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明月落沟渠 ...

  •   “慕……萧河……”
      上清山八真峰上,层云万叠,长风呼卷,金赤峰渺。
      满天彩霞之下,一柄银亮的长剑,直直贯入一名老者的胸膛中。
      鲜血从伤口晕出,层层浸染,泡红了身前那暗纹锦缎灰白长袍。
      几串殷红自他唇角簌簌坠落,沾霜覆雪的花白长髯尽数染赤,随风零乱,落于石地之上。
      他气脉将绝,双目涣散,喉间只剩微弱气音。
      “萧河啊……萧河……”
      长剑倏然抽出。铮然一声轻鸣,清越刺耳。
      老者身躯微微一震,再无半分支撑,身子颓然一倾,重重倒落,再无声息。
      白日里,一个身穿玄色外袍的人躺在木床上,满头是汗,眉目紧皱。
      “不……不……”
      脑海中的画面愈演愈烈,不过刹那间便是另一副景象。
      喧嚣怒骂之声轰然炸响,冲破云雾,直贯耳畔。
      “去死吧!居然杀了掌门!你还是人吗!去死吧!”
      “枉你是首席弟子,不但弑师还偷了定魂珠!简直罔顾人伦!罪无可恕!”
      “杀了她!为祭掌门在天之灵!给天下赎罪!必叫她魂飞魄散!”
      高阶之上,高台之下。
      千声怒骂齐齐汇聚,声浪翻涌,压得人胸腑窒闷。
      一张张面目模糊,唯余满眼激愤、满腔憎怨,似是天下人皆唾弃、万民同诛。
      再然后,是一张悲愤交爱、爱恨痴缠的年轻面孔。
      彩云缥缈下,一名少年跪坐在地。
      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他仰首凝望,眸光破碎含泪,声线嘶哑颤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地质问:
      “慕萧河……为什么……”
      “为什么!”
      “不……我不是!”
      客栈陋室之中,慕萧河猛地惊醒,骤然睁开眼。
      惊魂未定,冷汗涔涔,早已浸透里衣。
      抬眼望去,入目再无仙山霞影、高台血光,唯有朴素棕黑木梁,素白床纱轻垂。
      窗外朝日高升,天光朗朗,穿透窗棂洒落屋中,将客房照得一片明亮。
      已是日上三竿。
      “梦……”
      慕萧河松了口气,心底的恐惧和慌乱渐缓,但眼中的沉郁犹未褪去。
      她拉起掉在脚边的薄被往脑袋顶上盖,闭上眼睛,正要重新入眠。
      便在此时,一阵擂门之声突地响起,如金石交击,铿锵刺耳,将这满镇静谧搅得片甲不留。
      那声音从镇中一家名叫“来福”的客栈二楼传来,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起,连街上懒洋洋的黄狗也竖起了耳朵。
      “开门!”
      吃得浑圆体壮的掌柜老蔡站在二楼最里间那扇木门前,已是第三遍擂将上去。
      那门原是朱漆描花,经年累月下来,早已斑驳脱落,此刻被他这番大力震得簌簌落下一层细屑。
      门内寂然无声。
      老蔡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强压下心头火气,又扬声喝道:
      “我知道你醒着!”
      仍是一片死寂。
      也不知是因为屋里的人还是燥热的天,他憋的脸红,几番忍耐,终是忍无可忍,一掌拍在门框之上,震得整条走廊嗡嗡作响:
      “七天了!房钱什么时候给?!”
      这一声喝问,中气十足,连楼下灶间洗碗的伙计都听得清清楚楚。
      屋里沉默了片刻,仿佛那人在被窝里悠悠打了个哈欠,才传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应答,嗓音里犹带着三分睡意,七分惫懒:
      “明天~”
      老蔡一听那浑不在意的调子,险些气得背过气去,怒道: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被子里的人似乎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慢吞吞地回道:
      “说明我这人专一。”
      “……”
      老蔡额上青筋跳了两跳,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道:
      “慕姑娘。”
      “嗯?”
      “滚——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昔日上清剑宗首席弟子、百兵之魁、弑师叛徒、定魂珠大盗、据说早已魂飞魄散的慕萧河,正抱着自己那卷铺盖,孤零零地坐在来福客栈的门槛上。
      她一身玄色交领广袖长袍,袍袖宽大,晨风过处,衣袂猎猎作响,内里月白衬袍隐约可见,黑白交映,素净得没有半分金银玉饰,腰间只一条旧带随意束着。
      虽被扫地出门,形容狼狈,但那般颀长挺拔的身形往门槛上一坐,竟自有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寻常人见了,倒要错认是哪家游历江湖的豪侠在此歇脚。
      身后“砰”的一声闷响,老蔡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门缝里一闪,随即两扇门板合得严严实实,连门闩都插上了。
      慕萧河坳着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单薄的铺盖,又掂了掂钱袋里寥寥几枚铜板碰在一处发出的寒酸响动,默然良久,唇边逸出一声悠悠然的叹息。
      她坐在地上,把双臂胳膊肘往弯起的菠萝盖上一搭,动作间自有一番从容。
      一阵暖风拂过,熏得人醺然欲醉,她抬眼望了望镇外连绵青山,日光正好,鸟鸣啾啾,不由低声自语道:
      “世态炎凉啊。”
      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多少怨怼,倒像是叹了一句今日天晴风好,又像是感慨这无边春色终究与己无关。
      出神间,忽然一道影子罩下来,将她头顶那轮毒日遮了大半。
      慕萧河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立在她身后,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衣领袖口皆无镶边,腰束一条灰褐布带,足下蹬一双粗布麻鞋,鞋帮上还沾着几点泥星子。
      头上戴顶竹篾编的凉笠,压得低低的,遮去大半张脸,露出下颌上疏疏落落几根短须,瞧上去与镇上寻常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并无二致。
      他双手笼在袖中,弓着腰,脸上堆着客气的笑,那笑纹从眼角一路漫到嘴角,倒像是常年与人打交道练出来的一般。
      “阁下可是书山路慕镖师?”
      慕萧河站起身来,弯腰拍着衣摆上沾的浮灰,她头也不抬,只随口道:
      “正是在下。有何贵干啊?”
      那汉子闻言,忙拱了拱手,掌心朝前,姿态甚是恭谨,开口道: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厚字,是个走南闯北收药材的中间商,并非正式镖局中人。”
      “今有一事相求,想请慕镖师替在下送三辆车去京城左近。”
      他说话间语气平平,声调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面上始终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意,透着几分精干。
      慕萧河眉梢一动,道:“才三辆?”
      徐厚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正是三辆。”
      慕萧河瞧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
      “先说好,我可是私人的,道上的规矩一概不讲,收费可不便宜。”
      慕萧河表面客气,心里却暗自盘算。
      三辆车能有多少油水?
      看这徐厚一身寒酸打扮,竹笠布鞋,瞧着也不像能掏出大价钱的富主。
      哎,只是眼下身上那几枚铜板叮当作响,连顿像样的饭食都撑不了几日,马上又要风餐露宿。
      能有活,便接罢!
      好歹先混过眼前这道坎。
      她摆了摆手道:“算了,先带我去看看货再说。”
      说着转身走到客栈门前,抬手在那两扇刚刚合拢的门板上拍了拍,扬声道:
      “老蔡!我的行李先替我收着,这趟镖回来,房钱一并给你结清!”
      门内传来老蔡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唧,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慕萧河也不计较,回头冲徐厚一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徐厚躬身一让,引着她穿过镇中几条窄巷。
      午后的逍遥镇行人稀疏,日头白花花地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晕。
      七拐八绕之间,人声渐远,巷陌愈深,来到一处僻静的场院。
      场院四周栽着几棵老槐,浓荫匝地,院中空荡荡的,只停着三辆板车,车辕崭新,车轮上的铁箍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慕萧河绕着那三辆车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长袍曳过地面,带起一小片尘土。
      她目光从车架扫到轱辘,又从轱辘扫到车板上摞得齐整的货物,手指偶尔叩一叩车板,听那回响。
      徐厚跟在旁边,指着第一辆车道:
      “这一车是药材,川穹、当归、黄芪,俱是上好的干货,送到京里药铺兑卖的。”
      又指着第二辆,道:
      “这一车是布匹,苏杭来的细绢,虽说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胜在量足。”
      再指第三辆:
      “那一车是旧器物,几口箱笼,里头都是些老主顾托带的杂件,不值什么钱。”
      他停了一停,续道:“路程嘛,约莫十余日脚程,走官道,沿途驿站齐全,倒也太平。至于报酬——”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嘴里报了个数。
      “五千两。”
      慕萧河正漫不经心地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听到那数目,立马立正,一双眼睛猛地瞪圆,连那副懒洋洋的作态都收了八分,脱口道:
      “成交!”
      徐厚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慕镖——”
      慕萧河却抢在前头,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直指着对方鼻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似的:
      “呐,可不能赖账了啊!你亲口说的,是多是少就是多少,江湖上吐口唾沫都是钉,你一个做买卖的,更该晓得守信二字怎么写!”
      她说着,眼中精光闪闪,生怕对方反悔的模样。
      徐厚见状,不禁哑然失笑,拱了拱手道:
      “慕镖师放心,在下当然不会反悔。只是——”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缓缓道:
      “在下只是想再次提醒一句,这三辆车上的货物,对在下而言无比重要,务请慕镖师务必准时送到京城,一日也耽搁不得。”
      慕萧河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满心满眼都是方才那个数目在脑中盘旋,乐呵呵地摆了摆手,道:
      “好说好说!你既雇了我,我自然替你办得妥妥帖帖的。不过规矩如此,须先付二成定金,这是道上铁打的规矩,可不能破。”
      徐厚也不含糊,探手入怀,掏出一沓银票并几锭碎银,数得清清楚楚,双手递了过来。
      慕萧河接过,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随后,徐厚又交代了几句沿途注意事项,便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他的背影转过巷角,很快消失在槐荫深处。
      慕萧河待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
      她慢步走回三辆车旁,弯下腰来,先仔细查看车轮碾过的辙印,又探手检查车板上封条的完整,最后走到骡马跟前,掰开牲口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拍了拍牲口的脊背试了试膘情。
      一切瞧着都还妥当。
      唯有一处叫她留了心——那第二辆装布匹的车。
      她试着抬了抬车辕,入手份量沉甸甸的,远不止一车细绢该有的斤两。
      她又绕着那车仔细走了一圈,随后蹲下身,用指节叩了叩车底。
      回声沉实,里头显然还夹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沉吟片刻,终是没有动手去拆那封条。
      江湖上行镖数年,有一条规矩她向来守得牢——
      镖就是镖,货主托付的是信任,押镖的人只管送到,旁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灰,只当什么都没察觉。
      待三辆车整备停当,慕萧河跳上打头那辆的车辕,抖了抖缰绳,骡子迈开步子,吱吱嘎嘎地朝镇口方向行去。
      一路经过镇口牌坊,那青石墙边贴着一张新刷的告示,墨迹还透着湿气,上头画着一幅官容,描得眉眼俱全,旁边密密麻麻列着姓名官职。
      原是个外放的地方县令,姓梁名守正,到任不过半载,便凭空失了踪,至今下落不明,上头限期缉访云云。
      那画上之人面目清癯,留着三绺长须,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慕萧河目光在那告示上淡淡扫过,连骡子的步子都未慢下半分。
      她转过头去,日头斜斜照在脸上,她挤着眼,抖了抖缰绳,骡车辚辚出了镇口,拐上官道,一路向着京城方向缓缓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