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2、孟婆施计再坠凡尘 “你的上辈

　　孟婆带领着一众鬼差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说起来她着实冤枉，在青阳鬼君未去人间之前，她不过是个地府的厨子，每日熬熬汤就行，也不去想什么天上的升仙名额，日子逍遥自在得很。青阳是个性情乖戾，喜怒无常的主，可工作真是勤勉有加，大小事一手包揽，把鬼域管得井井有条。如今他不在，忘川一带很多大小事都要她来管，大到投胎转世记名造册，小到彼岸花养护，事无巨细，不胜其烦。

　　如今就连一个小鬼从奈何桥溜了不见踪影，冥帝也要对着她撒气。事管得多，可每次天庭下来的升职调令又轮不到她。哎。

　　只是冥帝是她的上官，他发怒了只好先安抚，她头垂得更低，“尊上息怒，是小仙办事不力。此次小仙定多派些人手，亲自督办，将那小鬼抓回来。”

　　等了许久，上边没有半点动静。孟婆抬头去看，见冥帝两道蓝眉紧紧锁起，不知在沉思什么。

　　孟婆嘶了一声，啊呀，刚刚冥帝突然发怒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一想，不对啊。这不愿投胎的鬼多了去了，这次怎么这样大动干戈？还惊动幽冥殿了？

　　“都退下。”

　　孟婆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只需要把人找到就行，至于其它的她不想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孟婆留下。”冥帝叫住跟着一众鬼差往殿外走的孟婆。

　　孟婆额角微跳，一股不祥预感袭来，露出的命苦表情在转身看向冥帝时挂上讨好的笑，“尊上有何吩咐？”

　　冥帝叹口气，“本尊要远游了。”

　　孟婆呼吸一滞，冥帝掌管冥界万万年，如今......是到日子了。只是，好端端的，跟她说做什么？这冥帝换了谁，她都要做这些事。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冥帝手腕翻转，掌心生出一簇蓝火，火光之中悬着一道卷轴。

　　孟婆认出是天庭下达的渡劫令。

　　冥帝语气凝重：“本尊共有四子，有魄力胆识的还是老四。只是老四此人张狂肆意，早年惹下祸事，天庭罚他去人间历劫，这之于他是好事，他始终要挑本尊的担子。”

　　这事孟婆知道，当年青旸鬼君为了镇压地狱的恶鬼避免为祸六界，动用了些雷霆手段，恶鬼最后虽被镇压，可地府大乱，很多命簿被毁，导致人间出了许多阴阳对换，朝代错乱的案子 。

　　“如今青旸三关五劫已过，便只剩下最后一道情劫。”他顿了下，掌心的渡劫令缓缓摊开，“只是此次的劫难，有些复杂。”

　　孟婆抬眼看到渡劫令上出现一道身穿红衣的身影，孟婆眯眼，居然是那天临时逃跑的小鬼?

　　“她是青旸此次的劫，此人所处之世本在六界之外，却因当年那桩乱子与李无咎的命格对换，如今死去后迟迟不肯投胎，怕是还惦念着回去。”

　　“可是本尊不能再等了。此事交托与你，无论如何，要让青旸早早历劫归位。”

　　孟婆接过那重如千钧的渡劫令，只见其上金光闪烁，她细细读了一遍细则，终于知道为何冥帝这样头疼。

　　天庭指明孟昭为青旸的情劫，其中有几列字体加粗，孟婆研读下来明白了。

　　孟昭还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抹去记忆重新投胎，她得带着前两段人生记忆。

　　这可复杂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抓住了孟昭那小鬼，管她乐不乐意，只消用缚灵绳给她捆到轮回井，再一脚给她踹下去。

　　现在却不行。她得让孟昭心甘情愿去到人间，帮助青旸渡劫。

　　这孟昭迟迟不投胎不就是还想着回到她所在的家乡么，可听冥帝的意思，她多半是回不去了。

　　冥帝之所以将这令给到她，是要让她动用非常手段，无论如何都要让青旸顺利渡劫归位。

　　哪怕是连蒙带骗。

　　可此人无辜被牵连，境况已经十分凄惨了，她实在.......

　　犹豫时，冥帝缓声道:“此事若能成，提拔去天庭的升仙名额本尊去为你讨一个。”

　　好大一张饼！

　　谁不想去往天庭，喝玉露琼浆，穿好看衣裳，有香喷喷、亮堂堂的独立修仙院子呢？

　　孟婆狠狠动心了。

　　“小仙明白。”

　　忘川的彼岸花丛被冥界的风吹得晃晃荡荡，若仔细分辨，其中一簇有些特别，有点点萤火从下往上升。孟昭和书生靠在数人高的花杆子上听游魂讲鬼故事。跛书生不知道哪弄来的隐灵符，谁也看不见他们。

　　“那正踢着的蹴鞠突然变沉了几分，各位猜猜怎么着？”吊死小鬼翻着眼白吐着舌头，讲到兴起之处卖起了关子。

　　见几只鬼催促，他才压低了嗓子，“哪还有什么蹴鞠啊......”
　　他嗓音粗噶，刻意压低更加悚然，“那赫然是一颗双目淌血的死人头！”

　　孟昭吓出一身冷汗，坐直身子就真的见到一颗头凑到她跟前。她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想跑整个身子却被一条流光溢彩的绳子给缚住了。她再一转头，哪还有什么小鬼，全都逃跑了，只有孟婆眯着狐狸眼，冲她露出不要钱似的笑。

　　跛书生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边跑边喊，声音散到她耳边越来越小：“昭昭，隐灵符有问题！我先走了！若你还能记得一星半点这里的事儿，帮我去看看芸娘！就说我还在等她！”

　　孟婆在她面前蹲下来，一双狐狸眼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通：“可算找到你了，还挺有本事，知道弄来隐灵符藏了这么久。”

　　孟昭瞥向红艳艳的彼岸花，想起鬼差说过的话，一滴冷汗滑下来。

　　孟婆看出了她的想法，笑得妩媚，柔声安慰：“不做花肥。现有一桩好事说予你听。”

　　孟昭闻言警惕看向身前的女子，活了两世，她不信自己身上真的会发生什么好事。在忘川晃荡了这么长时间，也听了不少冥界的八卦，抓她一只小鬼，哪里需要孟婆亲自前来？可她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价值能动用这位前来寻她。

　　孟昭昭挣扎着身子，这绳子不知怎么越收越紧，她有些狼狈，没好气冲孟婆扬扬被缚住的手，“这样说吗？”

　　“啊，的确不合适。收！”孟婆一挥手，缚灵绳收回手中。

　　孟昭肩膀被抓紧，身子一轻就来到另外一处地方。大殿两侧是人丈高的九枝台，烛光将殿内照亮，孟昭一眼就看见了悬在正中央的一块黑色大石头，那石头泛着光，仔细看上面有许多影子在动。孟昭凑近看，石中竟映着人影，随着走近越来越清晰，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像是人间某条街道。

　　“我不投胎。”孟昭不知道孟婆要做什么，转着手腕，一屁股在石头下方的台阶上坐下，“若是因为这事，你可以走了。”她情愿去做花肥。

　　孟婆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一挥袖子，石上的人影变了。孟昭瞥了一眼，再看时浑身僵硬。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上前，眼神钉死死在石头上，生怕一移开，那熟悉的人影就变了。

　　即便过了这么久，她不记得他们具体样貌，但还是能一眼认出他们。石头上的场景是她在二十一世纪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爸爸.....妈妈....哥.....”孟昭昭看着石头上的人轻喃。

　　孟昭不舍得眨眼，直到人影越来越糊。

　　孟婆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挥袖，石头上的人影消失了。孟昭昭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往前扑了两步，石头似有感知，后退避开她，在空中一闪一闪浑身散发着淡淡蓝光。

　　眼泪砸在地面上。

　　孟婆侧首看她，有几分不忍，想起那张饼，狠下心来问她：“你可想再见到他们？”

　　孟昭猛地转身，脸上还挂着泪，她胡乱用袖子一抹，疾步奔向孟婆，抓着她的袖子：“真有办法？”

　　孟婆缓缓点头：“有。只是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需要再去一趟人间，还一桩债。”

　　孟昭有些茫然：“什么债？”她不记得欠过谁。

　　孟婆缓缓启唇：“情债。”

　　孟昭更加疑惑，直到顺着孟婆的目光看过去，石头上的场景和人这回又变了。是她被鬼差带离城楼那一幕。

　　一个身披玄色鹤氅的少年从马车内走出，他看了一眼雪地里的泛着青色的头颅，脱下鹤氅，将头颅轻轻托起放入其中。

　　守卫见状迅速围了上去，他这才缓缓起身，一双狭长的眼只扫了一眼来者，来人丢了兵器，往后退。

　　孟昭这才看清那少年的模样，她细细思索，一些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原来是他。

　　她与他只在婚宴上见过一面。当年萧玉寒与她成亲时，萧玉寒执起她的手，牵她出轿，一阵风卷来，将盖头吹走了。后来是一个小公子将他捡起来。

　　他叫什么？哦。她想起来了，温修筠。

　　那时温修筠不过八岁，她只以为是谁家来随礼带来的亲眷。那时她一心只扑在萧玉寒身上，对京城的新闻不太关注，并不知道眼前递给她喜帕的人是最近盛极一时的温家小公子，温修筠。

　　传闻他弱龄早慧，幼学夙成，小小年纪就入了大濛智囊机构兰台学宫，人称兰台小先生。

　　因此，盖头被风吹走本是件不太吉利的事，只因温修筠捡起了它，反而成为一桩美谈。当日萧家谋反，带兵救驾的也是这位小公子。

　　石头上的场景再次变换，变成了一座坟，上面写着李氏无咎之墓。原来是他，为自己收了尸。

　　孟婆一挥手，石头周身闪烁的光渐渐停止，回到孟婆手中变成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

　　“你的上辈子，是他为你收的尸，你得去偿他一桩情债。待他死去，方算结束，便可见到你的家人。”

　　“我愿意！”话音刚落孟昭就答。

　　孟婆攥了攥手指，皱着眉头再次问：“你可要想好了。若你......”

　　“不想，我愿意。”

　　孟婆点了点头，给她递来一个簿子：“你此次重生的人家也姓孟，他们家有个女儿与你同名，孟父孟母极为疼爱这个女儿，三日前，他们的女儿意外去世。这本簿子里记录了孟家上下的喜好和习性，你熟悉一下，莫露出破绽。”

　　这是她的私心，她找到这家颇费了些功夫。若不是这个女儿早夭，会过得很幸福。孟家两老心善，宠爱女儿，孟昭昭能去这家，也算是种弥补。

　　孟昭激动地点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就在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哥哥了。

　　孟昭跳轮回井的那天，她和跛书生好好道了别。孟婆对她说的事她一个字没提，只是眼角眉梢的快乐，丝毫不像是一个放下前尘的人。

　　跛书生跟她说了好些话，最后分别的时候，他又叫住她：“我改主意了。那天跟你说的，你别跟芸娘说。如果能见到她，看看她，别提我。她在人间好好活着就好。若过得好，给我去崖边烧点纸。跟你说过地方了，你知道的。”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仿佛料定了她还记得这些。

　　她被鬼差带去轮回井时，往跛书生的地方看了一眼，几个平时给她讲鬼故事的小鬼也在那。她笑了笑，笑容在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凝住了。

　　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被鬼差推到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