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7、献丑真丑惊鸿一瞥 “今日温公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孟昭昭弹出了第一个音。这音一出，即便是在场最不擅琴的人也听出来了，是个破音。孟昭昭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沉浸其中。都重活一世了，自然怎么爽怎么来，她并不需要好琴技来讨好谁。

　　在场众人其中有憋不住的，直接轻笑出声。林汀兰扯了个讥讽的笑，一脸果然如此。孟昭昭就跟没看到这些人的表情似的稀稀拉拉弹完一整首阳关三叠。

　　“不堪入耳。”

　　不远处的假山后立了道颀长身影，温修筠两指撩起假山上的青藤，望向那抹妃色人影，如玉侧脸紧绷，眸光显露出几分厌恶，声线低沉冰冷，淡淡吐出四个字。

　　一个丫鬟朝他疾步走过来，温修筠眸如点漆，静静看向她，那丫鬟被他的眼神冻得内心一震，嘴边颤了下：“温公子，可算找着你了，净室在另一边。”

　　孟昭昭将指尖按在琴弦之上终止了这场“虐待”，她下意识往假山方向看了一眼，青藤掩映的假山边一道身影长身玉立，那人一身石青色的衣袍，矜贵异常，风吹袍角在身后翻飞。

　　隔得有些远，孟昭昭只感觉到他眼神似在看她，仅一瞬便随着丫鬟离开，只留下一道挺拔如竹的背影。

　　那人是谁？此地怎会有外男？

　　她敛了心思不再去看，朝众人大大方方道：“献丑了。”

　　“噗嗤——”

　　林汀兰捂着帕子笑出声音来，“孟二小姐这一手琴技真是出神入化，不知未来夫婿可有幸听过？”

　　林汀兰刚想多讥讽几句，便听到一声呼喊。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是凉亭方向传来的呼救声。听流萤和甜九说过，当初这园子花了大手笔，依着凉亭的是挖出来的人工湖，水很深。

　　人群循声而去，孟昭昭走在最前方。还未走至凉亭，远远只见一道身影脱去外衫一跃而下，湖面溅起巨大水花。

　　孟昭昭隔得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那身影应该是个男子，随后那男子从水中捞出一个湿淋淋的人来。

　　一群人走到岸边，孟昭昭这才看到他怀中人的模样。

　　是孟思思。

　　“咳——咳——”

　　孟思思吐了口水，抹干净脸上的水，入眼是一张俊雅玉面，随后双眼低垂看向自己。

　　她身上穿的不似当下京城流行的款式，是一套极薄的衣衫，此刻衣衫被湖水浸透，整个身体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大家带着好奇的目光朝孟思思看过来。

　　“怎么穿成这样.....” “这款式看着有点眼熟......” “我记得李无咎......”
　　“嘘。慎言。”

　　孟思思急得眼眸发红，抱着肩膀将自己挡起来，身体因惊吓微微颤抖。

　　赵汝成反应过来，将刚刚丢在一旁的外袍罩在孟思思身上，随后将她扶起来，背过身，微微颌首，语气谦和带着歉意：“对不住，救人要紧，未能顾及男女大防。”

　　孟思思还未从刚刚被推入水的惊吓中回过神，紧紧攥着身上的那件外衣，看了一眼那男子的背影，声音艰涩道：“多谢.......公子。”

　　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她与外男几乎坦诚相见，若传出去......

　　“姑娘别担心，在下可向令堂解释......”赵汝成只是跟着管家路过此地，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又因那女子实在像极了她，便想也未想就下水将人捞起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孟昭昭看过去，却是杨如霜带着孟母赶来。

　　杨如霜口中哭喊道：“大夫人可要为我家思思做主！”

　　“思思如今这般，可还怎么嫁人......今日温公子若不给思思一个说法，我便当场撞死在这里！”
　　杨氏见大夫人前来，像是有了什么倚仗。

　　温公子？孟昭昭这才注意到背对着孟思思长身玉立的男子，那人修眉俊目，气质儒雅，看他刚刚一举一动倒是个知礼之人。

　　此人是......温修筠？她要还债的对象？

　　正疑惑，杨氏走到男子面前看清他相貌，急急往后退了两步，哭声顿时止住，指着他：“怎....怎么是你！”

　　赵汝成拱手朝杨如月行礼，“人命关天，是在下鲁莽，改日汝成必登门谢罪。”

　　话音刚落，几个女娘借团扇掩唇窃窃私语：“赵家那浪荡子赵汝成？不是说他死了么？”

　　“是啊。京城出名的败家子，还风流成性.......不知传言几分真假。”

　　“这般模样和传言倒是不太像......”

　　“说他还魂后性情大变，如今替赵家打理生意，这店铺生意越来越红火.....”

　　林汀兰将那些话一一听了进去，抄着胳膊看向孟昭昭：“你们孟府还真是热闹。”

　　孟昭昭目光扫过杨如霜突然转变的神情，又对着孟思思穿的那身熟悉的衣服虚了虚眼，她轻声问流萤：“今日温公子可有来过？”

　　流萤蹙眉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奴婢想起来，刚刚有人将此物交与我，说是替自家公子送的及笄之礼。他并未说自家公子是谁。”

　　“是个头戴抹额，腰佩宝剑的少年，不似寻常随从，想必是温公子的护卫。”

　　孟昭昭接过锦盒，想起假山之下那道身影，顿时回过味来。

　　原来如此。

　　她想到杨如霜今日会借着这场内宴出幺蛾子，却也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竟敢趁温修筠来送礼的机会，先引他前往园子的凉亭，设计让孟思思落水两人单独相处，再让所有人瞧见这一幕。这样温家当着这么多人为给孟思思一个交代，不得不娶孟思思进门。

　　只是她算盘打的响却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不是温修筠，却是名声不怎么好的赵汝成。

　　孟昭昭不想让人看笑话令孟母为难，遂劝道：“今日天热，忙了大半日，辛苦诸位姐妹随我去偏厅纳凉吃些点心解解乏。”

　　赵汝成循声望向开口说话的少女，一举一动，就乃神态都和记忆之中的人影重合。见她眼神看过来，赵汝成慌了一瞬，握在袖中的手攥成一团，微微垂首。

　　等他垂首，他才想起，她如今认不出他，遂又抬首，与她相对，微微抿唇点头行礼，目光却带着几份炽热。

　　孟昭昭一愣，福身还礼。

　　这人刚刚的眼神真有几分熟悉，是在哪里见过？

　　冯玉香带头正要带众人一起与孟昭昭前往偏厅，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林汀兰挡在她们面前，目光挑衅，直直看向孟昭昭：

　　“外男与内宅待嫁之女衣衫不整待在一起，孟府该如何处理此事？今日众位姐妹都在场，若不当着众人之面解决，他日传出些闲话，罪过要落在我们头上了。”

　　几个好事的女娘也想看个新鲜，一时之间不愿离去。

　　孟昭昭刚想开口，却见秦风华将她护在身后，她只能看见一道挺直的背影，秦风华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林小姐，今日事出孟府内宅，是孟府家务之事，还请林小姐与诸位移步偏厅解乏......”

　　说到此处，她一双凤眸扫过在场所有女娘，“相信诸位皆是守礼女娘，断非乱嚼舌根的无德之辈。传言总有源头，若他日听得半句风言风语，孟府必定登门拜访父母向其讨教养女之道。”

　　在场的女娘都是十四五岁未出阁的少女，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一会儿便绕过林汀兰跟着丫鬟去了偏厅。

　　林汀兰见众人都走了，她在原地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冯玉香拽了拽她，“林姐姐，走吧。”

　　林汀兰一甩袖子，“你少假好心，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人一离开，秦风华皱眉招呼人，“先带三小姐下去换身衣裳。”

　　孟昭昭这才认真看向孟母，初见以为她是个性子率直的慈母，后来听甜九流萤说起从前种种，只觉得她是个心软之人。现在看来，杨如霜成日明里暗里使绊子，孟府上下却井井有条，没点威严和手段又怎能管得住众人，拴得住孟宏远的心？

　　秦风华听过这赵汝成的传言，眼下并未失礼：“烦请赵公子随家仆换身衣裳随后移步正厅。”

　　赵汝成跟着丫鬟离开，离开前看了一眼孟昭昭。

　　厅中只剩下杨如霜和孟昭昭并几个丫鬟。

　　秦风华瞥了一眼杨如霜：“既如此，你也来吧。”

　　杨如霜这时满脸焦急，她本以为落水救人的是温修筠，岂料来的居然是恶名昭彰的赵汝成。

　　若去了正厅就意味着这件事必须得由老爷定夺，事关思思名节，除了将思思许了那赵汝成还有什么方法？不成。

　　即便不能嫁相府，思思也绝不能嫁给那赵二！

　　“不。不能去正厅！”

　　秦风华嗤笑了一声：“你心里倒是明白。”

　　“若今日在这凉亭救人的另有其人，你怕是巴巴地跟上来。”

　　可惜，温修筠可不是任人算计的木头人。

　　杨如霜坚持：“不去正厅，今日只是偶然......”

　　秦风华打断她：“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现下并无他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看向杨如霜，眸光寒冷,字字珠玑：“杨如霜，这么多年，你竟没有半点长进。今日让我来做主的是你，现下耍无赖的还是你！到底我还是这孟府的主母，闹成如今这般模样也由不得你说不！”

　　“这主——我做便做了！来人，将她带去正厅！”

　　杨如霜被几个丫鬟婆子架去一边，眼睁睁看着秦风华等人离开去往正厅的方向。

　　*
　　“公子，你都亲自来孟府了，为何这礼还得我去送?”

　　温修筠掀起眼皮瞧向他手中拿着的金叶酥，嗓音清润：“席间甜点好吃吗？”

　　青琅砸吧砸吧嘴：“好吃！”

　　“不止甜点好吃，我还瞧见了孟二小姐，长得那叫一个带劲！”

　　温修筠在听到“带劲”二字忍不住皱眉，“收收你那山匪习性。”

　　青琅撇了撇嘴，他真是这么觉得的！以前在寨子里听大家说混话说多了，那些公子让他看的书上什么沉雁飞鱼，闭画啥的词都太虚了，他只瞧了孟二小姐一眼，脑中就只想到带劲两个字。

　　哎，跟这些读书人说不明白。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金叶酥赶紧藏在身后，改了说辞：“二小姐长得真好看，像那什么....”他憋了半天，眼睛一亮罕见地吐出个四字成语，“出水芙蓉！”

　　“若您瞧见怕也欢欢喜喜要将婚期定了！”

　　温修筠脑中浮现那娇艳侧脸，想起假山听到的那鬼哭狼嚎般的琴音：“未必。”

　　*
　　一个时辰前，孟府。
　　“老爷，温公子求见。”
　　孟宏远暗暗纳罕，“今日是昭昭及笄礼，并未请男客.......”
　　丫鬟道：“温公子说是特意来找您的。”
　　找他？
　　孟宏远想起上次的拜访，遂掀袍起身，“快快将人请进书房。”

　　“乌蛮屡屡挑衅，想必温大人和枢密院同僚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可要多保重身体，大濛需要大人这般青年才俊....”
　　温修筠搁下茶盏，无意再讲些车轱辘话，语气客气疏离：“孟大人说笑。今日在下来实为两桩事。”

　　孟宏远道：“但说无妨。”

　　孟宏远虽与温承有交情，但却很少跟他这个儿子打交道，为数不多的两次是他前来退婚，那两次秦风华都在场，她性子率直，闹得不是太愉快。

　　坦白来说，他不是很喜欢温承这个儿子。温承待人无甚城府，这人却没有温承的半分影子，就连看人的眼神也是阴沉沉冷森森的。

　　当初这桩婚事是温承提出的，后来他见这孩子的第一面，内心就在打鼓，这孩子聪明得不像是温家人。温承是个老实官员，按照他的性子，在这官场一辈子就是个小吏，谁都能看出，是温修筠带着温家一路扶摇直上。

　　这次单独找上他，怕不仅仅是为了昭昭的婚事。

　　疑惑间，听温修筠问道：“听闻令郎如今在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