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债》水红子

3、重生孟府魂入痴儿 “那情形分

　　奈何桥上排队的人越来越少，孟婆把锅里的汤分给最后三个人。见那三人去投胎方才搬了椅子准备回去。

　　下值的鬼差走上前打招呼：“孟婆，今日下值倒是早。”孟婆白了他一眼，“只要你们不给我添乱，我每天下值都挺早。”

　　鬼差讪笑：“那哪儿能啊？”

　　孟婆不再多言，掠过他走了，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转身叫住他，问道：“那萧玉寒呢？今日该他投胎了吧？”

　　鬼差从怀里摸了本破破烂烂的册子，眯起眼睛寻名字，“哦，找到了，在这里。”

　　“此人因欠一桩情债，于昨日重生偿债去了。”

　　“刚好京城首富赵家二儿子坠崖而死，顶了他的身子。”

　　孟婆内心有股不祥的预感，嘶了一声：“是何年何地？”

　　鬼差将册子放回，面上挂了个邀功的笑：“大濛十一年，京城赵家的二公子，赵汝成。”

　　孟婆听后无言，啧啧称奇：“巧了，居然撞在一起了。”

　　鬼差走远后，孟婆吁出一口气，望了一眼轮回井：“但愿此行能顺利。”

　　人间这厢好生热闹。

　　礼部尚书孟宏远的千金落水，昏迷整整十天未醒。孟家请来的名医一批接一批，又都被孟大人吹胡子瞪眼，大骂“庸医”给轰了出去。坊间有好事者下赌，看进了孟府的大夫待多久会被轰出来。

　　这回的大夫倒是有两把刷子，待了整整一日不说，孟家上下还好吃好喝伺候着。大家都说，这孟家二小姐这条命，算是被人从阎王殿抢回来了。

　　“大夫，这针也施了，药也喝了，我家昭儿怎地还不见醒？”

　　孟昭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一道温柔的中年女音。睁开眼时，头上是顶鹅黄穿罗绣蝶轻纱罗帐。

　　她还未缓过神，只觉得脑后一阵阵钝痛。撑起身，一个身穿山茶花揉蓝衫，蔷薇提花杏黄旋裙的美貌妇人朝她看过来，一双杏眼既惊又喜。

　　“醒了！”
　　“快去请老爷来！”
　　她往铜盆丢下巾帕，急急迈着碎步走上前。孟昭只闻见一阵淡淡的瑞脑香，随后一双手探在她额间，冰凉凉的很舒服。妇人双手合起，闭眼在胸前拜了拜，“菩萨保佑，终于不发热了。”

　　见她还愣着，妇人面色露出心疼，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孟昭吸吸鼻子，香味更浓了些。穿越重生对她来讲，一回生二回熟，根据册子上的描述，这妇人想必就是这原身的母亲秦风华了。
　　秦氏在她肩膀上哭了一阵，放开了她，捏着帕子的一角替她拭去她额角发出的细汗，随后牵起她的手，放在掌中捏了捏，叹了口气。
　　“原以为你昏迷三天三夜，醒来说不定痴病也一并好了，岂料还是......”
　　还未说完，竟见她又要落泪。
　　孟昭眼眶浅，最怕看见别人哭，她摸摸肚皮，“娘。我想吃烧鸡。”

　　这招很有用，妇人立马止住了眼泪。孟昭见她站起来又坐下，捏皱旋裙又放手，忙忙碌碌一整套动作，最后还是挥着帕子招呼丫鬟，“甜九，流萤。”

　　两个身着青色褙子的丫鬟上前盈盈一拜。

　　“你们赶紧吩咐厨房去做。烧鸡太腻了，昭昭刚醒饮食宜吃清淡些，让厨子做成鸡丝粥。”

　　丫鬟刚领命退下，一道浑厚男声传了进来，“待厨房做好要到何时？”

　　他进屋吩咐丫鬟，“去酒楼买。顺便再买些蜜饯回来，这几日少不了要喝药汤。她向来最怕苦。”

　　来人身着靛青圆领大袖襕衫，头戴玄色纱罗幞头，两道剑眉在望向孟昭昭时才渐渐放松。

　　孟宏远背着手上前，见妻子正在给孟昭昭擦脸，自己在旁边转了两圈，没找到插得上手的地方，遂叫随从搬了把椅子。

　　他提起茶盖，往屋内望了一圈，没见到那小兔崽子的身影，皱起眉：“子轩人呢？”

　　“妹妹醒了他人影都没有！”

　　随从站在他身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大公子他......”

　　“支支吾吾做什么？”

　　孟宏远将茶盖重重的一放，惊得刚醒来的孟昭昭一抖。

　　秦风华柳眉一皱，不满道：“你作什么？昭昭刚醒，你吓着她了。”

　　孟宏远闻言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桌案上，连声音都轻了些，“大公子人呢？”

　　随从这会儿见瞒不住，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大公子昨日在此守了大半宿，见小姐不醒，这才气冲冲地去了听雨轩。”

　　孟宏远一听听雨轩三个字，忍不住头疼。

　　秦风华斜眼瞧他一眼，哼了一声，“还不都是当初你做的好事，若昭昭这次落下什么病根儿，我揭了听雨轩那娘俩的皮！”

　　孟宏远上前，挽起妇人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
　　“夫人消消气，若此事真和思思有关，我绝不姑息。”

　　秦风华扭过脸不看他：“你姑息的还少吗？那人何曾消停过？这次更是！都有人看见了，为何你还是不管不顾！”

　　孟宏远小声道：“思思她的品性不坏......”

　　秦风华反问：“她品性不坏，她娘呢？”

　　孟宏远自知理亏，也不再辩驳。
　　和那簿子上说的一样，原是个怕老婆的。孟昭昭弯弯唇角。这点倒是和她爸一模一样。

　　孟宏远走上前本想在床头坐下，又想到女大避父，只好坐在她床下的脚踏上，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就窝在脚踏上，看起来滑稽又好笑。

　　他双眼都是心疼，有点点泪花：“昭昭还想吃什么？”

　　孟昭感受到久违的温情，在他的柔声细语下，竟生出了一点撒娇意味。

　　“我后脑勺疼.......”刚说完孟宏远就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

　　孟昭掰着指头数：“我想吃东坡肘子，群仙羹，拨霞供，蟹酿橙，荔枝膏，雕花蜜煎.....”

　　孟宏远闻言先是一惊，后一一点头，耐心待她报完好长一大串菜名才柔声回答：“昭昭身体刚好，除了荔枝膏和雕花蜜煎，其他吃食太油腻，等身子再好点再吃好不好？”

　　孟昭昭本也只是恃宠撒个娇作一把，和从前在家一样，可眼前的两个人，就连声线和相貌都和记忆中的爸爸妈妈重叠了，她强忍着泪点点头。

　　孟宏远担忧看向她的后脑勺：“头还疼吗？”

　　孟昭一点头，竟又牵扯到后脑勺的伤口，“嘶——”
　　她抽着气，只见秦氏奔过来，焦急挥手帕，吩咐下人：“大夫未走远，速速请回！”

　　孟宏远被秦风华挤开沉默了一瞬，看了看虚弱无力的孟昭昭，又看向秦风华，冷脸吩咐人：“将二夫人和三小姐请去正厅，我这就来！”

　　他帮孟昭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淡青单被，语气凝重：“昭昭放心，爹爹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好休息，爹爹晚点再来看你。”

　　孟宏远走后，大夫被请进来，他把药箱一放，先是查看她后脑勺伤口后是切脉。

　　“夫人放心，二小姐只是因为牵动伤口引起的疼痛，我已开好药，夫人命人一日三次煎服即可。”

　　“为宽夫人心，我给令千金开了副温和补血的方子。”

　　秦风华闻言一福身，“劳烦周大夫了，还请大夫体谅做母亲的心。”

　　大夫摆摆手，“行医本分，算不得劳烦。”

　　他将那方子递给下人。大夫背起药箱，离开前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李无咎，笑眯眯的，“我今日诊脉两次，此次脉象倒是不似先前那般长年沉弱。”

　　“夫人不必忧心，吃个几剂，便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女儿。”

　　秦风华只听到了前半句，“大夫应知道她先前.....”

　　她说了一半止住了，吩咐一个模样伶俐的丫鬟贴身伺候李无咎。

　　“我送您。”她走向门口，牵起衣袖下摆，“大夫这边请。”

　　“诶。劳烦夫人。”

　　两人在门外说了些什么，孟昭昭有些听不清。

　　她抬眼在房间四处看了看，小叶紫檀雕花屏风，越窑青瓷，又扫了一眼这丫鬟的穿着，还有手上方子传来的松烟墨香。

　　孟家倒是个富足之家。

　　她在投轮回井前，一是因时间太赶，而是自己太过心急，孟婆给她的簿子，她只记了前一半，了解孟父孟母孟昭昭的喜好习性，后一半只粗粗过了几遍。

　　为怕有些事前后对不上，她抓着丫鬟的手，问那被唤作甜九的丫鬟：“我头有些疼，好多事情都记不得。就连你我也不记得了。刚刚母亲为何这样伤心？”

　　丫鬟听完眼圈一红，“我刚刚偷听了几句夫人和大夫的谈话，大夫说小姐你病情好转我还不信......小姐。我是甜九呀，你怎么能忘呢。”

　　门外传来敲门声，甜九道：“定是流萤回来了。”

　　开了门，一个丫鬟领着几个人走进来，每人手上都提着一方食盒。
　　流萤吩咐人将菜品一一端上桌。

　　流萤与甜九不同，性格极为沉静，做好这一切后，在她面前福身，“小姐想吃的都买来了，不过夫人再三叮嘱，小姐刚醒来，不可多吃，每样菜尝尝味就行。”

　　甜九和流萤站在两侧一边为她布菜一边和她讲她“丢失”的记忆。

　　孟昭重生在李无咎死后的第六年，温修筠这时是十九岁，当年温修筠早料到萧家谋反，截了密报，暗助勤王军救驾有功，连带着温家一同升了天。圣上本要为温修筠封官，可当时他年纪太小不合礼数，因而封了温父。温父从一个六部小官员，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温修筠就职枢密院。

　　她重生的原身名叫孟昭昭，乃礼部侍郎孟宏远之女。孟宏远与其发妻秦风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长子孟子轩读书颇争气，如今就职翰林院任编修。二女儿孟昭昭本也聪敏灵秀，读书作画皆不在话下，之后一次落水便痴痴傻傻，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明白。

　　除了孟子轩和孟昭昭，还有个孟思思。

　　这孟思思是妾室杨氏所出。

　　孟宏远曾是地方知州，在审理一桩旧案时救下了一人，这人就是杨氏。孟宏远当时有妻有子，妻子腹中还怀有孟昭昭，怎么也不愿意承这以身相许的恩，最后还是秦风华见她可怜将人带回来。岂料这杨氏并不安分，使了点手段，爬上孟父的床，这才有了孟思思。

　　来京后，母女二人就被安置在听雨轩，除了必要请安，秦风华根本不搭理她，可这杨氏是整日花样百出。

　　“呸——也就是大夫人体面当初带她回府，谁知.....”

　　“这次受伤也与她二人脱不开关系！”甜九说得小脸通红，咬着牙恨恨道。

　　“小姐你自从生病后，便整日待在房中很少出去。”

　　“那日二夫人说邀你去园子赏花，中途还将我支走，等我回来，却见你已躺在地上，后脑勺都是血。只有她母子和听雨轩那几个丫鬟婆子在场！”

　　“我看那情形分明就是你被推到假山上摔的！那毒妇杨氏好狠的心！”

　　孟昭暗忖，这二房的口碑也太差了，连丫鬟都不待见她。
　　杨氏只生了个女儿，又没有儿子，就算是要争夺家产也轮不到她。本本分分还能保一世富贵，为何要来害孟昭昭？
　　刚要问，便有人推门闯了进来。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奔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
　　“二小姐，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那丫鬟不过十二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泪水涔涔。
　　“绿珠，你好大的胆子！”甜九蓦地起身，双手叉腰站在床前，将她与李无咎隔开。
　　“你们听雨轩的都这般没规没矩吗？主子的房门竟也敢私闯！”
　　绿珠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往旁边爬，再次爬至孟昭面前：“三小姐认了罪，老爷要对三小姐动家法！”