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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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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分,官道旁显出一座驿站。
灰瓦土墙,檐下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暮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
驿前几棵老柳垂着半黄的枝条,柳荫下拴着两三匹瘦马,正低头啃着槽里的草料。
慕萧河将三辆车赶到驿前空地上,跳下车辕,伸了个懒腰。
她扫了一眼堂内,只见靠窗一张桌上坐着三个汉子,都是寻常行商打扮——
粗布短褐,裹腿绑得利落,桌角搁着几顶旧毡笠,旁边散着几只褡裢,瞧那鼓鼓囊囊的模样,倒像是装满了货物。
三人正低头吃着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慕萧河迈步进了堂内,拣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冲伙计招了招手。
“来壶热茶,两个炊饼。”
伙计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了茶壶上来。
慕萧河提起茶壶,正要往碗里斟,鼻尖微微一耸,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那茶汤色泛青,入鼻竟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杏仁气味,若非她当年在上清剑宗时日日与丹房药炉打交道,这丝异样几乎无从察觉。
有人在水里下毒?
她面上笑容分毫未改,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搁回桌上,扬声道:
“伙计,这茶凉了,劳驾换一壶热的来。”
伙计应了一声,提着壶又去了。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窗边那桌,左手三指搭在桌沿,指腹轻轻叩着木纹,一下,两下,三下。
那三个汉子看似各吃各的面,可她留意得清楚。
打从她进门起,最左侧那人用筷子的手便再没动过,面汤上的油花早凝了一层薄皮。
中间那个看似在嚼面,实则腮帮子动得极不自然,像含着一口冷面不肯咽。
最右侧那人一双三角眼虽低垂着,瞳孔却时不时往门外那三辆车上瞟,尤其是打头那第二辆,目光落上去便要多停一会。
三人虽未交一语,可他们端碗的姿势一般无二,左手托碗底,右手执筷,小指皆微微翘起。
那分明是常年握兵刃的人,怕指节僵了,下意识留出的活动余隙。
正当此时,最右侧那三角眼的汉子指尖轻轻一弹,一粒极小的石子从桌下无声飞出,精准地打在那正端着新茶走来的伙计脚踝上。
伙计哎哟一声,身子猛地前倾,手中茶壶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在半空中泼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线,直直朝慕萧河面门罩来!
慕萧河不闪不避,右脚一勾一送,脚边那张长凳平平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发出一阵哼鸣,不偏不倚恰好撞到伙计脚下。
伙计被那凳子一弹,向后踉跄两步,竟是稳住了身形,那茶壶“当”的一声落回桌面,虽溅出些许水花,到底没摔碎。
“哎哟喂,对不住对不住!”
伙计忙不迭地哈腰赔罪,拿肩膀上的挂布擦了擦桌上的茶水,拿着木案快步离开。
慕萧河端起那碗新茶,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慢悠悠啜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投向窗边那三人。
她嘴角噙着笑,语气却凉飕飕的,像是冬日檐下挂着的那根冰凌,看着晶莹剔透,碰上去却是刺骨的寒。
“三位,面都凉了,还在那儿端着呢?”
“不如过来一块儿坐坐,我这壶茶,还怪香呢。”
话音未落,中间那汉子“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掌风震得桌上碗筷叮当乱跳。
他右手一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东西的。
他一步跨过两张桌子的间距,飞身而来,刀尖直奔慕萧河咽喉而来,又快又狠,半点花哨也无。
慕萧河双眼一抬,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贴着椅背滑了下去,那刀尖擦着她额前碎发掠过,削断了两三根发丝。
她顺势一滚,已翻到旁边一张桌下,左手抓住桌腿猛地一掀,整张桌子连带着碗碟茶壶一股脑儿朝那汉子砸去。
那汉子横刀一劈,木桌应声裂成两半,碎木屑漫天飞溅。
慕萧河趁这满眼木屑遮掩,脚尖在地上一挑,方才那伙计泼洒出来的茶水混着地面的尘土,登时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障。
她身形在那灰雾中一闪,已欺到那汉子身侧,右肘一沉,重重撞在他肋下。
那汉子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
另外两人也动了。
三角眼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链,哗啦啦抖开,链头缀着一枚拳大的铁锥,横扫过来,带起一阵恶风。
慕萧河矮身避过,那铁锥砸在身后一根柱子上,木屑纷飞,震得整座驿站嗡嗡作响。
第三人却直奔门外而去,脚步直取那第二辆板车。
慕萧河余光瞥见,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左脚一蹬身后的墙壁,整个人斜斜掠出,恰好落在那辆板车的车辕上。
她右手一探,抽出车板下暗藏的麻绳,手腕一抖,那绳子便如活蛇一般缠上了第三人脚踝。
她用力一扯,那人扑倒在地,额头磕在车辕上,登时见了红。
身后铁链破空声又至,慕萧河看也不看,矮身从车板底下一滚而过,那铁链哗啦啦砸在车板上,将几匹布帛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滚到车尾,顺势一抄,从车底摸出一柄短刀,刀身不过尺余,刃口却磨得雪亮。
三角眼一击落空,收链再甩,铁锥呼啸着朝她面门飞来。
慕萧河不避反进,足尖一点,身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那铁锥几乎擦着她背脊掠过,将她玄色长袍的后背划出一道口子。
她滑到三角眼跟前,短刀横削他手腕。
三角眼急忙撤手,铁链回卷,两人在驿站前的空地上叮叮当当斗了十余合,火星四溅。
慕萧河边打边退,退到驿站墙角,那里堆着一袋袋石灰,原是驿站修墙用的。
她刀尖一挑,布袋应声而破,白蒙蒙的石灰粉漫天扬起,劈头盖脸罩向三角眼。
三角眼眼睛一眯,攻势滞了一滞。
只这一滞的功夫,慕萧河已从那堆散落的桌椅中抽出一根桌腿,粗细长短,恰似一根齐眉棍。
她将那桌腿在手中一转,使的竟是五郎八卦棍的路子,劈、扫、挑、点,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那三角眼被这突如其来的棍法打得手忙脚乱,铁链缠在棍上,反被她顺势一带,整个人朝前扑出。
慕萧河弃棍换刀,短刀贴着铁链滑下,刀尖在那三角眼腕上一划,血珠迸出,铁链当啷落地。
便在此时,远处一棵老柳的树冠里“嗡“的一声弦响。
慕萧河耳廓微动,想也不想,身子往右一偏,一枝羽箭噗地钉入她右肩,箭簇入肉半寸有余,箭尾的白羽兀自嗡嗡颤动!
她闷哼一声,脚下却不停,借着箭矢冲力旋身半圈,右手已然握住箭杆,牙关紧咬,猛地将箭拔了出来!
箭头带出一蓬血雾,她看也不看,左手扶着那带血的箭头,右手将箭尾白羽抵在身旁一根斜拉的晾衣麻绳上——
那绳子原是驿站伙夫用来晾晒菜干之物,绷得笔直,她以箭为矢,以绳为弦,弓步沉腰,将全身力道贯于右臂,“嘣”的一声,木箭破空而去!
那箭去势如电,柳树上的弓手万没料到她有此一手,躲闪不及,噗的一声,箭矢正中腹部。
他惨叫一声,从树冠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驿站终于归于平静。
慕萧河捂着右肩伤口,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人,□□,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面容却平静得骇人。
那人嘴角涌出一股黑血,艰难地抬起眼皮,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气若游丝地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镖师,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功夫……”
慕萧河蹲下身来,右手仍按着肩头伤口,俯视着他,声音低而沉:
“你们也不是普通的歹徒吧?如此大费周章来劫镖,到底是什么身份?受谁指使?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人嘴唇动了两下,似要说什么,瞳孔却猛地一散,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慕萧河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指探了探他鼻息,缓缓站起身来。
她环顾四周,方才打斗的痕迹狼藉一片——翻倒的桌椅、碎裂的木屑、地上蜿蜒的血迹,还有那漫天飞散后缓缓落定的石灰粉。
她目光落在那三辆板车上,忽然察觉一事:
方才三人动手,第一辆车和第三辆车全然无人理会,唯那第二辆,三角眼铁锥砸车板时专往那处招呼,那第三人扑向的也是那处,就连树冠上那弓手射出的那一箭,落点也正对着第二辆车的车顶。
他们从头到尾,目标就是这一车。
慕萧河走到第二辆板车前,方才铁锥那一击已将车板砸开一道裂口。
她蹲下身,探手沿着裂口摸去,指腹触到一处接缝,轻轻一按,那车板竟微微松动。
她用力一掀,一块夹层板被揭了开来——底下果然另有乾坤。
布匹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暗层里只端端正正放着一只木匣,匣身不过尺许见方,通体无漆,木纹细密,四角包着黄铜,封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上头的朱砂纹路已然黯淡。
慕萧河犹豫了片刻,终是伸手揭了那符纸,掀开匣盖。
匣内分作两格。
左边一格是几本账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层层叠叠缠了七八道。
右边一格则是一只小小的黑盒,里面的东西通体乌沉,触手温润,不知是何材质,迎着暮光看去,玉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细纹流转,像是凝固的血丝。
她先是碰了碰那玉盒,指腹方触及黑玉——
胸口猛地一痛!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拧。
慕萧河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像是被火烫了一般。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脊背上冷汗直下,右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又渗出一片鲜红。
她盯着那黑玉看了许久,终将盖子合上,将木匣重新藏入暗层,又用布匹掩好,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右肩,又看了看那三辆车,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这趟活,好像收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