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慕萧河》cn利子

4、上清故人

　　顾江堰双手接过那只盒子，指尖触到黑玉时，眉头一皱。
　　他收回手，侧过身子把玉盒托在月亮下。
　　乌沉沉的色泽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顾江堰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伸指，隔着寸许虚空虚虚一探，指腹未及触到玉面，却见那黑玉中的暗红纹路倏地一活，如游丝般缓缓旋动起来。
　　他面色愈发凝重，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终于摸到此物的源头，眼里浮现一分惊讶，道：
　　“这是……厥阴玉髓？”
　　慕萧河对这名字陌生，问道：“什么？”
　　顾江堰滑过双眼看向慕萧河，回道：
　　“这玉髓之中，灵气极纯，却又异乎寻常。”
　　“寻常玉石纳灵气、养元神，乃是水到渠成之事，但这块玉髓不然——它既能将天地精气汲入其中，亦能将种种污浊之气、怨戾之念、甚至死气尽数收容，凝而不散，化而不消。”
　　“便如一口深潭，既可蓄清流，亦可藏浊浪，端看那持玉之人如何运用。”
　　“这等材料，万中无一，非天地造化千百载不能成。”
　　“以它为媒介，足以转化精气、存储秽煞，乃是炼制上乘法器的绝佳原料。但更紧要的是——”
　　“它散发的气息，与我师尊曾经描述过的……定魂珠，有七分相似。”
　　慕萧河一愣，她垂下眼帘，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半晌才轻轻抬眸，面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试探，问：
　　“……定魂珠？”
　　顾江堰点了点头，语声清朗如击玉磬：
　　“不错。定魂珠，原是上清山诛魔崖上空的镇界法器。”
　　“上清山历代掌门以修为祭炼，令那珠子与整座山脉气相贯通，但凡有妖邪靠近，珠光自生感应，乃是修真界一等一的镇派之宝。”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
　　“然而数年前，上清山首席弟子慕萧河，弑师叛门，盗走定魂珠，从此不知所踪。那珠子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这几年来，修真界不知多少人明察暗访，想要寻回定魂珠，却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只因此事毫无线索可循，毕竟那盗珠之人已经死了。”
　　慕萧河：“死得好。”
　　顾江堰目光转向她，眼中带着探寻之意。
　　慕萧河却已背过双手，悠悠然踱开两步，目光若无其事地瞟向远处黑黢黢的树影，语气里透着一股浑不在意的悠闲：
　　“这种欺师灭祖、背叛师门之人，自然死得好。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嘛。”
　　她说着，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拍了拍嘴：“啊——！困了！仙长自便罢，我先睡了。”
　　也不等顾江堰答话，她径自走到一棵老树下，将骡子缰绳在树根上系了个牢靠的活结，往树下一坐，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合上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竟是真的说睡便睡了。
　　一夜无话。
　　远处溪滩上，顾江堰盘膝而坐，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件物事。
　　那器物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玄色，形如满月，面上密布细如发丝的星纹刻线，月光照上去，那些刻线便隐隐流转，如同夜空中的星轨缓缓移动。
　　他双手将那器物托于掌心，闭目凝神，唇间无声念动真诀，指尖一缕极淡的银白光芒注入盘中。
　　那圆盘轻轻一震，面上的星纹尽数亮起，几道细光从盘中腾起，没入夜空，便如放出了一群萤火，朝四面八方的天际散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群山深处。
　　上清山一处大殿内，烛火幽幽。
　　殿中空旷，抬头望去，只觉穹窿深远，仿佛笼着一层蒙蒙夜雾。
　　地上沿着殿壁，密密匝匝地摆了三圈青铜烛台，烛火如豆，静静地燃着，偶尔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过，烛火便齐齐一歪，又缓缓直起，光影明灭间，映得殿中人的面容忽隐忽现。
　　大殿侧面，一面巨大的玄盘嵌于墙体内，通体由无数细碎的法器碎片拼合而成，盘中纹路繁复如星图，尺寸比顾江堰手中那万宗盘大了何止数十倍。
　　忽然，那巨盘边缘亮起一圈淡光，光晕流转间，两竖字迹从盘心缓缓浮现，字迹端正清隽，笔画间带着灵台山特有的气韵：
　　“凡间东南，寻得黑玉一枚，气息与定魂珠同源。疑似关联。”
　　殿中那几圈烛火无风自动，齐齐朝一个方向倾斜了一瞬。
　　盘坐于殿中央的人影，闻声缓缓转过了头。
　　那人身披玄青道袍，周身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一双眸子却亮得摄人，侧过脸，望向那巨盘上浮现的字迹。
　　次日清晨。
　　日光暖融融地照在林间，鸟雀在枝头啁啾鸣叫，一声接着一声，清脆悦耳。
　　慕萧河歪着头靠在树干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张脸正贴在她面前，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眨也不眨。
　　“额！”
　　慕萧河顿时睡意全消，右手已经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
　　她定睛一看，面前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容尚带着些许少年人的稚气，眉眼间却已有了沉静端方的神态。
　　他蹲在她跟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一尊小石像。
　　慕萧河瞪着他道：“你谁啊？！”
　　那少年站起身来，身姿挺拔，不疾不徐地平举双臂，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朝她鞠了一躬。
　　他身上穿的是灵台山一派色系的白长袍，交领右衽，襟边垂着墨灰色的镶边，肩头搭着一方宽大的素白纱巾，绕颈覆肩，晨风拂来，纱角轻轻扬起，颇有几分飘然出尘之意。
　　腰间束一条墨灰织金宽腰封，蓝丝绦系结处垂下两条流苏，随风微摆。
　　“在下灵台山弟子，沈容雪。”
　　慕萧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鞠什么躬，现在装恭敬来了？魂都叫你吓没了。”
　　她骂骂咧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泥土。
　　沈容雪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平平淡淡地看着她，语气更是波澜不惊：
　　“在下是奉师兄之命看住您的。若惊扰了阁下，我很抱歉。”
　　慕萧河越瞧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越来气，那张脸上淡漠得全无歉意，挑衅似的，分明是嘴上敷衍。
　　“呵呵，看住我？就凭你一个小辈？”
　　“你那师兄，是指那位叫顾江堰的仙长吧？昨夜怎么没见着你？你是何时来的，我竟半点察觉也无，倒是有几分本事。”
　　沈容雪面色不变，语气如旧：“阁下过奖。在下轻功平平，是阁下睡得太死，才未曾发觉。”
　　慕萧河：“…………”
　　沈容雪续道：“昨夜我追随顾师兄追查那黑气，因途中结界扰乱，不能辨清阴气源头，师兄便命我往别处探察。”
　　“半个时辰前，师兄让我在此等候，莫要吵醒阁下，好好看管您，他去前方镇上买些吃食。”
　　看管……
　　这师兄弟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她盯着沈容雪：“他说不要吵醒我，你便直勾勾地盯着我，蹲在我跟前？”
　　沈容雪坦然地点了点头。
　　慕萧河皱眉：“你难道不知道要和人保持距离么？”
　　沈容雪认真答道：“不行的。上一次我隔着距离看管圆圆，一不留神，他便跑了。”
　　“……圆圆是谁？”
　　“灵台山的狗。”
　　慕萧河沉默了片刻，面上黑了几分。
　　她转身解开系在树根上的缰绳，牵着骡子往官道上走。
　　沈容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步子轻巧，几乎没有脚步声。
　　“您要去哪里？”
　　“少管。”慕萧河头也不回，“你师兄也是奇怪，既然拿了那东西走便是了，还派个小孩来看住我作甚？”
　　沈容雪：“阁下是否有所误会？师兄并未拿走那只黑玉。玉盒尚且在您车厢之中。”
　　慕萧河脚步一停，扭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惊疑：
　　“没拿走？”
　　沈容雪点了点头。
　　慕萧河纳了闷了。
　　昨夜她摆明了态度不想多管闲事，把那黑玉递过去后便躲到树下蒙头大睡。
　　镖车就在那儿，骡子又不咬人，顾江堰若真有心想取，趁她睡熟拿了走便是，却一夜未动。
　　这世上竟有如此死板守矩之人？未经物主点头，天大的东西也不私自取用？
　　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如此死板，大师兄都如此，更别说了其他人了。
　　难怪灵台山总被人说守旧刻板，不懂变通。
　　“那什么什么玉髓啊，白送他都不要，还说什么事关紧要，我看也没那么紧张。”
　　沈容雪跟在她身后，语调仍是那般平淡：
　　“阁下此言差矣。昨夜师兄见过那黑玉之后，即刻动用万宗盘向修真界各大宗门传讯。那万宗盘师兄已有七年未曾催动过。若不是事关重大，他绝不会轻易启用。”
　　慕萧河：
　　“噢……”
　　突然，慕萧河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闲散神色迅速褪去，一双眼睛睁大，皱起眉头，转过身紧盯着沈容雪问道：
　　“等等……修真界各大宗门？那、那是不是也包括，上清山？”
　　沈容雪想了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定魂珠的下落事关天下安危，那黑玉既然与定魂珠同源，自然应当通传上清山。”
　　慕萧河霎地脸色白了！
　　她在官道上来回踱步，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忘了这茬！上清山要来了！麻烦就大了！”
　　她急得额上冒汗，正自六神无主之际，忽听身后不远处，半空中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压迫，如寒潭之水浸骨而来：
　　“噢？我上清山何时与麻烦二字牵扯上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枚冷针，不偏不倚扎在慕萧河后颈上。
　　她整个人木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容雪闻声抬头望去，但见慕萧河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自半空踏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