"
      仓里静了两息。
      "是。"韩绫霜说。
      "你祖父的意思,未必是要你去看。"归鸿说,"他要是想让你看,当年就会告诉你那面墙在哪儿。"
      "我祖父死于锦衣卫的刀。"韩绫霜说,"他一辈子没杀过人。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归鸿不能答。
      ---
      真正的变故,是那盏灯灭掉的。
      风从仓门灌进来,灯焰一歪,灭了。
      黑暗里,归鸿听见一声极轻的、像踩在霜上的脚步声——不是韩绫霜的。他反手一袖,把柳小满连柱子一起拖倒,压在身下;同一瞬间,一股寒气擦着他的后颈过去,落在地上,把一摊半融的雪水冻成了一块硬冰。
      那寒气他认得。
      玄冥神掌。
      归鸿翻身站起。他看不见人,只听风——那一线寒气在风里像一条蛇贴着地皮游。他先把左掌横在胸前,是云手的起手;右掌随气斜斜插进那一线寒气里。
      两掌相交,没有声音。
      归鸿只觉得从掌心起,一线极冷的东西顺着经脉往上爬,爬得极快:过劳宫,过腕,过肘,爬到肘弯那一处,才被他自己的内息顶住。他的内息走的是纯阳无极功的路子,温、慢、正;一顶上去,两股气便在他小臂里绞住了,绞得整条胳膊发胀。
      亏得襄阳带回的那册书——大半年水磨,他小臂里的气早已不是纯阳单走一路:那一线阴劲此刻自己迎了上去,把玄冥的寒气缠住半截,绞势一缓,他得了半口喘息。
      他退了半步,把那一线寒气压在腕上。
      黑暗里的那个人没有追。他站得极近,近得归鸿能听见他的呼吸——匀,一点也不乱,像是方才那一掌不过是抬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归鸿不等他再发。他听着一口气在哪里,右掌便直直推了过去:推的不是人,是那口气前头的半尺。太极的法子,"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先动"——这一掌若推实了,能把对方逼退一步,逼出那一段他听不清的暗处。
      可这一掌推出去,像推进了水里。
      对方不接不挡,掌往下一沉,把他那一股劲引进地底;随即掌心一翻,自下往上兜——这一下又快又冷,是玄冥神掌里最阴的一记,专走任脉。归鸿左掌回护,在自家胸口一挡,两掌一触即分:他手背上那一层薄汗,当场凝成了霜。
      "好一个武当的纯阳。"黑暗里有人说。声音很年轻,很慢,像在品一味酒,"纯阳能顶住我的,你是第二个。"
      "头一个是哪个。"
      "我师父。"那人说,"他死了。"
      归鸿没有再问。腕上那一线寒气压着,手背上的霜已经化成水;他明白自己吃亏:对方的功夫走阴,他不敢在这黑屋子里久耗——耗下去,寒毒一次比一次深。他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了地上半融的雪水。
      对方不再出手。仓外却亮起来——不是雪光,是火。有人往仓门上泼了油。
      火从四面烧起来。
      韩绫霜"呸"了一声。这一场火显然不是她放的,她的脸在火光里第一次变了色。"是昨天那个北平的。"
      "右耳垂缺口?"
      "右耳垂缺一块,说话带北平音,用的是玄冥掌。"韩绫霜说,"他跟我们一路走了半个月。他不是冲我来的——他是冲那枚令来的。你父亲当年送令,他追了六年。"
      归鸿把柳小满身上的绳子割断,推他往仓后的小门去。
      "先生,你——"
      "走。"
      柳小满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韩绫霜。那少年咬着牙,忽然回身,一把拽住韩绫霜的袖子:"你也走!"
      韩绫霜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后梁断了。
      归鸿纵身跃起,一手抓住韩绫霜的后领,一手去顶那根落下来的梁。掌心的寒意还没有散,那一顶,他半边身子麻了一下,胳膊上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
      后门外的苇丛里,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出声,也不动,只是立在那里——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一片影子投在苇子上。他三十上下,瘦高,穿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袄,下摆掖在腰里;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白净,眼梢往上挑着一分,右耳垂少了一块,缺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削去的。
      影子压下来的时候,归鸿才看清他的手:十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掌心泛青——不是冻的,是常年运阴寒之气养出来的那层青。
      归鸿半边身子还麻着,寒气顺着经脉往心口爬,脚下慢了一瞬。
      一片影子罩下来。
      就在那只手掌按上他后心的刹那,苇丛里飞出一把东西——细,密,迎着风散开,是十几枚缝衣的针,针尖泛着一点暗色。同时一只手从斜里伸来,又快又稳,一把将他往旁边一带,两个人一同滚下粮仓外的河坎。
      岸上的火光照着那人的脸——右耳垂缺一块。他没有追。那一把针有一枚钉进了他的手背,他把针拔出来,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变了,骂了一声北平的土话,转身退进火里,转眼就没了。
      "乌头浸过的针,三刻之内不能用力。"一个声音在河坎下面说。是白芷。她跪在泥里,把归鸿的半边肩膀架起来,手指极快地按上他后心、内关、膻中三处,一下一下,按得很有章法,"寒气压在腕上,别硬逼它往上走。"
      她另一只手摸出一只小酒罐——那罐酒不知怎么在她怀里——拔开塞子,灌了归鸿一大口。烈酒下肚,那一点往心口爬的寒气,被顶回去了一寸。
      "你从哪儿来的。"归鸿呛着问。
      "先生今早出门,忘了带伤药。"白芷低着头替他包扎,声音很平,"我送到水关外,看见旧粮仓这边亮着灯。炉子上还炖着药,我出来的时候把火压小了。"
      远处鸡叫了。归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张写着"水关外,旧粮仓"的纸条,钉在门上整整半日。半日里,看见那张纸条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没有问。他把这件事,跟胸口那块青黑的掌印一起,压在了心里。
      那日午后,他去柜上收药,正看见白芷在洗针——二十几枚缝衣的针,一根一根在粗布上擦过,擦完了插回一只小布卷里,插得齐齐整整,针尖朝里。
      他忽然想起那册缝住后半的旧书。
      一个只把前半本药念熟的姑娘,不该有乌头浸过的针。
      那道麻线的口子,原来早就开过一回了。
      归鸿把药搁在柜上,什么也没有问。
      三个人从后门扑出去,滚进芦苇丛。
      ---
      火烧到天亮。
      旧粮仓烧成了一堆灰。萧家的二掌柜没救出来——归鸿要去捞他,韩绫霜拦住他,说的是实话:"进去也是三个死。"
      芦苇丛里,四个人,四张脸,一张比一张黑。
      韩绫霜抱着膝坐在最外头。她的眼睛在火光里扫过白芷,扫了两遍,忽然开口:"你的脚程,倒快。"
      "先生今早没带伤药。"白芷把空酒罐放在泥地上,声音低低的,"铺子里的药,一样都不能少。"
      韩绫霜没接话。她看了白芷一眼,又看了归鸿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灰上落的雪:"殷先生,你这间药铺,进进出出的人,比你想的多。"
      归鸿没有作声。他只低头看自己那只被按过的右手——她按的三处穴位,一个不差,力道也恰到好处。他想起自己教她背《汤头歌》的日子,想起她学什么都快的那些日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归鸿看着韩绫霜,忽然明白了:如果不是她今天把他引到这里,这个北平来的人不会现身;如果不是抓住萧家二掌柜,这位二掌柜身上那条线,也就永远断了。她做的事,都狠,可每一件都往前推了一步。
      "你早知他会跟来。"归鸿说。
      "是。"
      "你拿小满做饵。"
      "是。"韩绫霜说,"我拿你、拿小满、拿萧家那个人,统统做了饵。你要骂,现在骂。"
      归鸿看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火星。
      "不骂。"他说,"殷某只是记下了一笔。"
      韩绫霜整了整被烧焦的斗篷,站起来。
      "殷先生,"她说,"你父亲的账,你不肯背,我背。"
      她把萧家二掌柜身上搜出的那本小账册扔给归鸿,转身走进芦苇里。走了七八步,她回过头,忽然说了一句很像她这个年纪的人该说的话——
      "那五两银子,我是给他的。"她说,"他替我送了一趟货,我给他五两。他愿意送。我只是没告诉他,那趟货是往火里送的。"
      说完就没了。
      ---
      那一夜回到铺子,柳得水抱着孙子哭了半宿,哭完把柳小满按在门槛上要打,巴掌举到半空,落不下去,最后落在自己脸上。
      归鸿在灯下解了衣裳。
      胸口上有一块青黑的掌印,巴掌大小,按上去不痛,可是有一点极冷的针刺感,顺着往骨头里钻。他在炉边坐了半宿——火一近,那掌印就跳着疼;退开些,倒好些。
      他终于在灯下把那一本小账册翻完了。萧家的账记得细,来往的行栈、经手的官儿、押运的兵丁,一行不漏。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北平佟三爷常年收药。
      价从优,不问品。
      归鸿把账册合上。
      白芷端着药盘进来,把药布、铜盆放在他手边。她抬眼,一眼就看见了那块掌印。
      她的手停了一下。
      "先生。"她说,"这掌印……"
      "玄冥神掌。"归鸿没有瞒她,"你听说过?"
      白芷垂下眼,把药布在铜盆里浸了浸,拧干,动作很稳。
      "我在逃难的路上见过。"她说,"有一个和尚,被人在背后打了一掌,也是这个样子。"
      归鸿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这是她自从进铺子以来,唯一一个改不掉的毛病——她撒谎的时候,尾音总是要低半拍。
      铺子里很静,只有炉子上那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归鸿把药布接过来,自己按在胸口上。
      "疼么。"她问。
      "不疼。"归鸿说,"凉。"
      "……先生。"
      "嗯。"
      白芷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到了唇边——我不是——又咽了回去。她最后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灶上还有热水。"
      她退出去的时候,门帘在风里荡了两下。
      归鸿看着那块掌印,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他忽然想起父亲簿子上最后那一行没有被念出来的字。
      那一行字,是他七岁的时候,父亲教他认的。父亲说:这一行你不用记,这是自家的事。
      那一行写的是:北平白家疫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回 灰手南下寻旧案,残牌乍现斗玄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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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雁归录》上架了。 这是《倚天屠龙记》的一部续书,拟金庸笔法。医者殷归鸿背一只药囊走南闯北,半生所学的武功,只为把不该死的人从死里拉回来。 全书已完结:楔子+四卷三十七回,约二十七万字,放心入坑。今日起每日放出。 求收藏,求推荐。 ——风辞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