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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台山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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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一弯冷月悬在中天,清辉洒落,将官道两旁的石滩照得白惨惨的。
溪水在乱石间潺潺流淌,水光碎成万千银鳞。
慕萧河蹲在溪边一块大石旁,右肩衣衫褪下半截,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将一柄短刀在溪边篝火余烬中烧得通红,暗红的铁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握着刀把,她闭着眼睛,将滚烫的刀面按上肩头。
嗤——
一股青烟伴着焦糊气味腾起,她眉头紧锁,硬是没哼出一声。
待那剧痛缓缓褪去,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已满是冷汗。
从随身包袱里扯出块布,她熟练地裹住伤口,又拉好玄色外袍,遮住那片狼藉。
刚将衣带系妥,忽听“嗤”的一声锐响!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铮然插入她身前不过三尺处的草地上。
那剑通体如凝霜积雪,剑身莹然生辉,竟不似凡铁所铸,月光照将上去,剑脊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如同星河倒悬其中,又似有极淡极淡的光雾从剑锋溢出,袅袅散入夜风,端的是仙家气象。
慕萧河浑身一紧,右臂抬起护在胸前,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四周。
石滩寂寂,溪水淙淙,草木无声,半个人影也无。
她微微弓着腰,正要起身去够那柄瞧着便知价值不菲的银剑,却见那剑轻轻一晃,竟自行拔地而起,拖着一条银亮的尾光,朝天上飞去。
她顺着那剑的去势抬眼望去。
只见月前一人踏剑而来,广袖当风,衣袂翻飞,乘风破月,恍若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那人身着月白长袍,外罩一层墨灰纱氅,衣领袖口以淡金丝线勾出流云暗纹,月光下时隐时现,雅致而不张扬。
内里是束袖箭衣,腕口紧收,利落干练,既不失仙人飘逸之姿,又暗藏几分江湖侠气。
待那人飞得近了,慕萧河才看清他面容。
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如墨裁,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目色沉静如水,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收得利落。
他面容清俊至极,偏偏眉宇间笼着一股肃然之气,不怒自威,叫人不敢轻慢。
那把银剑已乖乖飞回他背后剑鞘之中,严丝合缝地扣入,剑鞘通体素白,别无繁饰。
随即他足下那柄长剑亦缓缓收拢光华,飞入背后另一个剑鞘中。
他身形一落,稳稳踏在地上,姿态从容舒展,衣袍垂落,不疾不徐,仿佛方才不过是从台阶上走下一级罢了。
慕萧河看呆了眼。
她在上清山修行多年,自认见过的修仙者不计其数,器宇轩昂者亦不在少数,可这般清俊出尘的,当真是头一回见。
那人在月下立着,白色长袍沾了些许夜露,墨灰纱氅被晚风轻轻拂动,当真如天上谪仙落了凡尘。
再看腰间,系着一枚圆形玉坠,玉色温润,边缘处刻着一圈细细的云雷纹,回环往复,密密匝匝,正中却是一团极浅极淡的暖金色,呈瓣状舒展,乍看如夜色里一盏远窗透出的灯火,静谧中透着些微暖意。
这种雕法……
是灵台山的人!
而且佩戴此等坠饰,修为必是不浅!
她正暗自忖度,顾江堰已迈步朝她走来,恰巧挡在她与那三辆骡车之间。
月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他微微颔首,神色客气而郑重。
慕萧河不紧不慢站起身来,嘴角一挑,语气里带着三分轻佻七分埋怨,道:
“这位仙长,我可不是什么邪祟啊。怎么人还没现身,武器先嗖地飞了过来?”
“可吓到我了。”
顾江堰闻言,声音清朗温和,不疾不徐地道:
“阁下不必惊慌。”
“方才有一条毒蛇正朝姑娘窜去,情急之下,在下才唤照妄剑阻了一阻。”
慕萧河将信将疑地顺着方才那剑落地的位置看去,果见草垛深处有一条花青色的蛇尾倏忽一闪,没入乱石缝隙间,只余几片被压弯的草叶犹自轻颤。
还没收回视线,顾江堰已续道:“姑娘,第二辆车里的东西,可否容在下一观?“
慕萧河答得干脆利落:
“不可以。”
她抱着手臂,下巴微扬,月光照在她沾了灰的面颊上,神色坦然:
“这是镖。江湖规矩,镖在人在,不经货主许可,旁人莫说是看,碰也不能碰。”
“仙长若想让我报方才驱蛇之恩,还是换个要求罢。”
顾江堰略一沉吟,道:“我可以付钱。”
慕萧河双眼一亮,仰着脖子道:“付钱啊?”
“那我算算啊!”
“骡子两匹,脚力每日都要损耗,车轮走这十余日的山路,铁箍磨损又折多少!布匹虽不是我的,但押送途中落了灰受了潮,回程时总要打理一番才交得出手,这打理的钱也得算上!”
“右肩这处伤,止血的布条、烧红的铁、耽误的功夫,还有多拖一夜的住宿伙食费……”
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袖中拨来拨去,末了抬头,对着顾江堰伸出两根手指,笑嘻嘻道:
“二百两。”
顾江堰一双眸子微微睁大了些,他缓缓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怔忡之意,道:
“你这个价格,足以买下三辆车了。”
慕萧河:“所以你为何不直接去买三辆车呢?”
顾江堰被她问得一愣,竟是半晌没接上话。
他面上一派沉稳,眼中却分明闪过一丝茫然,像是头一回遇见有人这般跟他说话。
慕萧河暗自警惕,手握上腰间的短刀柄,准备他若翻脸强夺,少不得再打一场。
谁知顾江堰沉默片刻,竟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动手。
灵台山的人行事果然与众不同。
他既无十足证据,便不强行索要凡人物品,哪怕那东西牵系重大。
顾江堰只是抬起眼来,月色映在他眸中,清清冷冷的,语气郑重了几分:
“但我要告知姑娘,你那车里的东西,有邪气。”
慕萧河翻身跃上骡车,右肩牵动伤口,惹得她皱了眉头,旋即展平,听见顾江堰的话,她翻了个白眼,扬声道:
“哇,吓死人了,那你可要离远点。”
顾江堰却不退反进,步步行来,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与骡车的影子叠在一处。
慕萧河见他跟了上来,啧了一声,道:“跟便跟,别忘了交钱。”
顾江堰脚步一顿,问道:“为什么?”
慕萧河头也不回,懒洋洋地道:
“本来只需护三辆车,如今还得护着你这么一位仙长,自然要多收一份钱。”
顾江堰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唇间挤出一声:“……好吧。”
慕萧河“呵”了一声,抖了抖缰绳:“仙长还真是好商量。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架!”
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碎石,在月光下前行。
慕萧河坐在车辕上,望着前方被月色照得泛白的官道,心中却暗自翻涌。
灵台山的人怎么来了此地?
在修真界中,凡遇附身、幻境、神魂污浊、邪修作祟、法器异变,乃至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事,修士们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请灵台山的人来。
灵台弟子最擅鉴物辨邪、裁断是非,常受邀处理宗门纠纷、法器勘验、死因追查,乃至于走火入魔的修士疗愈。
他们在修真界地位超然,如判官般居中持正。
如今灵台山的人踏足凡尘,多半是哪里有妖邪作乱,或是出了什么诡谲难明之事。
莫非这附近的村镇有什么异变?又或者,当真是那车里的东西招来的……
她想着,侧过头去瞥顾江堰,却见顾江堰早已停了下来,目光转向路旁一片黑黢黢的密林。
慕萧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开口问道:“怎么了——”
“哇!”
突然,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出灌木,直直撞在骡子屁股上。
骡子受惊,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慕萧河也被吓了一跳,猛拉缰绳稳住牲口,定睛看去。
那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皂吏短袍,袍角撕破了好几个口子,左臂衣袖空空荡荡地垂着,浑身泥泞,满脸是汗,面色惨白如纸。
他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衣裳被血浸透,深色的血渍从衣襟一路漫到腰际,随着他踉跄的动作,仍有血珠不断滴落。
可他全然不顾自己,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三辆板车,跌跌撞撞走过去,一只手撑在第二辆车的车轮上,低头喘着粗气。
慕萧河跳下车辕,几步赶到他跟前,皱眉喝道:
“喂!你哪条道上的这么狂?伤成这样了还学人打劫啊?”
那人充耳不闻,只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东西还在……”
慕萧河抱着双臂,凑近了些,打量着他惨白的面色:
“你说什么呢?”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一张满是冷汗的脸骤然凑到慕萧河面前,吓得她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他双手死死攥住慕萧河的胳膊,气喘吁吁,一字一字用力说道:
“这些东西……事关重大……绝不能交给地方官府!”
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些许血沫,却仍强撑着续道:
“京……京城也未必能交,记住了!否则你小命难保!”
慕萧河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搅得莫名其妙,扯出一抹笑,压着一侧眉毛,道:
“那你让我送去哪儿?”
那人喉间嗬嗬作响,拼尽最后气力吐出几个字:“找……尹天章……尹大人!”
顾江堰立在数步之外,闻言只是专注了几分,面上并无异色。
慕萧河却明显顿了一下。
她脸上那抹笑意凝在嘴角,眉眼间的轻佻倏地淡了,耸起的面部肌肉微微一松。
她的眼珠子往右下方落了落,又快速抬起,道:“谁啊?”
顾江堰没说话,视线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慕萧河察觉到他的视线,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她重新看向那吏员,语气恢复了先前那般漫不经心:
“这位小哥,你是谁啊?这车里的东西不就是些寻常药材布匹么,怎么就不能送了?”
那吏员听后猛地低头,一口鲜血喷在黄土路上,随即双膝一软,扑通给慕萧河跪了!
慕萧河面上露出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呃,不想说也不用这样吧?”
那人身子一歪,仰面倒在尘埃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再没了声息。
顾江堰快步上前,蹲下身来,伸指探了探那人颈侧脉搏,又翻看他的眼睑,末了站起身,看向慕萧河,语调平缓却笃定:
“他死了。”
慕萧河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渐冷的尸体,又抬眸望向第二辆板车。
月光照在车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那暗层的位置恰好处在阴影最浓处。
先是驿站杀手,接着是灵台山修士,现在又多了一个不明不白死在跟前的官府小吏。
这趟镖,真的大有问题。
顾江堰看向她,神色郑重:“慕镖师,我知道你需要护镖,但眼下情势紧急。”
“实不相瞒,我是灵台山大弟子,顾江堰。”
“在下是一路追随一缕黑气而来,此间虽有人布下扰乱感知的结界,但那黑气浓郁非常,终究被我循到此处,尤其你身边这第二辆车,黑气最盛。”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道:
“我无意卷入江湖恩怨或是朝堂纷争,只想查清这黑气源头,还望姑娘——”
话未说完,慕萧河已转身走到第二辆板车前。
她解开束绳,掀开盖布,弯腰探手,指腹摸索到暗层接口处,用力一掀,那夹层板应声而起。
她将手探入暗层,取出那只装着黑玉的木匣,再打开匣盖,递到顾江堰面前。
月光照在那黑玉上,玉中暗红纹路隐隐流转,竟似活物一般。
慕萧河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江堰,脸上一派严肃神情,月光映在她眸中,明灭不定。
“你要找的,应该是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