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回 一筐炭火藏天狱,百炼刀锋问杀心 周百川登场 ...

  •   腊月里,张铁锅来铺子里送汤饼,说起一件事。
      "先生,西城菜市口有个卖炭的老瘸子,你要不要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把袖子往下拉——左臂上的刀伤还包着,他怕人看见,"他那条腿,长歪了。冬天夜里疼得整宿骂人,骂得半条街都听见。前天我去买炭,看见他坐在炭堆上,自己拿石头砸自己的腿。"
      归鸿第二日就去了。
      金陵城西,菜市口往北有一条窄巷,巷口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木炭。炭堆上坐着一个老头,四十来岁,须发已经花白,穿一件破棉袄,棉絮从肩头的口子里往外冒。他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那条伸着的腿,膝盖以下向外撇出去一个怪角度,像一根接错了的树枝。
      "买炭?"老头眼皮都不抬。
      "买炭。"
      "三十文一担。"
      归鸿看了看旁边摊子上的价钱。那家挂着二十文一担的木牌。
      "旁家二十文。"
      "这家三十文。"
      "凭什么?"
      老头这才抬起眼。那双眼睛很浊,可浊底下有一层硬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我的炭比人家的硬。"他说,"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
      归鸿在他对面蹲下来。
      "老人家,你这腿,摔了多少年了。"
      老头脸色一变,"呼"地把手边的火钳抄起来。"你买炭就买炭。看什么腿。"
      "我是郎中。"
      "郎中?"老头上下打量他,"哪个郎中。"
      "三山街,存仁堂,殷壹。"
      那一把火钳停在半空,停住了。
      老头的眼睛忽然瞪大,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盯着归鸿看了很久,久到归鸿以为他要发火。
      火钳"当"地掉在地上。
      "你姓殷。"老头说。
      "是。"
      "襄阳殷家。"
      "是。"
      老头低下头去,胸口起伏得很快。他忽然抓起脚边一块炭,用力砸在自己那条歪腿上,砸得闷响一声。
      "好。"他说,"好哇。"
      ---
      这老头叫周百川。
      他这辈子只干过一件事——当过八年的锦衣卫。
      洪武十五年入卫,二十三年已是天牢里一个小校。那年二月,胡党的旧案翻到第十年,狱里塞满了人。他记得清清楚楚:入狱那日,有个青衫人不带枷锁自己走进来的,跟狱丞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劳烦",然后自己挑了最里间那一格坐下。
      那人叫殷无咎。
      头一个月,蒋瓛亲自来了三次。三次都在问同一句话:名册在哪儿。
      殷无咎一次也没答。
      他只在墙上刻字。
      不是一天刻一笔,是用指甲,一笔一笔地剜。砖上的灰被他一小块一小块抠下来,落在草席上,落成一小堆白。起初狱卒还去扫,后来不扫了——一个要走的人,让他留点东西。
      第八十几天,他刻了三个字。
      怜我世人。
      第四个字,他刻了一个起笔,就停住了。那天夜里,高墙外一声雁唳,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殷无咎抬起头,笑了,笑得像卸了一副极重的担子。
      第二日清早,人没了。
      周百川那年三十一岁。他收下了蒋瓛赏的二十两银子——不是他要,是上头派的,推不掉。他没觉得有什么。锦衣卫的大牢里死的人多了,他只知道那个姓殷的不肯招。
      拿银子那年冬天,他奉命押解一批犯人往江西。路上遇上一场大雪,雪夜过桥,桥塌了,他摔下去,断了腿。押解误了期,伤好之后被逐出卫所。腿没接正,从此瘸了。
      他拖了这条腿,从南京城东搬到城西,卖了九年的炭。
      他还有个老娘,在江都乡下。
      洪武十五年他入卫那年,老娘送他到村口的桥头,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他那时候二十四岁,穿着簇新的校服,回头喊了一句:"娘,等我在京里站稳了,接你去住。"
      他在京里站稳过。一年俸米二十四石,他自己吃一半,一半托人捎回江都,捎了八年。
      出事那年冬天,他从江西伤着腿回来,被逐出卫所,再没往江都去过一趟。
      "我娘问我腿是怎么断的。"周百川跟归鸿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按着那条腿,"我说我摔的。她信了。她还问我,京里的差事体面不体面。"
      "我说体面。"
      "我娘活到七十九,前年冬天没的。"他说,"她到死都以为她儿子在京里当差。"
      "那你为什么不去。"归鸿问过一回。
      "去了说什么。"周百川说,"说娘,你儿子这九年是卖炭的。"
      他把酒碗搁下。
      "我宁可让她以为我在京里。"
      那一夜归鸿没有劝他。他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个娘,等了八年;一个儿子,瞒了九年。这笔账,谁也收不了尾。
      ---
      铺子里那晚的酒,是张铁锅送来的。
      周百川坐在门槛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按着那条腿。他喝得很慢,说话也慢。
      "我这条腿,是我讨来的。"他说。
      归鸿给他把脉。脉在上,不在腿上;腿上的骨头早长死了,要重接,得敲开。
      "我知道这腿能治。"周百川说,"这两条街的郎中都跟我说能治,我不敢治。我要是治好了,我就想站起来。我一站起来,我就得去干一件事。"
      "什么事。"
      "砍蒋瓛。"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周百川把碗里的酒喝干。
      "你不要以为我疯了。"他说,"我这条命,本该在那一夜就还的。我拿了二十两银子,那银子我埋了九年,一文没花。我每次想花它,就想起那墙上三个字。"
      他从棉袄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又是一层油纸,再解开——
      里面是一张纸。
      不是纸,是纸灰和炭灰揉在一起,黑漆漆的一团。他把那团东西摊在灯下,归鸿看见上面有三个模糊至极的字痕。
      怜我世人。
      "我不会写字。"周百川说,"我用炭灰把墙上的印子拓下来,拓了七回,才拓出这么一张。这九年,我就靠它活着。"
      归鸿把那团黑东西捧在手里,捧着不动。
      "周叔。"他很久才开口,"你在天牢八年,见过我爹几回。"
      "数不清。"周百川说,"头两个月,我天天在他那间门口过。"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册子。"
      周百川的酒碗停在半空。
      "提过一回。"他说,"第七十天,蒋瓛问了三回。回来的时候是他自己扶着墙走的。他坐下来,跟我要了一碗水,喝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名册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殷家。'"
      "还有呢。"
      "没有了。"周百川说,"就这一句。当时我不懂。后来我懂了半截——他这句话,是说给蒋瓛听的,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归鸿没有再问。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摆了很久。
      名册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殷家。
      那在哪里。
      父亲把这句话留在了牢里,留给了锦衣卫,留给了九年之后的他。
      那时候他没有懂。
      到了建文元年的五月,他懂了。
      太医院御药房里那个老药户,死前跟他说过一件事:洪武二十三年,锦衣卫拿名册要人的那一年,全天下只有他爹一个人知道,教里在京里、在宫里的那一个是哪一个。
      名册上有名字,也有不写名字的地方。有一处,写的是一个行当,不是一个姓名。那个行当,认得的人只有游方使。
      名册不在我身上,也不在殷家——
      名册在他心里。他心里那本册子上,有一个名字。
      他四个月一个字没有招,不是为了那一千三百个名字。是为了那一个。
      他把那个名字,就着血,咽下去了。
      灯花爆了一声。
      "老人家,"他很久才开口,"你要治,我治。可治好了腿,我不能让你去砍人。"
      "你管不了我。"
      "我管不了你。"归鸿说,"可蒋瓛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他出入有二百校尉,住在皇城西边,三重院墙,院子里一队人夜夜轮值。你去,是送死。"
      "送死也是死。"周百川说,"我这九年,活得比死难受。"
      "那你为什么不早去。"
      "我在等一个人。"周百川抬起眼,"我等你。我这一辈子,就干成过一件事——那年,狱里有个姓殷的要我行个方便。他说:'若有一个人,姓殷,从武当山下来,你替我带一句话。'"
      归鸿的手指一紧。
      "什么话。"
      "他说:'去汉水渡口,跟那个撑船的柳三说一句:把船修好。往后有个孩子要从这条路走,别让他没船坐。'"
      周百川低下头。
      "我没带。"他说,"我不敢。我怕被人查出来,我怕我的饭碗,我怕我的腿。我拖了九年,拖到城里都在传三山街有个姓殷的郎中,我才想起来,那句话,还堵在我这儿。"
      ---
      第二日,柳得水来了铺子。
      他一听说周百川是锦衣卫出身,脸色瞬间就白了,抄起门口的扁担就要打。归鸿拦住他,把他按在条凳上。
      柳得水抖着手指着周百川:"洪武二十三年,亳州城西,靛青王家。一家十几口,一夜间烧成炭。你们干的好事。"
      "不是我。"周百川说,"我不在亳州。"
      "你们锦衣卫,分什么你我!"
      "不分。"周百川把酒碗推过去一碗,"我不分。你要打,打完把这碗酒喝了。"
      柳得水举着扁担,举了半天,扁担"当"地掉在地上。他坐下来,抓起那碗酒,一口干了,又一口干了,再一口干了。
      三碗下肚,他抹了一把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百川从棉袄里摸出那张拓本,摊在桌上。
      "洪武二十三年二月末,天牢西三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有个姓殷的,临死前交代我,去汉水渡口,跟一个撑船的说:把船修好,往后有个孩子要从这条路走。"
      柳得水的手抖了起来。
      "我没去。"周百川说。
      柳得水的眼睛红了。他伸手把那张炭灰拓本捧起来,双手都在抖,捧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脸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说呢。"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呢——我这条船,我修了五年。船帮里的人都笑我,说柳三叔你疯了,一条破漕船你年年上桐油,年年换板,你撑得动吗你。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年年修。"
      两个老头抱着那张黑糊糊的纸,一个哭,一个不哭,一个不哭的肩膀也在抖。
      归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晚的酒喝到后半夜。周百川说起天牢里的事,说起那个青衫人不肯吃饭,一天只喝半碗粥;说起他把粥碗放下时的那只手,手指是断过又长好的;说起最后一夜,那人忽然问了他一句——
      "'小兄弟,你家里有什么人?'"
      "我说,我有个老娘,在乡下。"
      "'那好。'他说,'有老娘的人,不该在这地方多待。'"
      周百川的脸埋在手里。
      "他是替我说的。"他说,"他那时候,自己都要死了。"
      归鸿坐在门槛上,一夜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这九年。九年前那口薄棺从宫门抬出来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个子还没长到能看见棺头。他心里那时候是恨的——恨一个人,恨一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后来他上了山。后来他下了山。后来他自己也进了金銮殿,站在那个人的孙子跟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放下。今夜他听着周百川哭,才听出另一层东西来:周百川这九年,是靠一口怨气活的;他这九年,是靠一句"放下"活的。
      这两样,其实都不轻。
      灯花爆了一声。归鸿站起来,抬头看了看药柜最上面那一格。
      那里的东西,他今夜还没有打开过。
      ---
      腊月十九,归鸿给周百川正骨。
      那是一桩要命的活。骨头长歪了七年,要打断重接。归鸿把张铁锅、柳得水都叫来按着人,又从宋九娘那里借了一副"麻沸散"的方子——宋九娘在信里骂了他一顿,说这方子伤元气,末尾却又添了一句:"用的时候,叫我。"
      她没有来。她在大同。
      归鸿自己动手。
      白芷跪在榻脚,把桑皮线剪成三寸一段,一段一段在药盘的沿上排齐;张铁锅一条膝盖顶住周百川的背,柳得水按住另一条,两个人都不敢看。
      归鸿的刀先只开两寸。第二刀才到骨头。骨茬错开七年,早在那地方长成一团白疙瘩,要用凿子一点一点地剔。周百川咬着一块木头,凿一下,背绷一下,木头咯吱响一声——他没有叫。
      屋子里的响动,半条街都听见了。围在铺子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个卖炭的伙计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归鸿满手都是血。他把碎骨一片一片摆正,用桑皮线,用夹板;收口那一下,用的却是武当的功夫——不是硬劲,是柔劲。掌心覆在膝上,一股极缓的内息一层一层地渗下去,把错开的骨缝一点一点哄回原处。
      他在山上学的内劲,本来是为了打人。这一夜他头一回明白:同一股劲,用来接骨头,比用来断骨头难十倍。
      事完之后,归鸿的衣裳全湿了,坐在门槛上喘气。
      周百川在里头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含着一块布,却还在笑。
      "殷先生,"他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手艺,比锦衣卫的刑具……疼。"
      白芷把盘里的桑皮线收好,替他把被角掖了。周百川闭着眼,忽然又说了一句:
      "丫头,你手很稳。"
      "我是拿药的。"
      "拿药的手,也是手。"他说,"这一夜屋里,除了殷先生,就你这双手没抖。"
      ---
      腊月廿三,小年。
      周百川拄着两根拐,从铺子里走了七步。
      走到第七步,他忽然停了,丢了拐,扑通跪下,把怀里那个油纸包双手捧到归鸿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我留着,是为了有一天去砍人。给你,是为了……"
      他说不下去。
      他跪在地上,两条腿都在抖。九年没有站直过的人,这一站,腿上的肉还记着旧疼。他两只手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攥得指节都是白的。
      归鸿蹲下去,扶他的肩。
      "周叔。"他说,"你这条命,还有用。"
      "还有什么用。"
      "你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归鸿说,"我不记得。我那时候太小。"
      周百川抬起头。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砸在门槛上,砸出两个黑点。
      "他瘦。"他说,"他比你还瘦。他的手指断过又长好,右手第二指是歪的。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起——左膝里头也有旧伤。"
      "他笑起来,是先动眼睛的。"
      归鸿把这几句一句一句地收着。他的父亲,在他这里只有一张脸;在周百川那里,有手脚,有走路的样子,有笑的样子。
      "多谢。"他说。
      归鸿把油纸包接过来。
      那张黑糊糊的炭灰拓本,他把它放进药柜最上层那个暗格里——格里原已有三样东西:半枚残牌,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一本没有名字的簿子,一撮香灰装在荷包里。
      如今又添了一张纸。
      归鸿关上暗格的门,上了锁。
      那把锁很小,铜的,锁着一百零七个名字、一段死了三十年的旧事,和一个还没开始的新账。
      ---
      腊月廿九,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金陵城白得像一张素纸。铺子关了门,白芷在里间烧火,火苗把她的侧脸映得一闪一闪。她一边添柴,一边低声哼着一支调子,很轻,调子一起一落,像是北边山里的号子,又像哪一支军里的歌。
      归鸿坐在外间,把那本小账册又翻了一遍。
      北平佟三爷常年收药。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里间的调子还在哼。归鸿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白芷。"
      里间的哼唱停了。
      "这支曲子,"归鸿说,"是谁教你的。"
      安静了很久。
      "……我娘。"白芷在里间说,"逃难路上,夜里怕,她就哼这个。哼着哼着,我就不怕了。"
      "嗯。"归鸿说。
      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支曲子的来历——父亲教过他认药,也教过他认声。有一年冬天,父亲在灯下哼过同一支调子,还说过一句:这是北平山里传的,杨家的人带出来的。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药柜上那把铜锁,又看了看。
      外面雪很大。里间的火很旺。
      白芷在灶前蹲着,把一块柴慢慢地推进去。火光映着她的眼,那眼里有一层,是她自己也没看清过的东西。
      她想起三年前,北边来的那个人把她送到金陵码头,船都不肯靠岸,只隔着几步水,留给她一句话。
      你就待着。
      她问:待着,做什么。
      那人把一卷碎银子放在船板上,说:往后你就懂了。
      她那时候不懂。她如今有一点懂了——懂的那一半,是从炉火里长出来的;没懂的那一半,她不敢往深处想。
      她蹲在灶前,把第二块柴推了进去。
      ---
      腊月三十,除夕。
      铺子没有关门。归鸿一早就在后堂支起一张圆桌——是张铁锅从汤饼摊上扛来的,桌面用刨子推过,还带着木头的白茬。
      来的人有:柳得水、柳小满、张铁锅、王三娘和她那五个来月的娃、齐墨、周百川。宋九娘在大同,赶不回来;阿棠回城南陪他娘吃了上半顿,下半顿又折回来。
      菜不多。张铁锅带来一大锅汤饼,王三娘做了四样小菜,柳得水提来两条江鱼——他说这鱼是他给祖宗留的,一年只吃一条。齐墨带了酒,酒葫芦往桌上一放:"我出酒,你们出命。"
      周百川坐在最里头,把那条新接的腿伸在凳子上,一手端着碗,谁也不敬,只自己慢慢地喝。
      饭吃到一半,柳小满忽然问:"先生,你爹是做什么的。"
      桌上的声音停了。
      归鸿拿着筷子,过了两息才开口。
      "我爹是郎中。"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在了。"
      柳小满"哦"了一声,低头扒汤饼。王三娘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他差点把碗掉了。
      齐墨把碗一举,站起来,满脸的烧疤在灯下亮着。
      "今年。"他说,"咱们这桌上,有一个断了腿的,一个烧了脸的,一个没了爹娘的,一个抱着娃的,还有一个把铺子赊空的。我说一句不好听的:明年这桌,可能就凑不齐了。"
      没有人接话。
      "可我要说一句。"齐墨把碗里的酒泼了一半在地上,"凑不齐也得凑。人这东西,就是散了一回,再攒一回。"
      他把剩下的半碗喝干。
      归鸿坐在灯下,看着这一桌人。他想起父亲那本簿子——簿子上的名字,父亲一个也没有见过。他忽然明白:父亲记的是人,不是名字。
      那一夜散得很晚。周百川走的时候没让人扶,拄着自己的拐,一步一步从门槛上迈出去,回头看了一圈。
      他看这一眼,后来归鸿一直记得。
      后来他算过一笔账:那一夜桌上坐着的七个人,三年之内,走了四个。
      齐墨那口酒葫芦,一直挂在听雪书坊的门框上,挂到书坊连同门楣上那十一个名字,一起塌在新拓的瓦里;柳得水在汉水上又撑了六年船,最后一趟渡的是往南逃的一船妇孺;周百川再没有回来过;宋九娘的信越写越短,短到后来只剩一行:都好,勿念。
      这些账,当时谁也不知道。
      那一夜大家只记得,锅里的汤饼添了三回,酒喝到二更,雪落在屋檐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回 一筐炭火藏天狱,百炼刀锋问杀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雁归录》上架了。 这是《倚天屠龙记》的一部续书,拟金庸笔法。医者殷归鸿背一只药囊走南闯北,半生所学的武功,只为把不该死的人从死里拉回来。 全书已完结:楔子+四卷三十七回,约二十七万字,放心入坑。今日起每日放出。 求收藏,求推荐。 ——风辞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